第12章 夕空对

作者:HiNaruu
更新时间:2026-10-08 02:35
点击:11
章节字数:43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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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今天要画什么呢?”郁香学姐说。她正坐在我旁边,拎着铅笔在画布上作结构,多是方框,线条淡而笔直,看布局,我猜她要画这间画室的某扇窗。

“今天有点累了,不画了。”

我把双手放到膝盖上,五指交叉、相推搡。沿着鞋尖所指的方向抬头望:独属于画室的老旧木桌,骨架生了红锈的绿漆木椅,轻轻摇曳着的半散窗帘——就要燃烧起来的金色阳光把它们淋地发亮,把空气中的尘埃染作云、雾。在这片飘渺图景里,所有呈现其中的,都拥抱着端坐桌前的少女。我想,这是一幅主题鲜明的优质作品。

“啊,不画了吗?”郁香学姐顿住笔,把视线落在我身前的画架上,“也是呢,最近茉莉一直在画画室里静物,该休息一下了。”

“是啊,观察也是创作的一部分。而且每天要面对的人太多,就算是我也难免有些应付不过来……这种话是不是不说出来比较好。”

“怎么会。倒不如说你该把这些说给大家听呢?”

学姐用一条有弧度的线自右上至左下贯穿画布,应该是明暗交界线。以这条线的角度,她应该是在画稍晚些时刻的,姐姐左手边的这扇窗。

此时的姐姐正捧着一本包装完好的书,对其正反打量。她用指甲扣着书的外切口,把塑封膜撕开,团成团,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会不会是茉莉表现出的亲和力太强了?”

“我吗?或许吧……”

人造的亲和力会吸引人,起初我觉得这是荒谬至极的。但想想我们一直在作的,也就是画,我们想把所画的事物展现出比现实中更极致的美感,看画的人也大多执着于沉醉画中,而非现实。小说是这样,音乐也是。喜欢一个人可能也是这样,希望被她刻意地爱戴,而只要这样想着,就终有一日会觉得自然的亲昵动作缺乏震撼心灵的力量。

“其实茉莉如果有棱角些,说不定会更受欢迎呢。”

“真的假的?”

“只要是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受虐倾向吧。而且面对温柔的人,总会习惯性地对其变本加厉地索取——因为他温柔嘛。一直温柔的人被恍然惹毛了,生气了,他们就该认为你本来不是这样的,你是在无理取闹了。”

姐姐翻开了书,我刚刚依稀瞄到了封面,叫《等待戈多》,语文课上讲过,是部戏剧,可以了解,但不推荐我们去读。是阅读时会睡着的东西呢。

听说这书是从芍老师那来的,姐姐说既然收了书,就要好好读完,去分享感受。很难想象姐姐居然也有常识人的一面。

她盯着书,很快就翻了页,紧接着继续向下翻。她把头向书伸,眼眉下弯,长叹口气——而后又把书翻回了前几页。

她扭了扭肩膀,深呼吸,用食指勾自己的鼻梁,脸颊在阳光下挂着微微桃红,睫毛呼扇呼扇地。稍仰着头,嘴唇翕动,随后它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阿嚏。”她弱弱地打了个喷嚏。

从口袋中掏出纸巾,擦擦手,把它工整折好,停顿一下,然后拿出口袋里的塑封膜,用它来把纸包起来,又塞回口袋里。看着好忙。

有种又脏又干净的感觉……

这回她双手握拳,架在胸前,摆出了要和这本书斗争到底的气势。

“茉莉喜欢用丙烯颜料吗?”郁香学姐说。

“还好吧,但用得不多。我用油画棒更多些。”

“油画棒很方便嘛,饱和度也高。”

“还不用笔和调色盘。就是有点贵,用着有点脏,有些牌子油漆味太重……”

“怎么突然变吐槽了。”

“因为工具用多了就是会很想攻击它的缺陷啊。”

“……确实,什么东西接触多了都能发现很多缺陷。”

不知是不是我和郁香学姐的说笑声音太大了,吸引来的姐姐的目光。虽然现在画室里算不得安静。

她冷淡地瞥了我们一眼,面朝背光。那颗黝黑的眸在眼眶中不安定地闪动,她用一只手捻着自己的制服衣角。

但很快,她就又坐正了身子,把注意力集中于书上。

那枚小鼻尖在开始泛红的晚霞里染上了赤红轮廓,垂在额前的碎刘海如纱般,把一小块夕阳切得零碎。

影子比刚才拉得更长,就像是姐姐的个子在越发小巧。总会产生她能缩到捧在手心大小的错觉。

“这个色彩怎么样?”

我寻着郁香学姐的声音,看向她——她正给画笔沾水,用空闲的手指着自己的画。

不知我多久没注意郁香学姐这边的情况了,她居然已经用几种夕阳色调涂抹了大块区域。画布上已然有了大致形态。无人的夕阳窗边、桌前,颇有种暖色调下的冷清韵味。

“很不错啊,而且红色的比例不低,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左右画室里就会是这个色调。”

“很懂嘛茉莉,就是要这种感觉。越来越觉得咱们合拍了。”

“其实任谁都会懂啦,毕竟学姐画得本来就很棒。”

“又抬举我。”

这时我的光被尽数收了去,全身被遮罩在无限边际的阴翳里。是小红,她站到我们面前,双手掐腰,看样子气鼓鼓的。

“社长又在霸占茉莉了。茉莉也夸夸我的,看那里看那里。”

她向我身后指,我的视线随她的指尖溜过去,在后门角落处的画架上,夹着一张水粉画——画的是此刻正被她身体挡住的那片景色。

“怎么样,很像吧!”

“呃……很传神?色彩很鲜艳,很意象派。”

这把姐姐画成了什么比例,她不是专业搞这方面的,我也就没法指摘什么。但,画面上的东西绝对和姐姐扯不上半毛钱关系吧!作为MP社0001号社员,我有义务站出来指出这是在对姐姐的形象进行诋毁……呵呵,MP社,呵呵呵……

提到这东西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不是鱼刺,而更像是碎骨头。昨晚我蹲在群里刷了刷聊天记录,虽然都挺和善的——但应援社团什么的,还是无数次想点举报键。

“这是夸奖吗?好欸!”

“我自认为茉莉好像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郁香学姐和小红拌了两句嘴,所以拖着小红站在那,迟迟不肯让个位置。

当她终于挪开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去,我也终于能继续安心地晒一会儿夕阳时——

那把椅子上空了。

桌子侧边挂着书包,桌面上平躺着书,可人却不见了。简直就是人间蒸发的具象化,若不是姐姐的书包和书仍在那,甚至会让人怀疑那里之前到底有没有人。

再接着怀疑,就会想是不是自己的记忆被篡改了,书和书包本就是放在那儿的,它们是供大家参考的静物。那里真的不曾有过人。

这样想,也就能理解刚刚那云、雾、光交相辉映的画面了,是幻想,只有想象才会给场景蒙上一层淡薄的神圣感。

当然,我是有理智的,姐姐是存在的。默念这种东西就像是我要发疯了,实则不然,我只是有点无聊。画画时我也总是胡乱思考,不去想点什么时间就会变得很慢。

姐姐很快就踏着小碎步回来,坐回到窗前。门口的几位和她挥手打招呼,姐姐就冲她们低了低头。这么对比下来,她待我还算蛮有热情的?

她站在座位旁,打了个哈欠,脱下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而后坐下,拿起书,一边用手挠着头发,一边以半趴在桌上的姿势盯着书看。这居然是连姐姐都看不下去的东西吗?!

“要是有个再大号一点的刷子就好了。”

“什么?”

“大刷子啊,你看这里。”

郁香学姐向我招手,示意我靠近。我把椅子向她挪了挪——一不小心发出了尖锐到穿破天际的椅子腿与瓷砖摩擦声。

我们二人的椅子几近贴在一起,学姐扶着我的肩膀,示意我仔细看画中地板上的夕阳色彩。

“茉莉你看这里,用画笔画就会……”

我的视线从画板边缘滑脱,跨过它,落在现实里郁香学姐所画的那扇窗上。

窗前的姐姐斜了我一眼,身体倏地一缩。

她又捻起自己的衣角,随即又用那只手拄着脸颊,换了只手来捻自己的头发。保持这种动作,我就看不到她的脸,不知道其上的表情接下来要怎么变——我想它应该不善变化——徒望着后背,后脑勺,会让人联想到背离、背道而行,只是联想啦,但联想即寓意——我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怎么了?”

“她好像有点别扭?”

“哪里?”

我猛地回过神来,自己不是在和心中的天使恶魔之类的东西聊天。肩上的那个胳膊是实在的,第一声疑问也是自那个主体发出的。

“没,我不是说郁香学姐的画别扭,它目前很好。”

学姐长舒口气,换了支更细的画笔,应该是准备勾勒些细节。

“觉得哪里不好一定要和我说,不然我可能会一直跟着错误的感觉走。”

对啊,郁香学姐说得对,不能再认可了!

……或许是我有点神经质了。

“画就是要给人看的,”学姐说,“所以我很多时候都挺希望有人能多看看我的画,谈谈想法。”

“集思广益一下。”

“对嘛。所以不要吝啬说教哦,我还是很看好茉莉你的水平的。也很想看茉莉的绘画过程。”

“其实很无聊啦,我自己都放空大脑不想看。”

“我觉得很干练嘛,是我喜欢的风格。”

姐姐换了个方向。这也就意味着,她现在趴在桌上,侧脸向我。我们之间隔着这本书,我能清晰看到灰暗封面上印着写体的书名。这本书看上去不厚,姐姐已经读了一半多。

“我其实没那么喜欢自己的画。”我淡淡地说。

“还有这种事?茉莉的画任谁看都不可能给出很差的评价吧。”

“‘准确’,‘对’和‘好’,其实是三个没什么必然性的评价呢。”

夕阳越发赤红,它仿佛要燃尽画室里的一切。姐姐所在的位置霞光最先造访,所以看上去已然燃得火热。

我看到她的一只眼睛跨过书,映入我的眼底——它晶莹得像盛满了整片海洋,映在其上的一点夕阳红斑,是即将坠入海平面的将尽红日。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只眼不只是可爱,还凄清、柔和。它好像要涌出泪来。姐姐好像在为什么而伤心着,我读不懂,可能是因为那本书。

我心脏一阵紧缩,咬住下唇。

搭在她脖颈的头发滑落,藏到书后去。

“茉莉高中为什么去文化班了呢?”学姐问道。

“诶?能看出我之前不是文化班的学生吗?”

“八九不离十。”

“真要问我因为什么的话……”

我摸着自己的脖颈,佯装在思考。可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我可能是没那么喜欢画画了吧。”

“可你现在还在画室,不是吗?”

我还在画室是一种必然性的巧合,就像姐姐和我一起出现在画室,是一种巧合性的必然一样。

“茉莉也知道吧,其实很多美术生不是真的喜欢美术,他们可能曾经喜欢,现在却不喜欢了。他们比起美术更讨厌去文化班,或是觉得自己现在去文化班一定跟不上了,又或者他们认定自己以后只能靠这个为生——总之,他们是被美术套牢了。很多人都是这样。”

“……是这样吧。”

“所以不喜欢——不对,严格地说是‘没那么喜欢’和‘放弃’是没什么必然关系的。”

是吗?或许吧,大家没得选,懒得选,就一条路走到黑。如果我没什么执念的话,也一定会和他们一样,因为我对艺术也不是百分百的感兴趣,如果它和什么必要的事情冲突了,我会变得失去兴趣甚至厌恶,好在,它没有。所以现在我依然有对它抱有热情的理由。

坐了太久,我站起身,伸个懒腰。

视角上移,平视转为俯瞰,空间变得更宽阔。

我也因此能跨过那本书,看见姐姐的脸——她枕着胳膊,倒在桌上安详睡着。

向她走,站到那桌前——我好像走进了画中。

鼻息平稳,肩膀缓缓上下浮动;表情依旧冷漠,但在夕阳的映照下,也算给这白皙脸蛋挂上一轮感性的腮红。被挠地翘了边的头发,边角错综横生,蜷曲成各种形状,它们吸收着空气中的红色,在表面生出一圈暧昧光晕。

我想摸一下,她的脸。或许是温暖的,亦或许很凉爽。

晃动脑袋,我拒绝了自己。

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我把它轻轻搭在姐姐肩上。

“茉莉。”

姐姐扇动着嘴唇,竟轻声说起呓语。

仅凭此,我就更加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好的。这里没有什么被套牢的美术生,也没有什么必须去做出的改变。会有人对我说什么是‘准确’,也会有人教会我什么是‘对’,但只有这颗热情鼓动的心脏会告诉我,什么是‘好’,而‘好’的东西,终将会变得‘对’和‘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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