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以后,我才想起来刚才忘了问朝比奈手机是什么型号。
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充电线,就只能临时叫人送来,再快也得等。
也就是说,朝比奈会在我家待得更久。
这才是比较麻烦的地方。
我不习惯别人长时间待在家里。
倒也说不上讨厌,只是家里平时只有我,忽然多出一个人,即使隔着一层楼,也会清楚地想着客厅里坐着谁。
她可能在看窗外,或者正在研究我为什么把遥控器放在那里。
以朝比奈的性格,最后一种倒很像她会做的事。
我拉开书桌第二层抽屉,里面塞着各种已经不知道属于什么设备的线。
坏掉的电子产品会扔,数据线却总觉得以后用得上,就一直留着。
时间一长,它们就在抽屉里繁殖出了一整个家族。
翻到最下面,终于扯出一根。与此同时,另外三根也被带了出来。
“……好吧。”
我蹲下来重新整理,明明只想拿一根的。
等我把最后一根线卷好放回去,才发现朝比奈的手机一直被我夹在手臂和膝盖之间,姿势有些滑稽。
我坐到地板上,把手机翻过来。
黑色手机壳的右下角,那只猫还在那里舔爪子,尾巴依然翘着。刚才在楼下已经按过几次,看来没有任何效果。
我又用指甲把边缘压平,从尾巴一直压到后腿,停了几秒再松手。
它还是慢慢翘了回来。
很顽固,和主人有一点像。
我看着那只猫,又觉得不太公平。猫不会打扰我的生活,也不会在旁边说个不停。
这么比较的话,猫明显好得多。
插上充电线,屏幕没亮。我等了几秒,还是没有反应。
“坏了?”
我按住开机键,还是没有反应。
朝比奈说只是没电,我居然就信了。仔细想想,她似乎也只是看屏幕黑了,就认定是没电。
如果手机其实坏了怎么办?
我难道要下楼告诉她你的手机不是没电,是坏掉了,请回去修。
她大概会先睁大眼睛,然后问我:
“真的假的?”
接着自己按一遍开机键。
想到这里,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还放在按键上。
看来我没资格笑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洗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忽然亮了一下。
回过头,屏幕中央终于出现了电池的图案。
胸口跟着松了一点。
奇怪,坏的又不是我的手机。
不过手机是我拿上来的,真出了问题还得解释。松口气也很正常。
洗完手回来,电量仍然只有百分之一。
我换了个插座,数字却没动。
难道是线的问题?
我又翻乱刚整理好的线,拿出第二根,却忽然停住。
她只是要打一通电话,百分之一也够试了,我到底在认真什么?
楼下传来一声轻响,隔了几秒又来了一下。
朝比奈在干什么?
我扶着抽屉边缘等了一阵,没有等到声音。
刚才从大堂一路回来,她的嘴几乎没停过。起初我以为是为了避免尴尬,后来发现她是真的可以对任何东西产生兴趣。
要是把她一个人丢在没有人的地方,她会不会和别的东西说话?
手机肯定可以,自动贩卖机也行,路边的猫更不用说。
石头……
我脑中莫名出现她蹲在路边,对着一块石头问:
“你每天待在这里不会无聊吗?”
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屏幕还是显示百分之一。
还是下楼看看吧。
走出房门前,我又折回来插上第二根线。
至少别让电量停在一。
朝比奈应该不会在我家里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虽然认识她还不到一个小时,我却已经觉得这种判断用在她身上并不怎么可靠。
到楼梯转角时,我先看见她的头顶。
朝比奈正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压在身下,手里拿着我放在茶几上的书。
果然碰了。
我停在楼梯上看了几秒,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只是继续翻着书,翻到某处时眉头皱起来,又往前倒了两页。
“看得懂吗?”
朝比奈猛地抬头,书差点从手里掉下来。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你是鬼吗?”
“楼梯有声音,是你没听见。”
“我完全没听见。”
“看得太认真了?”
“我只是随便翻翻。”
她说完才低头,发现证据还握在手里。
“你只说不要开冰箱,没说不能看书。”
“我也没说你不能看。”
看到她努力辩解的样子,我嘴角差点动了一下,只好把注意力放到她手里的书上。
《银河铁道之夜》。
她还停在刚才那一页。
“好看吗?”
“说实在还没看懂。”
“那就是不好看。”
“哪有这么判断的。”
“看不懂还觉得好看,不是更奇怪吗?”
“也可能只是刚开始没看懂。”
她不服气地嘟了下嘴。
“而且我才看两页。”
“那你继续。”
“可以吗?”
“你已经看了。”
“这是两回事,刚才属于擅自翻阅,现在属于获得主人许可。”
“可以,别折页就行。”
“我不会折书。”
“也别反扣在桌上。”
“知道了。”
“还有——”
朝比奈警觉地抬起头。
“还有?”
我本想提醒她别掰书脊,但她翻页时只捏着右上角,倒不像会弄坏书的人。
“没什么。”
“你绝对有不礼貌的话想说。”
“忘了。”
“这么快?”
“嗯。”
她显然不信我真的忘了。
我当然没有忘掉,不过现在再说,反而显得我的要求很多。
虽然确实很多,但没必要全部告诉第一次来家里的客人。
朝比奈低下头继续读,而我站在沙发旁,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手机还在楼上充电。要是告诉她只有百分之一,她大概又有很多问题。
还是再充一会儿吧。
“要水吗?”
“要。”
回答得真快。
“冰的?”
“要五块冰。”
“为什么是五块?”
“四块有点少,六块又太多。”
她说得很自然,似乎她一直都是这么喝的。
“随便你。”
我转身去厨房拿出水,又从冷冻层里取冰,冰块落进玻璃杯,发出悦耳的响声。
数到第五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为什么真的在数?
这么想的同时,最后一块冰掉进去,发出很清脆的一声。
算了,都已经数了。
我端着杯子出去,朝比奈还在读那一页。
“你的五块。”
朝比奈接过杯子,低头数了一遍。
“真的诶,你还特地数了。”
“不是你要的吗?”
“随口一说啦,谢谢。”
她低头喝了一口,大概喝得太急,被冰得皱起鼻子,停了两秒才重新把杯子放下。
我在旁边坐下抿了口咖啡,但是冰已经化尽了,很不好喝。
早知道应该在冰箱里重新拿一杯,可是我想起来刚才整理时并没有发现它的身影。
朝比奈翻了一页。
我喝了一口咖啡,她又翻了一页。
客厅里只剩纸张偶尔摩擦的声音。
一个人不说话,本来不应该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父亲不在家的日子占了大多数,屋子里没人说话才是常态。有时候一整天过去,家里响过的也只有电视、烧水壶,还有我自己弄出来的声音。
今天只是多了一个翻书的人。
纸页又响了一声,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朝比奈读书的速度不算快。
读几行停一下,再往前翻,偶尔嘴唇会很轻地动,大概是在默念句子。
刚才还说只是随便翻翻。
“这里是什么意思?”
她把书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我顺着读了一遍。
“就是字面意思。”
“我知道字面意思。”
“那你哪里不懂?”
“每个字都懂,放在一起才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这个问题比我预想中麻烦,一句话为什么会被说出来,有时候得从前面很远的地方开始找。
人好像也是这样,有时候只看他说出口的那一句,大概什么都弄不明白。
我把书接过来,往前翻了一页。
“因为前面这里。”
“这里?”
“嗯,前面已经提过一次,只是没有直接说。”
朝比奈靠近了一点,她的头发从肩膀滑下来,落到书页边缘,挡住了半行字。
我把书往自己这边挪,头发也跟着过来。
“头发。”
“啊?”
“挡住了。”
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
“这样?”
“嗯。”
我重新指给她看。
“这里和后面是接着的。”
“……哦。”
她顺着那几行重新读了一遍。
“所以刚才那句话其实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嗯。”
“可是不认真看根本注意不到吧。”
“所以要认真看。”
“我刚才很认真。”
“你只看了三分钟。”
“这已经很认真了。”
原来三分钟就算认真。
她从我手里把书拿回去,又翻到刚才的位置。
“那这里呢?”
我又解释了一遍,然后是下一句,再下一页。
等她第三次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从沙发另一边坐到了她旁边。
中间原本隔着一个抱枕,现在抱枕掉到了地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朝比奈显然也没有捡的意思。
“你不先自己往后看看吗?”
“但是你不是看过吗?”
“看过。”
“那问你比较快。”
她说完就继续低头读,好像这件事理所当然。
我想告诉她读书不是为了快,但觉得说了以后大概又会出现新的问题。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了一些,原本照在地板中央的那块光慢慢爬到了茶几下面。玻璃杯外面凝了一层水,顺着杯壁流到底部,把杯垫洇出一圈深色。
朝比奈终于把书合上,没有折页,也没有反扣。
“有点累。”
“你才看了十几页。”
“所以读书很累。”
“你平时不看?”
“看啊,教科书。”
“……”
“不要用这种表情。”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什么表情?”
“就是唉这个人没救了的表情。”
“我没这么想。”
“真的?”
“嗯。”
只是觉得把教科书算进读书里面有点奇怪,不过严格来说也没有错。
朝比奈往后一靠,整个人重新陷进沙发里。她的杯子已经空了一半,五块冰也只剩下三个形状还算完整。
我忽然想起楼上的手机。
“我去拿手机。”
“充好了?”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它在楼上。”
朝比奈这才反应过来。
“对哦,我手机还在你房间。”
她说完以后停了停。
“所以我刚才一直在一个连手机都没有的地方坐着?”
“嗯。”
“好可怕。”
“哪里可怕?”
“现代人失去手机二十分钟已经足够产生戒断反应了。”
“可你刚才在看书。”
“那属于代偿行为。”
完全听不懂她在给自己诊断什么,于是我起身上楼。
走到一半,朝比奈在下面叫我。
“月见夜。”
“什么?”
“顺便帮我看看有没有消息。”
“自己看。”
“那你拿下来我再看啊。”
“本来就是。”
“好的。”
那为什么还要叫住我?
我回到楼上,手机已经亮了,屏幕上显示百分之七。
比预想中慢,不过开机应该够了。
我拔掉充电线。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锁屏上挤着一排通知。LINE最多,最上面同一个名字连续发了好几条,应该就是她今天要去见的人。
看了一眼锁屏上的时间。原来过了这么久。
拿起手机走了两步,我又折回来拔掉插头。
第二根线垂在桌边,第一根被我塞回抽屉,其他几根也被翻得乱七八糟。明明上楼只是为了找一根充电线,最后弄得比原来还乱。
晚上再收拾吧。
下楼走到转角时,我听见朝比奈断断续续哼着两三个音,听不出是哪首歌
她一个人的时候果然也会制造声音,不过她至少还没有和茶几说话。
我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把手机递过去。
“百分之七,应该可以用了。”
“这么少,你家充电器是不是也不喜欢我?”
“是线太旧。”
“那就好,我还以为自己被整个房子排斥了。”
她按亮屏幕,通知一下全挤了出来,朝比奈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地停了一瞬。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怎么了?”
“藤宫。”
点进LINE,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企鹅。”
“死了?”
“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死了?”
“你的反应很像。”
“企鹅好好的。”
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隔着蓝色玻璃,几只企鹅挤在岸边,其中一只正低着脑袋,样子有些蠢。
下面还有一条消息。
『你人呢???』
后面跟了很多问号。
“朋友已经到了?”
“何止到了。”
朝比奈往上滑了几下。
“她连企鹅都看完一轮了。”
“那你要走吗?”
问完才发现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余。
手机已经能开机,靠导航也能过去,她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朝比奈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打字,手指敲得很快。
『手机半路没电,迷路了。』
过了两秒,对面几乎立刻回过来。
『??????』
朝比奈又打:
『活着。』
『我知道你活着!!!』
她笑了一声。
“藤宫生气了。”
“看得出来。”
“她说她要把我的企鹅份也看掉。”
“企鹅不能按份看吧。”
“你居然会吐槽这个?”
“只是事实。”
“这种时候不要解释,会显得很没意思。”
我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她又低头开始回消息,我坐回原来的位置,把掉到地上的抱枕捡起来,拍了两下放回沙发中间,我们之间重新多出一点距离。
这样比较正常。
朝比奈还在打字,我端起咖啡尝了一口,已经连一点凉意都没有了。
手机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皱皱眉,又很快笑起来,和刚才读书的时候完全不同。
一个人不说话,也可以很吵。
“她让我现在过去。”
“嗯。”
“不过她们准备走了。”
“那就不用去了。”
“你说得好轻松。”
“去了也看不到。”
“还是看得到一点的,水族馆又不会跟着藤宫一起下班。”
“那你去。”
朝比奈把手机放到腿上。
“你到底希望我去还是不去?”
“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你两句话意见完全相反。”
“第一句是在说现在过去没意义,第二句是在说你想去就去。”
“这不是意见?”
“这是事实。”
她眯起眼睛。
我忽然觉得这副表情和手机壳上的猫有一点像。
不对,那只猫明明在舔爪子。
哪里像了?
大概都很麻烦。
朝比奈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立刻打字。
朝比奈看看地图,又切回LINE。手指悬了一会儿,终于敲了几下。
“我跟她们说不去了。”
“为什么?”
“现在过去,她们差不多也该回家了。”
这和我刚才说的一样,我没有指出来。
朝比奈把手机锁屏,随手放到身边。
“为什么变成百分之六了?”
“因为刚才一直亮着。”
“那照这个速度,我真的能走到车站?”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
“额......”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那我还是再充一会儿吧。”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身边根本没有充电器。
“充电器呢?”
“楼上。”
我刚才只拿了手机下来。
朝比奈看看楼梯,又看看我。
“我去拿。”
我重新站起来。
“等等。”
“又怎么了?”
“要不别麻烦了。”
朝比奈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百分之六的电量也够我找到车站了。”
“刚才不是还担心会死机?”
“仔细想想,应该能撑到。”
她站起来,把书放回茶几,位置和之前有一点偏。
我伸手把书推正。
“你果然会在意位置。”
“本来就放在这里。”
“差了多少?”
“两三厘米。”
朝比奈沉默了两秒。
“幸好我没碰你的冰箱。”
“你碰了。”
“什么时候?”
“刚才帮忙放东西的时候。”
她皱着眉回忆。
“那不算,我是在劳动。”
“冰箱不会区分。”
“冰箱又没有意见。”
“所以我也没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奇怪。”
又是这句。
今天已经第二次了。
奇怪到底是什么?
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情都很普通。
把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找能用的充电线,不想让不熟的人进家里,哪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没有问题。
如果组合起来就会变奇怪,那应该也是组合的问题,和我没关系。
朝比奈已经开始整理衣服。
她拿起手机,手却又停在了那本书旁边。
“后面会更好懂吗?”
“不会。”
“这么绝望?”
“有些地方会更难。”
朝比奈重新拿起《银河铁道之夜》。
“我再看一会儿。”
“你不是要走?”
“我想了想,电量还是很危险。”
“刚才你说够用。”
“我改变主意了。”
她重新坐下,我站在原地。
“但是充电器还在楼上。”
朝比奈翻开刚才夹着手指记住的那一页。
“那就让它先待在楼上吧。”
“……”
手机不充电,留下来又不能增加电量。
按理说,我应该提醒她待得够久了。可她已经重新找到刚才读到的地方。
窗外那块光又往前挪了一点,我坐回沙发,抱枕还在我们中间,这次谁也没有碰它。
反正还早。
这个理由很方便。
距离天黑还早,距离晚饭还早,距离她必须回家大概也还早。
至于距离朝比奈找不到话说还有多久,我不知道。
朝比奈翻过一页,我喝了一口已经不好喝的咖啡。
“月见夜。”
“什么?”
“这里是不是又和前面有关?”
她指的是乔班尼和柯贝内拉说话的那一段。
“前面有。”
“哪里?”
我往回翻了几页。朝比奈把脑袋凑过来,这次她自己先把头发拢到了肩膀另一边。
看来刚才说过的话还是会记住的。
“……完全没注意。”
“你读得太快了。”
“我已经读得很慢了。”
“还可以更慢。”
“再慢下去我明天才能看完。”
“书又不会跑。”
“可是我会跑。”
“那就下次再看。”
话说完,我的手停在书页上,朝比奈也停了一拍。
“下次?”
“我是说以后。”
“哦。”
她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以后再说。”
我原本以为她会问一句还能不能再来之类的话,结果没有。
这不是坏事,不然我还得回答。
至于应该回答什么,我暂时不想考虑。
我拿起咖啡,杯底已经只剩下一点深褐色的液体,晃动的时候沿着玻璃壁绕了一圈,又落回去。
翻过一页后,朝比奈突然说:
“其实我小时候很讨厌看书。”
“现在也不像喜欢。”
“不要这么快得出结论。”
“你读十几页就说累。”
“那确实。”
“所以呢?”
“所以我小时候更讨厌。”
明明根本没有反驳我。
她用手指夹着书页,没有继续往后。
“我妈以前会给我买很多书。”
“嗯。”
“一整套一整套的名著,还有什么培养优秀孩子一定要读的多少本书。”
“有多少?”
“忘了,反正很多。”
“你看完了吗?”
“怎么可能。”
回答得非常理直气壮。
“有几本连塑封都没拆。”
“浪费。”
“我也这么觉得。”
她笑了一下。
“但是买的人不是我。”
她用拇指拨了一下书页。
一小叠纸哗啦啦地从指腹下弹过去,又自己合了回来。我本来想接一句浪费,但话到了嘴边没有出来。
“后来她发现我不看,就规定每天要读多少页,还要写读后感。”
“……那不是更不想看了吗?”
朝比奈抬起头。
“对吧?”
“既然想让你看的话——”
“她大概不在乎我想不想看。”
她说完,手指还压在书页边上。
我没有接话,朝比奈自己笑了一下。
“所以最后还是没看完。”
“读后感呢?”
“读后感全是编的。”
“好吧。”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绝对在心里鄙视我。”
“没有。我只是在想,既然每天都要编,直接看完说不定还轻松一点。”
“那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被人规定以后就不想看了。”
无法理解。
书又不会因为是谁让你看的就变得难看一点。
大概看出了我的想法,朝比奈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可理喻?”
“有一点。”
“那你小时候呢?”
“什么?”
“会乖乖看书吗?”
我原本准备回答会,但话到嘴边又想了一下,只是看自己想看的,那应该不算乖。
“不会。”
“诶?”
朝比奈一下从书里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惊讶?”
“因为你家里有这种比较文艺的书,而且对书很珍惜。”
“这是两回事。”
“那你小时候干什么?”
“玩游戏。”
朝比奈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僵住,好像这个答案比刚才那本书还难理解。
她眨了两下眼睛。
“干什么?”
“你?”
“怎么了?”
“玩游戏?”
“这有什么问题?”
“没有。”
她嘴上这么说,但表情可不是没有问题。
“只是有点想象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给人的感觉比较像——”
她停了两秒。
“会早睡早起,泡一杯黑咖啡,然后坐在窗边看一整天书。”
我指了指桌上的杯子。
“黑咖啡猜对了,其他全错。”
“那你一般几点睡?”
“看情况吧,我也不是很确定。”
“昨天呢?”
“两点多吧,可能更晚一点。”
“……”
这次轮到她说不出话了,有一点痛快。
“你两点多在干什么?”
“玩游戏。”
“什么游戏?”
我报了名字,朝比奈的眼睛一下睁大了些。
“你也玩?”
她把书合起来。
刚才还一副读十几页就快失去生命的样子,现在整个人都坐直了。
“你哪个服?”
“段位呢?”
问题像洪水般袭来,我只好一个一个告诉她。
她先是不相信,接着像是有点头疼,最后只剩下一种很单纯的受骗感。
“你骗人吧。”
“我为什么要骗你?”
“明明你上课天天睡觉。”
“所以晚上有时间玩。”
“这两个之间不是因果关系吧!”
“对我来说是。”
她把书放到腿上,似乎一时接受不了这件事。
“我一直以为你晚上在看这种东西。”
她拍了拍腿上的书。
“偶尔看。”
“然后主要打游戏?”
“算是吧。”
“还打到两点?”
“偶尔三点。”
“月见夜眠。”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害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干什么?”
“把我的想象还给我。”
“......是你自己乱想的,不要怪到我身上。”
“可是你明明长了一张会在月光下面看文学作品的脸。”
“脸和这个没有关系。”
“有。”
“没有。”
“绝对有。”
我没有继续和她讨论脸能不能决定一个人玩游戏,可朝比奈却像发现了什么很不得了的秘密,之前那点读书带来的疲倦一扫而空。
“那你平时还玩什么?”
“很多。”
“比如?”
我说了几个。
有单人玩的,也有可以和别人一起玩的。真要算起来其实还有很多,只是一下全部说出来很麻烦。
我玩游戏不太挑类型。
不过比起一直追着任务跑,我更喜欢那些没人催着我做的。
把附近能拿到的东西一点点搬回来。最开始只有几个箱子和一张床,后来多一间屋子,再后来连原本觉得没用的东西也会专门找地方放。
有时候走出去很远,背包塞满以后再沿着原路回来,远远看见自己搭起来的屋顶,会觉得这一趟差不多也就值得了。
至于通关,反而没那么重要。
当然,这些没必要告诉朝比奈。
“真的假的?”
朝比奈已经把《银河铁道之夜》彻底放到一旁。
“那个你也玩?”
“玩过。”
“账号给我看看。”
“不要。”
“为什么?”
“不想给。”
“上面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肯定没有。”
“那为什么不给?”
动态,战绩,尤其是我用了很久的网名都不能给学校里面的人看。
想到朝比奈有一天在教室里叫出那个名字,我的手指先按住了手机。
不行。
“没有为什么。”
“又来了。”
“什么?”
“因为我不想。”
她模仿我的语气说话,但是一点都不像。
“本来就不需要每件事都有理由。”
“可是我会想知道啊。”
“那是你的问题。”
朝比奈被噎了一下,用手指敲了两下书封。
“月见夜你这样说话在学校会很容易得罪人。”
“我在学校很少说话,所以不会。”
“居然让你规避掉了。”
不知道她为什么看起来很遗憾。
朝比奈重新靠回沙发。
“不过好可惜,还以为终于找到一个能一起玩的人。”
“你有朋友所以不是很可惜。”
“有朋友和有人一起玩游戏又不冲突。”
“找她们玩就可以了。”
“藤宫不玩这个。”
“其他人呢?”
“也有,但是……”
她没再说下去。我想,这时候应该由我来问了。
“但是什么?”
“没什么。”
“哦。”
“你就这样?”
“不是你自己说没什么?”
“正常人不是会稍微好奇一下吗?”
“我问了但是你不想回答。”
“然后你就真的不问了?”
“嗯。”
朝比奈像是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
“和你聊天真容易受伤。”
“我刚才做什么了?”
“就是因为你不知道才可怕。”
她把书重新打开,不理我了。
莫名其妙,明明是她决定不说,为什么搞得是我错了一样。
我端起杯子,才发现咖啡已经喝完了。
朝比奈又翻了一页,比刚才用力一点。
原来纸也可以发脾气。
我拿着空杯子起身。
“你去哪?”
“洗杯子。”
“哦。”
走出两步,她又在后面问:
“你真的不想知道?”
“什么?”
“刚才那个。”
我停下脚步,朝比奈还举着书,只露出上半张脸。
“你想说就说。”
书慢慢往上挪了一点,这次连鼻子也挡住了。
“还是不说了。”
“哦。”
“你又哦!”
“不然应该说什么?”
“至少说个好吧。”
“好吧。”
“……”
这次整张脸都躲到书后面去了。
明明是她自己让我说的,照着说了,她反而更不高兴。
所以她想听的不是这句话?
那为什么还要教我。
搞不懂。
我打开水龙头,杯底剩下的咖啡很快被水冲淡,从深褐变成浅褐再消失。
从冰箱里拿晚饭要用的东西时,我顺便确认了一下时间。
已经快五点钟,比我以为的晚。
“朝比奈。”
“嗯——?”
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你几点回去?”
那边安静了几秒。
“怎么,开始赶客了?”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问?”
“我要做饭了。”
“哦。”
她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所以?”
“所以你如果要走,我送你到电梯。”
“如果不走呢?”
我手里正拿着茄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没等我回答,就从沙发后面消失了。
“开玩笑的,我再充一会儿电就走。”
“嗯。”
我把茄子放到水槽旁。
手机。
我们两个居然又把它忘了。
“充电器还在楼上。”
客厅里过了两秒才传来声音。
“啊。”
“我去拿吧。”
“这次真的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
朝比奈举着手机从客厅走过来。
“它的电量如果再这样掉下去,我就有充分理由跟我妈说手机坏了。”
“然后呢?”
“换新的手机呗。”
“那后面的贴纸怎么办?”
我指着那张猫贴纸,朝比奈低头看去,她的拇指刚好落在翘起来的猫尾巴附近。
从来不缺话的人,没有立刻回答我。
“贴纸可以撕下来啊。”
她用指甲碰了碰边缘。
“反正也快掉了。”
“哦。”
我没有继续问,可她也没有马上把手机收起来。
那只猫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还是不换了。”
“为什么?”
“价钱有些贵。”
明明刚才还不是这个理由,但既然她这么说,我就当作是这样。
我重新开始洗茄子,水流冲过紫色的表皮,溅到水槽边缘。
朝比奈还站在厨房外面。
“你真的要做饭?”
“嗯。”
“现在?”
“晚一点吃。”
“做什么?”
“麻婆茄子。”
我把茄子放到砧板上,身后没有离开的脚步声,但是切第一刀的时候,她又问:
“好吃吗?”
“我还没做。”
“我是问你做得好不好吃。”
“我觉得可以。”
我原本以为她很快就会觉得无聊,可切到第四刀,身后还是一点离开的动静都没有。
我停下刀。
“你不回客厅吗?”
“我在看你做饭。”
“为什么?”
“我没见过同学做饭。”
“你没有会做饭的同学?”
“有吧。”
“那为什么没见过?”
“因为我平时不会去同学家盯着人切茄子。”
她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么说我现在好像确实不太正常。”
我白了她一眼,转回去继续切。
几秒以后,她问:
“需要帮忙吗?”
“什么也别做。”
“那我能干什么?”
“坐着。”
“这个我很擅长。”
她真的回去了,厨房重新只剩下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客厅又传来朝比奈的声音:
“月见夜。”
我握刀的手紧了一点,落刀声也跟着重了些。
“又怎么了?”
“你的书我看到哪可以停?”
“哪里都可以。”
“没有那种适合停下来的地方?”
“书合上的地方。”
外面半天没有声音,我继续切茄子。
朝比奈叹了口气,又说:
“我收回刚才的话。”
“哪一句话?”
“你根本不是奇怪,而是讨厌。”
“哦。”
“……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我嘴角动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声音,连我自己都不确定算不算笑。
等意识到的时候,刀已经停在砧板上,客厅那边也安静了一瞬。
我低头把剩下的茄子切完,顺手把刀拿到水龙头下面。水流冲过刀面,厨房多了不少声音。
关掉水龙头以后,客厅那边传来翻页声。
我拿着已经冲干净的刀站在水槽前,又觉得刀柄好像还有点滑。
于是重新打开水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