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月见夜同学的相遇,是在一个炎热的下午。
我原本没打算去什么水族馆,只是朋友在LINE上问了一句——
『要不要去看企鹅?』
我随手回了个“好啊”,然后出了门。
不是特别想看企鹅,也不是特别想和朋友见面。
企鹅这种东西,隔着玻璃看和在手机上看,大概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至少它们应该不会因为我特地跑了一趟,就多游两圈表示欢迎。
朋友也是一样。
并不是不想见,只是今天换成明天,或者下周,好像都没什么区别。
不过出门前,妈妈发来消息说今晚会回来,所以企鹅突然也变得挺值得看的。
至少比待在家里值得,虽然这种比较对企鹅来说多少有点失礼。
结果走到半路,手机屏幕突然黑了。
我按住开机键,手机没有任何反应,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出门的时候明明还有一半电,大概是后台开了太多东西自己跑光了。
手机这种东西真奇怪,明明属于我,却经常背着我做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和家人差不多……这个比喻不太吉利。
我决定当作没想过。
我站在街边,捏着已经变成装饰品的手机,终于发现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条街平时根本没来过。
两边全是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白花花的太阳光,刺得眼睛疼。太阳烤着头顶,后背的校服已经湿透了,连刘海都黏在额头上。
天上一片云都没有。
好极了,看来老天今天也不准备帮我。
不过仔细想想,老天大概从来没有答应过这种事,是我擅自对它抱有期待。
我开始考虑要不要找派出所借充电器。
如果进去以后说“警察先生,我迷路了,能不能帮帮我”感觉也太傻了。
高中生应该再有尊严一点。
比如先假装问路,再若无其事地询问有没有充电器。
就在我认真琢磨该怎么开口时,旁边一栋大楼的旋转门映入眼帘。
我认命地走了进去。
“啊……”
冷气扑上来的瞬间,我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活过来了。”
这一刻我原谅了现代文明的大部分缺点。
大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地板是米白色的大理石,头顶暖黄色的吊灯散发着财富的气息。
感觉这里随便摔坏一样东西就能赔掉我半年零花钱。
旁边还摆着几个我完全看不懂价值的雕塑,以及一排自动贩卖机。
我摸了摸口袋。
五十日元。
我低头盯着掌心里的硬币。
五十日元平时没什么用,到了只剩五十日元的时候,就会觉得它一下子重要起来。
人对东西的感情果然取决于自己还剩多少。
尽管知道自己什么都买不起,但我还是朝那排贩卖机走过去。
至少走过去显得自己有个目的地,不至于被保安当成进来蹭空调的可疑分子。
虽然事实就是如此。
然后,我就看到了她。
蹲在最底层的冷藏快递柜前,两只手死命地往外拖着一个大得离谱的生鲜箱。
杂乱的黑色中长发被汗水打湿,有几缕贴在脖颈上。她低着头和箱子较劲,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泛着阵阵红晕。
我停下脚步。
这个人我好像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那张侧脸在记忆里转了几秒,脑袋里负责储存班级同学资料的角落终于艰难运转,把名字送了出来。
“月见夜?”
她动作一顿。
真的是她,月见夜眠。
坐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的异国转学生。
成绩下游,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也不主动和任何人交流。
她刚转来时,有人看着黑板上的名字,小声说像故事里魔女的名字。
当时大家只是笑了笑,后来见她总是一个人,头发也经常睡得乱糟糟的,那几个人便开始私下叫她“魔女”。
我偶尔也会跟着这么叫,不过当着她的面,还是叫月见夜。
我和她从来没说过话,偶尔在教室里视线撞上,她也是最先移开的那一个。
不过我还是知道她长什么样。
她的五官很端正,平时也看不出化妆的痕迹,有种完全不张扬的漂亮,是安静时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类型。
当然,这种话我肯定不会当着她的面说。
箱子终于被拖出来一截,却突然往旁边一歪。她还攥着两侧,被带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去。
“小心!”
我冲过去,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抵住箱子侧面,把它往旁边推开。
“咚。”
箱子砸在地上,沉闷的响声在大厅回荡,而我们两个都僵住了。
她就在我怀里不到半臂的位置,距离近到我能看见她额头上细小的汗珠。
“……没事吧?”
“嗯。”
“手和脚呢?”
“都没事。”
“脑袋呢?”
“...也没事。”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然后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
“啊,抱歉。”
我赶紧收回来。
她也往后退了一步,低头整理被弄乱的衣服,耳朵有一点红。
夏日的下午本来就很热,被折腾成这样也正常。
我非常自然地这样认为。
“那个——”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停下。
“……”
“……”
刚才救人时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突然就尴尬起来了。
人与人之间的气氛真麻烦,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却能突然多出一堵看不见的墙。
最后是月见夜先把脸偏向旁边。
“……多谢您刚才帮忙。”
“这么客气?”
“这是礼貌。”
“那你应该再加一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她抬起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眼睛好像比刚才更冷了。
我等了两秒,她什么都没说。
“真没意思。”
我自己把这个玩笑收了回来,就好像扔出去一只纸飞机,结果它飞了半米就垂直掉在地上。
有一点丢脸,不过月见夜显然没有照顾我自尊的打算。
“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啊?”
“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因为我们是同班同学啊。”
“……”
“你不会真的不记得我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这个沉默已经足够回答问题了。
于是我只好指了指自己。
“我的名字是朝比奈晓雾。”
“坐靠窗那列,和你隔两排,你刚转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叫什么了。”
她还是没有说话,那张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是在确认了什么之后,反而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希望她至少能说一句“想起来了”,这样我会比较有面子。
结果她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完全不知道这个“嗯”代表想起来了,还是代表知道了我的名字。
我决定采用前一种解释,人偶尔需要善待自己。
“总之,我手机没电了,现在回不了家。”
我把已经彻底黑屏的手机举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对这附近不熟,能让我充一下电吗?十分钟就行。”
月见夜的视线落到手机上。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也没有催,毕竟是求人帮忙,多少还是得给别人一点考虑的时间。
虽然她大概已经想好答案了。
“……我拒绝。”
果然。
“诶,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
好直接,直接得我准备好的下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出来。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会把不想直接当成理由。
仔细想想,这确实足够成为理由,只是一般人不会这么说得这么干脆。
没等我再次开口,月见夜已经转过身准备去搬刚才被我推开的箱子。
“等等。”
我赶紧叫住她,她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还有什么事?”
“那能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我不太想把手机借给别人。”
“那我不借手机,充十分钟电总行吧?”
“不要。”
“半小时?”
“不要。”
“一个小时?”
月见夜终于回过头。
“你凭什么觉得时间越长,我越有可能答应?”
“……”
居然还真有道理。
“因为一般来说,求人不是应该慢慢加价吗?”
“不是。”
“这样啊。”
我认真反省了两秒,然后决定换一种。
“拜托你。”
我双手合十,尽可能摆出诚恳的表情。
“我真的很需要。”
“……”
月见夜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大概僵持了三秒,她先移开视线。
“还是不要。”
“这么坚定的吗?”
“嗯。”
我居然有点佩服她。
一般人被这样缠几句,多少都会露出一点动摇的样子。
月见夜却没有,而且也不是讨厌我,她只是单纯地不想。
能够这么理直气壮地不想做一件事,好像还挺厉害的。
如果有人邀请我去一个完全不想去的地方,只要对方再问一次,我可能就会回答那好吧。
比如今天的企鹅。
思绪拐到这里,我顿时失去了继续往下想的兴趣。
“那你能告诉我车站怎么走吗?”
“哪个站?”
我停了一下。
来的时候一直跟着导航拐来拐去,早就记不清车站在哪个方向了。
“……附近的就行。”
她朝门外看了一眼,又看回我。
“你没记住来时的路?”
“我要是记住了,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我干脆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五十円硬币,在她面前晃了晃。
“而且我身上只有这个,你觉得够买一瓶水吗?”
“自动贩卖机的话,应该不够。”
“对吧?”
终于得到她一次支持,我甚至有些感动。
“所以我今天的处境真的很糟糕。手机没电,迷路,没钱,还差点被一个箱子砸到。”
“最后一个不是你。”
“我也帮忙了啊。”
“……”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反驳。
我趁机继续说道:“而且刚才我可是帮你把箱子推开了。”
“我知道。”
“所以……”
我故意拖长了声音。
“就当帮我一次?”
月见夜沉默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
我有一点后悔拿刚才的事情说她。帮了别人以后立刻拿来要求回报,好像一下就让刚才那件事变得不那么好看了。
可现在把话收回来又更奇怪。
正当我琢磨着要不要放弃,她轻轻叹了口气。
“……只能充电。”
“真的?”
“嗯。”
“太好了。”
我差点直接欢呼出来,刚才那一点微妙的愧疚也立刻被手机即将复活的喜悦冲走了。
但月见夜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
“在学校里,不要提你今天在这里见过我。”
“就这个?”
“嗯,不要跟别人说,也不要在学校里问我。”
我眨了眨眼。
“为什么?”
“……”
她没有回答,只是移开视线,像是不太想解释。
我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
她本来就不怎么和班里的人来往,要是突然有人知道我不仅见过她,还跟着她回了家,第二天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藤宫真帆那张脸瞬间浮现在脑袋里。
麻烦。
绝对会变得很麻烦。
“可以啊,我不会说。”
月见夜盯着我,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多少可信度,才问:
“真的?”
“真的。”
我笑了一下。
“我们在学校本来就没什么交集,我突然跑去问你你家怎么样之类的话,不是更奇怪吗?”
她大概觉得这句话有道理,轻轻点了下头。
“嗯。”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至少暂时如此。
我把手机重新收进口袋,顺手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那这个我来吧。”
“为什么?”
“报酬,让我充电的报酬。”
我弯腰把箱子抱起来,然后立刻就后悔了。
重,比我想象中的重多了。
刚才月见夜到底是怎么把这东西从柜子里拖出来的?
话已经说出去,总不能立刻反悔,所以我咬了咬牙,硬是把它抱稳。
月见夜就这么看着我。
“要不放下吧。”
“不放。”
“可是很重。”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搬?”
“因为你刚才差点摔了。”
“没有。”
“有。”
“只是箱子滑了一下。”
“那不还是差点摔了?”
这种事情根本没有争的必要。
但毕竟先说的人是我,现在认输很没面子。
月见夜大概也懒得继续争了,直接拿出了电梯卡。
我抱着箱子,朝电梯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吧。”
她没再阻止我,只是拿着电梯卡往前走,黑色的头发随着步子轻轻晃,我抱着箱子跟上去。
这个背影在教室里几乎每天都能看见,换了地方以后,却产生了一点陌生感。
也许人在不同的地方,看起来就是会不一样。
就像企鹅从手机屏幕里出来以后,大概也会变得值得看一点。
……为什么又是企鹅。
“对了,你买这么多食材,一个人吃得完吗?”
“吃得完。”
“真的?你每天都自己做饭?”
“差不多。”
“好厉害。”
月见夜侧过脸。
“你不会做?”
“会一点。”
“比如?”
“泡面。”
“……”
“加蛋的那种。”
她直接把脸转回去了,我觉得自己受到了无声的鄙视。
“那不算。”
“为什么?”
“因为水烧开以后,把东西放进去就可以了。”
“这也是技术。”
“不是。”
“你这样很伤害厨师的尊严。”
“你是厨师?”
“至少煮泡面的时候是。”
“......啧。”
她似乎不打算承认。
我笑了笑。
“你觉得不是就不是咯。”
电梯门正好在这时候打开,我们一起走进去。
站进电梯以后,我才意识到一件事情。
明明几分钟前,我们还是连话都没说过的同班同学,现在却已经准备一起回家了。
事情是不是发展得有点快?
我看了一眼月见夜,她正低头刷卡,看起来完全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也许觉得奇怪的只有我。
算了,至少手机有救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抱着她的东西一起上楼,大概只能算是我自己多管闲事吧。
电梯门缓缓合上,月见夜把卡贴在感应区,原本暗着的一排楼层按钮亮了起来。她伸出手按下最上面的数字。
44。
我抬头确认了一遍,还真是四十四楼。
“你住这么高?”
“嗯。”
“每天上下学不会很麻烦吗?”
“有电梯。”
“我知道有电梯。”
“不然呢?”
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她是在故意堵我的话,还是单纯没理解我想问什么。
按照目前短短十几分钟的相处经验,我比较倾向于后者。
当然,也可能她已经开始故意堵我了。
如果是这样,那她适应得还挺快。
电梯开始上升。
中途电梯在二十几楼停了一次,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我下意识朝他笑了笑,对方也礼貌地点头。
月见夜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等那个人在三十一楼出去,电梯门重新合上以后,我才偏过脑袋。
“你不认识?”
“见过三次。”
“那不是认识吗?”
“知道脸不知道名字,算认识吗?”
“……好像也不算。”
“所以不认识。”
她对邻里关系的要求看来非常严格。
我还想问她平时跟不跟邻居说话,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今天已经问得够多了,还是不要再说话了。
虽然这个念头在十分钟前也出现过一次。
空间只剩电梯运行时很轻的嗡鸣,我为了稳住箱子换了只手。
“放下也可以。”
“马上到了吧。”
“还有五层。”
“那就不用。”
她没有再劝,只伸手把快要往下滑的箱角往上托了一下,等我抱稳便收回手。
“谢了。”
“嗯。”
之后我们都没说话。
这倒有点少见,平时只要旁边有人,我一般都能随便找点东西聊。天气、老师、作业,实在不行便利店新出的饮料也行。
只要说话,空气就不会停下来,也就不容易冒出一些本来不准备想的东西。
所以说话其实挺方便的。
可和月见夜待在一起,好像又不太一样,有时候我抛出去一句,她就真的只回答那一句,不会帮忙把话题继续下去。
刚开始会觉得有点卡,再多待一会儿,好像也就那样。
没人说话而已,又不会死人。
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只有怀里的纸箱偶尔随着我的呼吸发出一点摩擦声。
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特别想把这份安静填满。
……可能是箱子太重了。
一定是。
我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说实话,它已经开始有些沉得过分了。
刚才在楼下抱起来的时候,碍于面子我还能装出一副不过如此的样子,现在已经快撑不住了。
偏偏这箱东西还是我主动要求搬的,现在放下去未免太丢脸。
于是我只能继续抱着,不过月见夜很快察觉到了我的窘境。
“撑得住吗?”
“当然可以。”
“你的手在抖。”
“这是运动后的正常生理反应。”
“才两分钟。”
“……那也马上到了。”
她看了一眼楼层数字,没有再说。
我把箱子往上抱了抱,决定在电梯门打开之前不再开口。
好在电梯很快就发出一声轻响。
四十四楼到了。
门打开以后,我本来以为会看到和普通公寓差不多的走廊,结果外面安静得出奇。
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墙壁上隔着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暖色壁灯,视野里甚至看不到几扇门。
月见夜率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
“你们这里晚上不会很吓人吗?”
月见夜一边往前走,一边问:
“为什么?”
“太安静了啊。半夜出来,走廊又这么长,万一前面站个人——”
“那就是住户。”
“如果不是该怎么办呢?”
“保安会上来。”
“我说的是鬼。”
她居然停下来认真想了想。
“鬼没有门禁卡。”
我居然被说服了一瞬间。
鬼有没有门禁卡我不知道,但它至少应该不需要电梯。
不过继续讨论下去,总感觉最后会变成我在认真研究鬼的住宅管理问题,所以还是终止这个话题比较好。
走廊尽头只有两扇门,月见夜在其中一扇前停下来,刷卡并输入密码。
我站在后面看天花板,非常自觉地没有偷看,这是我少数值得夸奖的品德。
几秒后,门锁响了一声。
她推开门。
“进来吧。”
“打扰了——”
我抱着箱子跨过玄关,然后脚步慢了下来。
第一感觉是大,第二感觉还是大。
客厅挑得很高,正前方几乎整面都是玻璃。阳光从四十四楼外面照进来,远处的楼群被压得很低,连路上的车都缩成一小点。
站得这么高,地上的东西都会变得不太重要。
如果人的烦恼也能一起缩小就好了。
“你家是不是大得有点过分了?”
月见夜弯腰从鞋柜里拿拖鞋。
“房子不是我买的。”
“我知道,我就是感慨一下。”
她把拖鞋放到我脚边。
“这个没穿过。”
“还有专门给客人的?”
“买的时候一起送的。”
“那我算第一个?”
“可能。”
“可能是什么意思?”
“我不记得有没有人穿过。”
“……”
一点仪式感都没有,我只好乖乖换上。
旁边还摆着另一双小一点的拖鞋,颜色已经有点旧了,鞋尖的位置甚至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我的目光在那里多停了两秒,没有问什么。
别人家里有一双旧拖鞋,并不是什么值得询问的事情。
“箱子放哪?”
“放到厨房,不要放岛台旁边。”
“为什么?”
“那里下午会晒到。”
“这些东西连一分钟太阳都不能见?”
“可以。”
“那还——”
“但没必要。”
完全挑不出毛病的答案。
我按照她指的方向过去,把箱子放在冰箱旁边。
刚一落地,胳膊瞬间轻了一大截。
“终于。”
我甩了甩手,月见夜已经蹲下来拆胶带。
她拆箱子的顺序也很奇怪。
不是拿到什么放什么,而是先把所有东西摆出来,奶制品、肉和蔬菜都分开放。
“你这是在干什么?”
“分类。”
“我看得出来。”
“那你还问?”
“我只是在问为什么这么认真。”
她把一盒肉翻过来,看了一下日期。
“因为冰箱不是仓库。”
我家冰箱如果听见这句话,可能会当场羞愧到关门。
“你每天都自己弄这些?”
“差不多。”
“不会嫌麻烦?”
“比找东西方便。”
“我是说做饭。”
“还好。”
“你都会做什么?”
“看有什么。”
“那今天这些呢?”
月见夜从箱子里拿出一袋茄子。
“这个晚上要用。”
“做什么?”
“还没决定。”
“你刚才不是很有计划的样子吗?”
“食材的位置需要规划,吃什么不用。”
这个逻辑……也成立。
她打开冰箱,里面几乎没有空位,可东西排得非常整齐,连调味料也有固定的位置。
我蹲下来把箱子里剩下的东西递给她。她接过去,偶尔指一下冰箱里的空位,让我把其中几样放进去。
我的视线在冰箱里转了一圈,莫名想伸手把其中一瓶东西挪开一点看看她会不会发现。
当然只是想想。
第一次来别人家就做这种事,会显得脑子有问题。
“你要是哪天发现有人把这瓶酱油放错位置,会生气吗?”
“会放回去。”
“然后呢?”
“没有然后。”
“难道你不会骂他?”
“骂完酱油也不会自己回去。”
我忍了两秒,还是笑了。
“你有时候真的挺怪的。”
她把冰箱门关上。
“你第一天就这样评价别人?”
“不是坏话。”
“通常有人这么补充,前面那句就是坏话。”
“你还挺懂啊。”
“以前有人说过。”
她语气没什么变化,我的笑却莫名停了一下,不过月见夜没有在意,转身去洗手。
水声从厨房里响起来,我站在旁边,随便往周围扫了一圈。
这里不像没人住,但东西真的很少。只有一本《银河铁道之夜》,一杯已经化了大半冰的黑咖啡,还有遥控器,而且落地窗前什么都没摆,总让人感觉空得有点浪费。
“你家里其他人今天不在?”
水声停了一下。
“父亲出差。”
“什么时候回来?”
“日期变了三次。”
“这么忙啊?”
简直和我家里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我就有点后悔。
其实哪里一样,我根本不知道。仅仅因为一句出差擅自觉得相似,就好像在偷偷把自己的困难和别人摆在一起比较。
“应该吧。”
我原本准备顺着问一句“那你妈妈呢”,不知怎么又咽了回去。
第一次来别人家,问到这里已经够多了。有些人不喜欢别人追问家庭,就像我一样。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不觉得收拾起来麻烦?”
“有清洁的人每周来两次。”
好吧。
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我本来还以为她是每天一个人拿着拖把扫四十四楼豪宅的可怜少女,看来完全想多了。
“手机。”
月见夜突然朝我伸手,我愣了一下。
“哦对。”
差点忘了,这分明是我跟上来的唯一理由。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接过去,先按了两下开机键,然后才翻到背面。
那里有只黑猫正趴在手机壳角落舔爪子。
“这个看起来很旧了。”
“贴纸?”
“嗯,边缘翘了。”
“还能用就行,你是那种贴膜起泡也会难受的人?”
“会重新贴。”
“有一点气泡都不行?”
“嗯...可以有,但边缘不能有。”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标准。
“谁贴的?”
“是我妹妹。”
“很像小孩子选的图案。”
虽然说得没错,但我还是替律受到了一点冒犯。
“小两岁。”
“那也差不多。”
“你对孩子的范围是不是太宽了?”
她没理会这句,手指在翘起的猫尾巴上又压了一下。
“她以前喜欢猫,看到这种就往我东西上贴。笔袋、书包,连门上都贴过。”
“现在她不贴了?”
“长大了吧。”
我说得很随意。
说完以后才发现,长大了真是一个方便的词。
不再一起出门,是因为长大了。
不再往姐姐东西上乱贴贴纸,也可以说是长大了。
很多亲人之间说不清为什么发生变化的事情,只要塞进这三个字里,就不用继续解释。
月见夜也没有继续问,而是用拇指把那块翘起来的边缘压平,松手后又一点点弹起来。她不死心,又按了一次。
“别管了,早就这样。”
“会掉。”
“掉了再说。”
她的手指终于离开贴纸,表情像是不太能理解这种处理方式。
“你对自己的东西一直这么随便?”
“这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出门不管手机电量,贴纸也旧得快掉了,身上还只有五十円。”
“最后一个和爱惜东西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放进去?”
“嗯……大概是我顺口说了。”
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乱归纳别人,这家伙也没比我强多少。
月见夜拿着手机往楼梯那边走,我这才发现客厅旁边还有二楼。
“等等,你家还有楼上?”
“有。”
“这里不是四十四楼吗?”
“复式。”
“上面算四十五楼?”
“产权上不是。”
“我问错问题了。”
“嗯。”
“你也不用承认得这么快吧。”
她已经踩上楼梯,又回过头。
“充电器在房间里,你在下面等。”
“好。”
“不要开冰箱。”
“我为什么要开你冰箱?”
月见夜站在楼梯上认真想了想。
“你话很多,行为不好预测。”
“这两件事有联系吗?”
“暂时不知道。”
说完,她就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楼梯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很快也听不见了。
这人刚才是不是在拿我做观察实验?
我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差点直接陷进去。楼梯口空荡荡的,茶几上的《银河铁道之夜》还摆在那里。
原来她会看这种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袋里首先冒出来的居然是她晚上偷偷熬夜在看书的画面。
如果是真的,那老师们大概会很伤心。
旁边还有那杯已经化了大半冰的黑咖啡。
我凑近闻了一下。
光闻就觉得苦。
我没碰,准确来说是没敢碰。
虽然月见夜没有说不能碰咖啡,但我总觉得她回来以后可能会准确指出杯子被移动了三厘米。
我靠回沙发,空调的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出来,窗外四十四层高的城市铺在阳光下面,有种不真实感。
我这才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待在一个几乎完全不了解的同班同学家里,而且主人还不在旁边。
正常来说应该多少有点坐立不安,可我在沙发上却陷得很舒服。
手机充上电以后我就该走了,这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我只是来借充电器,而且朋友应该还在等我。
还有企鹅,我差点把企鹅忘了。
想到这里,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当然什么动静都没有,手机已经被月见夜拿走了,也不知道充电要多久。
楼上传来很轻的一声响,不知道是门,还是她碰倒了什么,楼梯口却一直没有动静。
刚才还一直有人回答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安静下来以后,这个家好像又变大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地板上。
还是看看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