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没响。
不对,是没设。
那是故意的。
眼睛睁开,白花花的一片,是天花板。
翻个身,枕头的另一半没有温度,但是有水渍。
不用想那是什么。
嘴角的口水说出了答案。我还是翻了回去。
手机在床头柜上安静地放着,剪刀在抽屉里。
躺了一会,伸出手向床头够去,没够到。我的手好短。
所以我起了床。
手机没有震动,消息栏是空的,也没有未接来电。
那我又睡了多久?
答案揭晓,十点整。
昨天晚上故意没有设闹钟,妈妈放假也不会叫我起床。我进行了一场实验——自然睡会多久醒。
现在是实验的结论,睡到十点起床的获奖感言。
咳咳,对于高中生浪费十多个小时的假期时间,是不是有一点奢侈?但是对于西洋的贵族来说,浪费是一种美德对吧。这么看我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啊,好无聊。
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悬在床边。
现在该下床了吧。
踩在地板上,好凉。
但还是没有缩回去。
站起来,没有管被子,窗帘拉着,光是灰色的。
没有人管我穿不穿拖鞋,也没有人在我的耳边唠唠叨叨。
这就是自由啊。
就算是光着脚也没有人管,虽然脚底板还是有点冰。
打开房门,偌大的客厅没有人,窗帘没有拉开,留了一条缝,光从这唯一的出口溢出来。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笔直的斜线。
餐桌上的便利贴,黄色的。看颜色,下面应该一张大额纸币。
不用翻,我就知道。
妈妈又要加班了。
洗漱完,拉开窗帘。可以准备早饭了,也可以说是午饭。
冰箱,好冷清。
两颗鸡蛋,褪色的小葱。
焉不拉叽的诅咒,被施在了番茄上。
土豆,但没有发芽。
鸡蛋,咔嚓。碗,碎蛋壳,挑出来。
葱,洗干净,沾点水。变得新鲜起来吧。
失败,还是算了。
番茄先生。垃圾桶。再见了。
不,还是永远不见比较好。
番茄先生的眼前逐渐昏暗,垃圾桶的盖子盖上了。
应该把多的线也一并丢进去的。
淀粉、水、蛋液,切成一片一片的葱,搅拌在一起。
油滋滋作响,左手用力握住锅柄,右手的铲子在发抖。
我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失败,稳稳地翻面。不要碎,不要散,简直就像在执行一场精密手术。
关掉火。
Vamos!
手术成功。
饭吃了。碗洗了。厨房擦了。还是没事干。
想到了一串数字,是四班女生给的号码。我现在都没有加,到底要不要加呢?
输了进去,手机屏幕弹出的社交账号。
头像又是什么鬼?
不认识的花卉,白色的,圆片很厚。
我查了,白山茶,好小众的品种,《花谱》也许有吧。
花语好像是“理想的爱”。
不知道是谁说的,我讨厌这种意思。
手机屏幕暗了下来,我又重新点亮。
我想到了槲寄生,我会是那种东西吗?
在申请之前,翻翻其他信息吧。从最初的四年前看起,她之前是一个中二病,动态发着意义不明的话,少年漫画。蒙奇·D·路飞,黑崎一护,还有什么。
你知道的,憋笑是一种很、很麻烦的事。
“和最好的朋友看了电影,是《Look Back》,好开心。”
……和最好的朋友。电影我也看过。
“大家一起Kirakira☆Dokidoki!”
她也会弹吉他吗?
不对,这不是吉他的问题,是“大家一起”这种东西。大家,谁和谁,她和小雪。还是她、小雪、和别的人。还是她和小雪和妹妹。还是——
小雪说不定会唱歌。
嗯。小雪唱歌,小雪的声音。我还没有听过。
她是月亮,我是星星就好了。
可是已经有好久都没见到星星了。
看得差不多了,我申请了好友。
一秒,两秒,三秒。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
等等,三秒也太快了吧。
她一直在看手机吗。还是刚好拿起手机。还是手机就在手里。还是她正在和别人聊天,刚好弹出申请。和别人,还是小雪。
不知道。
我只能看到我的申请。我看不到她们的聊天框。|
联系人加一,聊天框多了一条。
“是小爱吗?”
“不是。”
“那会是谁呢?偷看了我的——”
不是,刚刚说的。是小爱,还是那个偷看的人。
访客记录,啧。不小心点到了。
删除不了,说不过去。
她会告诉小雪吗?
为什么我会感到害怕?
“嗯,是我。”
“你有小雪的那个吗?”
“哪个?”
哪个?她问我哪个。她明明知道我问的是社交账号。她在装不知道。行。
“好友啊。”
“哦——她没有那种东西哦。”
她回了,她回了一个“哦”。中间加了一个破折号。破折号,是什么意思。是“哦——原来你在问这个”的哦,还是“哦——你居然不知道”的哦,还是“哦——可怜”的哦。我搞不清楚。
“什么叫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啊。”
她一定在笑,嘴角翘起来,眼睛眯起来。她在得意,一脸嚣张的样子,真不爽啊。别装不知道啊。
什么?什么叫没有。骗人的。
明明是高中生。
“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
她知道。
我知道她知道。
嘴角不自觉抽了抽,眉头锁得好紧。
但是——她也有属于我的东西。
你不知道。
……
“真的?”
“是真的,你不知道吗?
“她用的翻盖手机哦。”
“为什么?”
“她妈妈管得可严了。”
她去过小雪家吗。她见过小雪妈妈吗。她在小雪家吃过饭吗。她在小雪房间坐过吗。她看过小雪的书桌吗。她知道小雪的房间是什么样的吗。
我不知道。关于小雪的一切。
反正以后我一定会知道的。
没有自由吗?
跟我完全相反呢。
我不想承认。
“小爱,你有喜欢的动画片吗?”
“《暗芝居》。”
“那是什么?”
“恐怖类型动画片。”
“伊藤润二那种。”
“不是,完全不一样。”
她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一个是有头有尾,一个没头没尾。
她看起来像是那种,无感的,白痴。无动于衷,看完恐怖片会抱着枕头睡得很香的人。
“喜欢看恐怖片的小爱,你不害怕吗?”
“会。”
“那你还看。”
“因为很无聊啊。”
恐怖片也很无聊,只不过恐怖片里的无聊会结束。而日常里的无聊像一锅煮不开的水,永远在“快开了”的边缘冒着泡泡,结束不了。
“那你相信外星人,鬼怪之类的吗?”
“相信。”
“我也相信哦。”
“我想我跟你说的不一样。”
“那我们一起说出来吧。”
“三。”
“二。”
“一。”
钟表秒针走过一格,风把窗帘吸进去,又吐出来。
“祸具魂。”
“卡卡罗特。”
赛亚人也算外星人吗?她好像在说一个冷笑话,等着别人吐槽。上涨的战斗力数字,那种可以无限上涨的、属于少年漫画的东西。
话说恐怖片会有战斗力这种东西吗?
“祸具魂是什么。”
“灵体蚯蚓。”
“听起来好恶心。”
“要小心被它附身。”
“附身会怎么样呢?”
“会变得不幸,诅咒可以是无差别的。”
与身份无关,就像下雨,雨滴,无差别落到别人身上。
“小爱,这是哪部电影的啊?”
“《灵异咒》,是部伪纪录片。”
“我会找时间去看的。”
“你不害怕吗?”
“反正是地球上还有那么多人,这个概率多小啊。”
“你不是灵能者吗,这类人最容易被盯上了。”
两三年前动态里的那个中二病,她自己是那样说的。
“ゞ◎Д◎ヾ”
她跟小雪也这样吗,啧。
……
“小爱,你也有超能力吗?”
“有,大概灵视一类的。”
我说的并不是玩笑话。
“那小雪要危险了。”
她突然说这个,为什么要提及小雪?
“嗯?”
“没什么。”
“你很在意她?”
我也许可以肆意妄为一点。
“嗯。只是我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看不懂?”
“……因为她现在还在你们班啊。”
……
后面聊了好多,恐怖片,外星人之类的。
对于那些东西来说,它们会不会觉得枯燥呢?毕竟吓人也是重复的劳动。
有点想看恐怖片了。
还是等天黑了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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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了一部超自然恐怖片,讲的是宇宙人大战幽灵。
宇宙人从天而降,从灰色面包车的后备箱跳出来。不是飞船,不是陨石,不是传送门,是后备箱。
在后备箱里,好闷。就像是被人类绑架一样,人类绑架外星人,我什么时候会做这样的梦。
一直被闷着。忍着不呼吸,到底在等着什么。
等着导演喊“Action”。
如果导演一直不喊呢。他们会不会一直憋着。
好辛苦。
幽灵那边更过分,幽灵从垃圾桶里爬出来。
不是鬼屋,不是坟墓,不是废弃医院。是垃圾桶,垃圾桶,好脏。
幽灵不嫌脏吗。还是说幽灵已经死了,无所谓脏不脏,那活着的人为什么要在意?
如果我是幽灵就一定会有洁癖,但如果我是幽灵,我还会记得吗。
死了会忘记自己的洁癖吗,那还是活着好。
如果有洁癖,那为什么还要从垃圾桶里爬出来,直接从墙上穿过来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爬垃圾桶。
是为了出场效果吗。那这个出场效果也太差了。
然后宇宙人用手电筒把幽灵打败了。
手电筒,手电筒到底算不算武器呢?但幽灵好像接受了这个设定,没有抗议。
幽灵真温柔啊。
那手电筒的电池是什么型号的。
南孚吗,还是那种买遥控器送的。
如果是买遥控器送的,那可能用五分钟就没电了,五分钟够打败幽灵吗。
幽灵被打败的时候,有没有心存怨念呢。
“你用手电筒照我,这不公平。”
“可是我没有别的武器了。”
“那你可以不用。”
“不行,我是宇宙人,我必须用点什么。”
“那你用飞船啊。”
“飞船停在面包车后备箱里了。”
“……”
好吧。
这是一部山寨大烂片。
我还在看,为什么还在看,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屏幕亮着比较不寂寞,也可能是想知道最后谁赢了,最后谁赢了呢。
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片尾曲已经放完了。屏幕上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
遥控器在手里。按了一下,没反应。
电池没电了,果然是买遥控器送的那种。
躺在床上,我在想——
没找到多余的电池,我把电视电源拔了。
我后悔了,明明有更优解。
这样太粗暴了。
教室里面有一辆面包车。
后备箱,要打开吗?
“小雪?”
后备箱里的不是宇宙人,是小雪。
她看着我,一只脚探出来。平稳地落在了地上。
什么也没说,伸出手。
她在等我。
我的手已经搭在她的手上,然后握得很紧。
“你是宇宙人吗?”
拟态的外星人可不少见。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松开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比电影里的手电筒暖。
如果是拟态的话,那这个拟态做得很好。
好到我不介意它是假的。
我的手指,向着她手中的微小缝隙钻去,和她的手指交错扣在一起。
掌心紧紧贴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越界,但她的手没有松开,所以大概不算。
红线从袖口冒出,更像是长出来的,从手腕处爬上来,缠在一起。
……
就这样子扣在一起吧,直到第二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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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鞋柜,把拖鞋放在了上去。
现在柜子里有两双拖鞋了。
摆正。顺眼多了。
出门的时候,出门比平时早了一点。因为不想在公交车上碰到太多人。
公交车上,我想着昨天晚上的梦。今天又要见面了。
只是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她给柜子上了锁。
偷看的事,她已经知道了吗?
到站的时候,校门口还没什么人。卖着小吃的小推车刚摆出来,油腻的味道飘过来,胃里有点恶心。
也许下午我不该吃东西的。
低头走路,数地砖。一格,两格,三格。
“小爱。”
声音从左边来,离校门大概二十步。
“啊?”
是小雪,她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但步子变慢了。
她靠了过来,她明明从来不走这个门。她家应该离另外一个门更近,而且时间也对不上。
是偶遇,是有所预谋。
是宇宙人的阴谋。
她穿了校服外套。袖子长了一截,把她的手盖住了半截。露出来的那部分在原地打转。
“嘿嘿嘿,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宇宙人的事情。”
“宇宙人?”
她的头歪了一下,跟昨天一样的角度,眼睛底下有一层浅浅的青色。我没有睡好,她也没有吧。
“嗯,那个没什么事。”
“小爱,你喜欢看恐怖片吗?”
“你怎么知道。”
“其实我就是外星人,我会读心术。”
“她给你说的吗?”
“被拆穿了。”
她的嘴往左边翘了,耸了耸肩,书包肩带从她肩上滑了一下。她的表情很轻。但是她承认了,虽然只是承认“被拆穿”。太狡猾了。
她看上去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常,只是比平时更爱笑,比平时说得更多,比平时——更异常。
我也许还在做梦,但是梦里的她会发现我做的坏事吗?
“那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奇怪的事。”
“有一些。”
“到底什么事情呢?”
到底发现了没有,我想着那天教室外面,她的不在场证明。不过脑子又在想知道了也好,就算不用说,我想她也会明白。
明白什么?我是一个讨厌的人,这个她知道了。我的心意……
打住吧。
“那个,你为什么要给柜子上锁。”
“嗯——因为我放了重要的东西,感觉有点不放心。”
“谁会没事翻你的柜子。”
“这也说不准嘛。”
“毕竟我也有我的秘密。”
说完这句话,她故意把左手放在了书包肩带上。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看见。还是肩带滑得太下去了。
“那你的号码,可以告诉我吗?”
“号码啊。”
“我想……知道。”
“想知道我的号码,那个要交换哦,用你的秘密。”
她的声音是轻快的,像是上课铃响之前跟同桌说的那种话。她退回去,两步,背对着校门,她转过身。
像是随口一说。
“小爱,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不想说。”
“那就是有咯。”
有。
她说的,她替我说的。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想说“那你呢”,但那个“你”字刚冒出来就被按回去了,她只是在开玩笑。
而我无法说出口。但是我还有想要做的事,和她一起。
“我们一起去找宇宙人吧。”
宇宙人,对,一定是他们搞得鬼。
找宇宙人,在学校,现在,在哪里就行。
“找宇宙人?”
“就在学校里。”
她转过头来,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她没去管。她说的“宇宙人”她在接。她在等我。
盯着我的脸,眼神在说,好啊。
但她的嘴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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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收假那天的晚自习会提前下课,会提前四十分钟。
学校里藏着宇宙人,这是世界观。
那么哪里会藏着他们的据点呢?
自习课上想着想着,
据点啊,据点呐。
圆盘转呀转,麦田晃呀晃,月球背面住着外星人,抓住人类的外星人。
我好像被绑架了,被她绑走啦。
楼梯一圈一圈,半圆穹顶擎着天空。
天文台被锁上了,钥匙在哪里,一定是被她藏起来了,藏着外星人的巨大阴谋。钥匙在她手里,连我早上没擦干净的口水印好像都在她手里。这么看外星人好狡诈,和她一模一样。跟她一样在坏笑,一样用着温柔的语气说着“不可以哟”。
仔细一想——我才是那个窥视者,然后望远镜转过来,镜头对着我的后脑勺,被监视。名字、超能力、白天、晚上全都给她。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吗?
说不准。
说不准她是不是也在被谁看着,说不准她是不是也在害怕,说不准也和你一样,用镜子偷偷看着。
想让你知道啊,想让你知道呀。想让你听见我在锁的后面,想让你看见我把能给的都交出去了,想让你知道我已经被绑走了——被你,或者被我自己。脚是凉的,窗帘拉着,便利贴贴在餐桌上,下面大概压着钱。它们都还在那里。
自习课,她还是没有回头,我想她转过头,看一眼吧。
不过她还是那么残忍,欲求不满,好想要啊,关于她的一切。
下课,我叫住了同桌。
“我能借一下你的手电筒吗?”
“嗯,你要干嘛。”
“我不干嘛。”
“那你看上去怎么那么高兴。”
因为我已经知道宇宙人的藏身之处,就在这栋楼的最上层。那个从来没有开放过的天文台。
一起去吧,窥视着你的,背影中穿插的线,讨厌至极。
就算那样也要好好、好好地行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