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共七章)
我画不出天空的颜色。
我一直认为,天空是白色的。
所以,我的绘画板里,没有天空。
我所想的,只有今天的数学作业还剩下几道题没能解答。上国语课时该怎样做才能不犯困。以及那些大大小小的试卷。写断了一支又一支的铅笔。
这些问题,在我贫瘠的脑海里堆积成了山。
搬不走,也挪不动。
若是眺望远方能令人感受到自由的话,那么我的视线此刻又聚焦在何处呢?在自家庭院的廊檐之下,或是在一场初秋的细雨之中,又或是在一个——唯一与学习毫无瓜葛的人身上。
或许用『毫无瓜葛』来形容一个人的学习态度挺不礼貌的吧?像是在贬低谁一样。但她是真的一天到晚都不学习的啊。仿佛无忧无虑的,跑起来的样子也是无忧无虑的。完全不为将来思考的人,无论何时都是无忧无虑的啊。我按着手里的绘画板,却感觉自己什么都画不出来了。横着、竖着、躺着。我学着像是会旋转的方块那样在廊檐下那一处小小的地方骨碌骨碌、轱辘轱辘的滚来滚去,却怎也挪不开始终向前的目光。
灰暗的天际遮住了仅有的光亮,头顶的暖灯也被这层层阴霾所掩埋,变得似有似无,无法感知。然后,那道影子的主人朝我跑来,覆盖了最后一处光点。
「呜呼哇!」
她的发梢湿漉漉的,像是跑了一层汗水出来。可实际上,那只不过是雨点在她身上停留过的痕迹。我抬头看她,只见这淅沥沥的痕迹被她用力一甩——“唰”。
全甩我脸上来了。
「……呀!」
不仅是我的脸,就连绘画板上都点缀着大大小小、数不清楚的雨迹。以至于我刚涂上的染料还没来及的风干便化作涓涓溪流,落了下来,像是在哭泣一样。
「唔呼呼~」
而眼前这位罪魁祸首还在嘻嘻笑着。虽然看她那样子不像是在幸灾乐祸,但是我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想对她发脾气的冲动。我想了想,又晃了晃脑袋,最终只是默默嘟囔了一声。
「坏姐姐……」
谁让她是我姐姐呢。
「才不坏嘞!」
「就是坏啊」
我把湿漉漉的绘画板举起来给姐姐看。
「你这……画的是个啥呀?」
可姐姐不无所动,还对我摆了个『你这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啊?』的表情出来。
「姐姐。」
「嗯嗯,姐姐在哦~」
「…………」
「我说,我画的是姐姐。」
「欸?我…我吗?」
姐姐有些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的鼻子,还歪着脑袋表现出一副完全不知所云的表情。尚未干透的雨珠顺着姐姐的脸颊滑落,啪嗒啪嗒的打在地板上。
「……呃~我有这么像妖怪嘛?」
「坏姐姐!」
我把绘画板收了起来,双手环抱住胳膊肘,接着又一股气扭过头,气鼓鼓的盯着廊檐下方的杂草。
「哎哟……」
「别生气嘛」
「才没生气!」
雨后的空气,与其说是新鲜,不如说是太过诚实。随处都可以嗅到泥土的气味,并不好闻。彩虹与太阳都跑去哪里了呢?它们仿佛同我脸上的容光一起消失了,原因却不是阴雨天。
「好啦好啦,去玩吧?」
「哼!」
我的鼻子被我翘的高高的,牙齿也不自觉的用力咬着嘴里的肉,活像个小受气包。见这状况,姐姐便一把抓起了我的手。准确来讲,是抓住了我的手腕。由于刚在雨幕里跑来跑去,姐姐的体温凉凉的,但是我意外地并不怎么抗拒。况且,我也没什么防备,只好乖乖跟着姐姐走。姐姐拉着我一个踉跄下了台阶。这时我才看到她湿透了的后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她拽走了。
「等下……去哪儿呀?」
「踩水坑~」
「欸……」
『踩水坑』这个提议不怎么好,我也不怎么提倡,可我怎么都拒绝不了。尤其是跟在姐姐身后,望着姐姐的背影。我好像很喜欢像这样望着姐姐。虽然我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但就是挪不开视线。即使刚踏出廊檐下肩膀便被雨水浇湿了,我也毫不在乎。我在意的,只有眼前的、姐姐的背影。周遭的、其余的一切,仿佛都定格在这段时间之外了。
雨声,淅淅沥沥。
可两个人的脚步与笑语,却格外平静。
刹那间,我似乎忘掉了自己要做什么。忘掉了秋季的绘画作业、忘掉了要努力学习、忘掉了好多我原本牢牢记着的事情,唯独没能忘掉手腕上的触感。这触感如此鲜明、如此清晰,甚至令我产生了耳鸣效应。
我看着姐姐拉着我的那只手。
姐姐,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开过我的手。
随着时间越来越长,日子越来越久远,久远到足以将我和姐姐身影拉的越来越近。然后,这些时间便化作了时光,与其一同度过的时光。
秋季,蝉鸣声愈发微弱。
绘画作业,仍是一筹莫展。我也习惯了唉声叹气,自然觉得这没什么。坐在自家后门的台阶上,看着在后院的墙角涂涂抹抹的姐姐。就这么看着姐姐。我几次努力提起画笔,又屡次三番的轻轻放下。
绘画作业的主题是记录生活的点点滴滴。可我的生活里除了姐姐以外,好像再也没有别的任何一件值得我去记录的人或事。这种状态,如果要我用学到的那些词语来表达的话……那这应该算是某种『私心』吧?或许说成是『自私』才更恰当一些。
我想去记录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生活。
而是……
「还在画这玩意儿?」
「哇呀!」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手中的画笔也在我的一顿胡乱挥舞之下不翼而飞,重重摔在了眼前的地面上。姐姐伸手帮我把画笔捞了起来。还给我后,姐姐又蹲在我旁边对我说道。
「葉整天对着这种东西发呆,不觉得闷吗?」
「咦……不觉得啊……」
因为实际上……我发呆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只是在对你一个人发呆啊。我掸了掸笔尖上的泥土,指尖也因此沾染了不少蓝色的染料。
原来,我只是在涂抹空白的天空。
「哦,这样。」
说完,姐姐把胳膊肘杵在膝盖上,微微仰起头,用手掌托着自己的脸颊,挤了挤嘴唇。有风拂过,吹动了姐姐的衣衫,还有她那刚好遮住耳廓的秀发。我看着姐姐的侧脸,贴在姐姐脸颊的手指,手指的关节,还有姐姐那仿佛倒映着天空的眼眸。由于我是坐在台阶上的,而姐姐则是一直蹲着的,所以,这种注视更像是一种近距离的仰望。直到风声卷起发梢拍在我脸上,我才得以回过神来。
「呐~姐姐觉得啊……葉真的很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呢。可是,葉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
云团自头顶缓缓驶过,遮住阳光的同时也遮住了姐姐的侧脸。
「欸?」
我轻声回应,并撩开耳旁的发丝。这时,姐姐转头面向我,对我说道:「要不,试着多交几个朋友吧?」屋檐下的风铃摇曳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剩这句掺杂着些许担忧的话语。
「不要。」
「为啥?」
「我有姐姐……」
「……呃、啥意思?」
「因为……我有姐姐嘛。」
「嗯嗯,姐姐在哦~」
「有姐姐在的话……朋友什么的,无所谓……」
「哎呀哎呀。」
听了这话,姐姐挠了挠鼻子,继续说着:「虽然葉能这么说姐姐是很感动了啦。但是,葉总会有跟姐姐分开的时候吧?」
一道冰冷的现实刺进我耳窝深处。随后,脖颈传来了犹如铁锈剥落一般的声响。
「……欸?我…和姐姐……分开?会有吗?」
「啊啊,虽说目前还不会分开,但是……」
没等姐姐说完,我便一把扯住姐姐的衣服。
「我不干。」
嘴里有一股干涩的味道。
「欸…葉?」
「我不要和姐姐分开!」
「姐姐只是那么一说……」言至一半,姐姐又迅速改口道:「嘛、也行吧。」说完,姐姐揉了我的头发。姐姐就这样揉着我的头发,和我对视着一同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后,我小声的说。
「陪我画画……」
「才不要」
「陪我……」
「我、我等下要去小卖部……」
「陪我呗?」
「呣咕唔呼……」
「姐姐~」
「唉。」
姐姐,真好搞定。
「所以,你还要继续画这个、呃……妖怪姐姐?」
「姐姐不是妖怪。」
「不,这我倒是知道……」
见我依旧绷着个小脸儿,姐姐便捏了捏我的脸蛋,而我也顺势抓住姐姐的手腕。
「姐姐,很帅的……」
「喔~谢谢?」
「不客气。」
姐姐笑了,那是一种我形容不出的笑容。但是那样的笑容,会让我感到安心。这是我在其他人身上寻觅不到的东西。于是,我把姐姐的笑脸画了下来。
「果然还是很像妖怪啊」
「坏姐姐。」
「哈哈~」
最后。
在步入秋假之前,我完成了绘画作业。
并且,我做了一次决定。
我把绘画板收了起来,没有交给老师,因此换来了第一次被老师训话的经历。还蛮新奇的。我把画板藏在课桌的抽屉里,时不时就拿出来看上两眼。
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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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假结束。
从外公家回来后,美好的回忆并没有增添多少,反倒是悲伤侵润了我的眼眸。离去之人会卷走记忆里的一切,唯独不会带走遗留给生者的悲痛。一如往常般的生活被撕开一条裂缝,让沉默与哀叹一同渗入其中,融入进生活的一部分。可是,每当我想到这样的悲痛用不了多少时日便会被我遗忘,我又会变得局促不安。就好像我从未经历过外公的离世一样。没有任何实感。所以,如若不把当下的自己与昨天切断的更彻底一些,那么昨天与今日又会重新相连。会让我想起乡下的库房。想起那两只相继离去的猫咪。我最近,越来越不爱笑了。但是想到姐姐也同我一样经历过这些变故,我又没那么不安了。无论我失去什么,都会有姐姐陪着。我在第一次接触到『死亡』与『离别』这两个词汇的时候,感到的不是哀伤,而是一丝久违的窃喜。
假期,随着生命的气息一同消逝。尽管悲痛还残留在我脑海,可学业仍井然有序的进行着。于是便只好用忙碌来抵消过去,这显然也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如往常一样的课程,没觉得哪里跟休假之前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我从课桌抽屉里拿出早已风干的绘画板,轻轻抚摸着姐姐的笑脸。不知为何,我也柔和的笑着。我想过跟他人分享喜悦,就说:「这是我画的姐姐哦」可我在学校里的朋友寥寥无几。说是寥寥无几,倒不如说是压根没有。然后,在我打算把绘画板收回抽屉里的时候,身后的同学叫住了我。我畏畏缩缩的回过头。见对方是个女孩子,我感到肩膀松了下来。
「绘画作业?你画了什么?」
对方没叫我的名字。可她似乎认识我。但是她没叫我的名字。我感到陌生。所以,话也没敢说。我只是看着她的脖子与衣领。抬不起头,也看不清她的脸。但听她的声音像是班级里的中心人物,就像姐姐一样。
「没……我……」
我还是不自在。
因为除了姐姐以外,没人会朝我搭话,更不会有人擅自碰我肩膀。所以,很不自在。
「什么什么?啊,你画的好好看!」她语气里带着我说不上来的笑意。见我低着个头也不吱声,她继续自顾自的说着:「给我看看呗?」
「啊啊……好……」
其实并不好。
可我还是递了出去。
稀里糊涂的就递了过去。
我没考虑后果。
于是,令人窘迫的结果便发生了。
她高高举起我的绘画板,在课间的教室里蹦蹦跳跳的上下跑着,把我画的姐姐给全班人瞧了个遍。可这明明是我的东西啊。
我说不出「那是我的」、「还给我!」我怎么也说不出这种话来。
我画的姐姐在同学们之间传开了。
流言一传十十传百,令人手足无措。
然后,我的画板也就此失踪了。我想过,但我没有跟老师告状。原因是理由不正当。而且,考虑到这是秋季的绘画作业,搞不好会被老师责怪。所以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姐姐。
就这样,三天过后,我的绘画板彻底消失了。似乎传到了其他班的男孩子手里,他们没说还给我,只是说借走了。用来学习。可是,他们连个期限都没对我保证过。我感到懊恼、悲愤不已,却迟迟没有勇气。
时间一点一滴,直到一周之后。
「这个,好像丑八怪一样欸。」
带头的某个男孩子,说了这样的话。
一传十十传百……
流言蜚语越积越多,大多都携带着嘲弄的意味。
到后来……
我才意识到,自己被孤立了。
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我的脸,仿佛丧失了血色。
回家的路,也比昨日更加漫长。我看着脚下踩过的泥土地,哪里已经见不到我的影子了。一股没由来的寒意遍布全身各处,导致我险些栽倒。这时候,身后的另一道影子追了上来。
「回家之前先去一趟小卖部吧?」
热情携着冷风触上了我的肩膀。我下意识回过头,又在不经意间察觉到身体在发抖。抓住我肩膀的姐姐貌似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协调,于是姐姐问道。
「你怎么了?」
「我、我没什么……」
比『被人孤立』更可怕的是知晓自己早已被人群孤立许久了。我没给出「没什么」以外的更多回答,但是触碰着姐姐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背。传递而来的体温,让我感到些许安心。
「被欺负了?」
姐姐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
「没那回事……」
我讨厌严肃的氛围,随即向前迈了一步。肩膀脱离了姐姐的掌控,我又觉得后悔。可我没转身,只是垂着脑袋慢吞吞的往前走着。姐姐的影子从我的左边一路绕到了我身前。我抬头看了姐姐一眼,随后又紧忙低下头继续盯着地面。而姐姐在我面前微微弯下腰,歪着脑袋追问道:「饿了?」
「没有」
姐姐看了看我的裤腿。
「那是摔了?」
「也不是」
「……唔、难不成是体育课莫名失踪了?」
「什么啊……姐姐好烦人!」
「啊,有精神了。」
姐姐,总是能轻易笑出来。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所以我觉得这样的姐姐很厉害。不像我,我只会逃。哪怕只是一点点小事都无法应对,只会慌忙逃窜。明明样貌与姐姐完全相同,可性格却有着天差地别。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吃糖不?」
「欸?」
抬起头后,见到的是姐姐对我伸出的手。姐姐的手背黑漆漆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不少泥沙。看来姐姐今天跑去玩土了啊。摊开的掌心间躺着两块糖果,不清楚是什么味道的,但纸皮看起来皱巴巴的,一定是早上就揣在裤兜里了,直到现在才拿出来。糖果不一定会让现在的我笑起来。更何况,这种东西也没法让人变得不饿。我摇了摇头,但还是取走了一块。
「拉手手不?」
「嗯…」
我把糖攥进左手,接着伸出右手。
然后,姐姐毫不犹豫地拉起我的右手。落日时的余晖自我俩身旁轻轻扫过,映照在地面上的倒影,此刻正不偏不倚地重叠于一处。证明这一路上都是姐姐在拽着我前进,而我只是在追随姐姐的背影。
被牵着的手,在夕照下显得愈发无力。我的双眼一直追在姐姐身后,而我的视线,以及视线里那到狭隘的目光,貌似永远只能挤在姐姐的背影之下。
慢慢的。
渐渐地……
我有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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