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走得弯弯绕绕，像是有人在踩着我的影子向前移动。因此，我的身影在此刻看起来也是弯弯曲曲的。然后呢，越过来时经过的那条河堤路，见到了熟悉的医院，沿着医院周围的建筑物走进最后的十字路口，我有些不安。明明是回自己家，却会在半路感到彷徨，可同时又在彷徨之中期待着什么，又忽然觉得自己没资格再去期盼那些曾有过的画面。

脚步，摇摇晃晃，似在下坠。双眼紧盯的目标从天空转移至地面，望着每一片踩过的泥土，有些潮湿，有些僵硬。渐渐的，下落的夕阳拉长了我的影子，而影子遮盖了我的步伐。这感觉就像是时间贴着皮肤，无声无息地流走了。

前一秒的喜悦，下一秒便蒙上了一层霜，这层霜凝在我手心里，很快又被体温捂化了。

我想过等太阳彻底落山之后再回家。可是，如果这么做会有人担心我的话，那我就应该尽可能的趁着还有光亮时赶快回去，也就是现在。

但是……如果没有人在担心我的话，那我又该以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动作踏进家门？还是这样无动于衷的敲门？或是像往常那样，面无表情的推开门？默不作声的回自己房间里待着、闷着。

到底该怎样？越是向前，心底就越容易产生所谓的期盼，它慢慢爬上了我的肩膀，将我团团包裹，拖着我往前走。想到最后，我还是回到了自家的大门口。没有雪的冬季，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荒芜，就连躲藏都没地方可去。低着个头，根本什么都看不到。根本上的原因出自于我，以及某种愧疚。我的脚跟与鞋底一同拼命地踢着地面，由于声响太过清晰，进而使我产生了逃避的念头。

然后——

我抬起头，却挺不直背脊。

视线打着斜线，上下摇晃，恍惚着见到一束光亮洒在我眼前。我顺着光的轨迹向上寻觅，视线摇曳着爬上自家门前的台阶，见到了一双腿。

我揉了揉眼睛。

再往上看，那双腿的主人腰间系着围裙，尽管图案有些破破烂烂的，但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自家姐姐时常系在身上的围裙。

我已经认出她了。

于是，我把手里拿着的东西背在身后，以这种不太像样的、别别扭扭的姿势向前走了两步。到了自家台阶下方，我仰起头。我的目光牵引着我的身体，走向她。在踏上第一层台阶之后，我的身体又自顾自的拽着我整个人停在她面前，看着她。　　

见到我的脸，她先笑了。

见她笑着，我便开口道。

「我回来了……」

「嗯！欢迎回来！」

天边的云，已经被黄昏给烧干净了，徒留几许暗淡迷离的光。这道光在我眼底流转，最终，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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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妈妈呢？」

「去逛街了，说是要提前感受下新年的氛围」

「街上光秃秃的，有啥可逛的？」

「山那边的神社里人还蛮多的哦」

「……哦，真幸福。」

当然，吃过姐姐做的饭之后跟姐姐一起在洗碗池前刷碗的我也是幸福无比的。我悄悄的将这种旁人难以察觉的幸福挂在嘴边，明明没在笑着，却发现自己有些合不拢嘴。

先不说那些题外话。我用肩膀贴近姐姐的肩膀，蹭了她一下，然后我又故意往洗碗池边缘的砧板上瞧了一眼。那上面放着我提前准备好的木盒，可能是因为木盒的颜色太过朴素，她洗好三个盘子后仍没能注意到那是什么，只是有些疑惑的「嗯？」了一声，接着转过脸歪着头看着我。见她这副这迟钝到有点傻乎乎的反应，我不禁想捂住额头。

「没什么……」

这句话，携着我的叹息一同飞了出去。

我忽然惊觉，自己好像也有点傻。明明直接跟姐姐坦白：『我给姐姐买了礼物哦』这件事就可以了，却非要在这种地方绕弯子。

我可能就是喜欢绕弯的那种人吧。比起所谓的有口难言，倒更像是有话不说，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她发现的这份惊喜。虽说我觉得这也算不上什么惊喜就是了。只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平常不就应该给家里人买礼物才对吗？更何况，她还是我姐姐，更何况，我还只有她这一个姐姐。

我洗完筷子，刚要拿纸巾擦手，肩膀却被她以同样的力度回敬了一下。我并没有被吓到，只是有点意外。于是我下意识转过身看向她的脸，并问了她一句。

「……干嘛？」

「欸？不是在增进感情……嘛？」

说完，她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小孩子一样用指尖敲了几下洗碗池边缘的瓷砖。

「确实是在增进感情啦……」

只是方式不太对，但是又没什么对不对的。真正能令感情升温的物件此刻正摆在我眼前，我伸出手，将其捧起。

「这个，是给姐姐的」

「欸？！我？」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这有什么可惊讶的？

「嗯，给姐姐的……礼…生日礼物……是之前欠姐姐的生日礼物……」

为什么要吞吞吐吐去填补这些多余的理由呢？总显得我有些口是心非的。但送还是要送的，只是稍微晚了一点点。晚了很久。很久很久……

如今，才递给她。

「……礼物……我？」

她接过礼物，又问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我确实给她买了礼物这件事一样。

「嗯……虽然看着寒酸了点儿就是了。」

即使这样也还是花光了我仅有的积蓄。不过，我的心情没那么窘迫，甚至还有些豁达。我挺起没什么分量感的胸脯，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可手心还是攥得很紧。

「你不打开看看？」

「要打开嘛？」

「普遍来讲，收到礼物都是要打开的啊……」

「我还想着就这样就已经很不错了」

「你是有多随便啊」

应该说是完全不注重仪式感吧？可是『仪式感』这个词儿应该用在这种地方吗？反正也差不多吧，毕竟我也算是有精心装饰过这份礼物。

虽然寒酸了点儿。

「哦哦，嗯嗯，好好」

她一下子甩出三句话，让我不知道该逐一回答那一句才好。然后，她捣鼓了半天才打开盒子。

见到里面的东西，她先是愣了一下，之后又伸手捂住自己的鼻子跟嘴巴。

她整个人都一动不动的，就这么直愣愣的盯着盒子里面装的东西，像是僵住了一样。要说还有什么不在我预期之中的回应的话，那就是……她又开始哭鼻子了。

「姐姐会用一辈子去珍藏的！」

虽然她这话是很感人啦，我也很感激啦，甚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受宠若惊，但我还是要说：能哭着讲出这种话的姐姐，有点好笑。

「……不，不必如此吧？我以后还会给姐姐买更多礼物的哦？」

「所以，你先别哭。」

听到我这话，她把流到一半的眼泪抽了回去，结果没收住劲儿，打了个喷嚏。

「……我、我没哭，这是被洋葱呛的……」

这借口，怪可爱的。

可她说得稀里糊涂的，眼泪瓣儿也是一片接一片的往下落。光是看她这样子，我这颗心啊，简直就如同被冷风给划了道口子。

于是，我对她说——

「要抱抱不？」

「要……」

还没等我张开怀抱，她自己就靠过来了。她解开围裙，杵在我面前，双手撂在身前，十根手指交叠着勾在一起，还时不时抬眼瞄着我。这架势，就差明摆着告诉我：「你快抱我呀。」这句话了。

既然都到这份儿上了，我又怎能不为所动？我往她那边挪了一步，用双手抚住她的肩，并顺势揽住了她的手臂。由于是第一次面对面、主动的拥抱对方，我的动作僵硬到甚至没法用单纯的『不熟练』来形容，简直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手忙脚乱的试着抱了她几次，效果都不怎么样。但好在姐姐也笨了吧唧的，只会一股脑的往我怀里钻，这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这口气又被我用在了身上。我以这种有点蹩脚的、近乎于笼罩的方式，抱住了她。

她踮着脚，试图弥补我俩之间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身高差。我能感觉到她前胸的触感，随之传来的则是与自己完全不同体温。

我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这时候才想起『应该摸摸她才对吧？』。想到这件事之后，我的动作从小心翼翼的抚摸，变成了毫无保留的触碰。

我抱紧了她。以这种完全包裹的姿势，用尽全力抱紧了她。二她的指尖划过我肩胛骨时，顿了一下。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在她耳边说了不少句类似于承诺的话，她这才安心闭上眼，在我怀里轻轻摇晃着上半身。

「我好幸福。」

她的唇，贴在我耳边，说了这样的话。

「以后，会比现在更幸福」

我翻译了一下我的话语，得出的结论是：「我以后会让姐姐变得更加幸福的。」

我在心底，给自己许下了承诺。

晚间，我简单冲了个澡，然后换上了那件一直当做睡衣的小猫体恤。下半身什么都没穿，除了内裤。我觉得这样就挺好，才不是为了讨姐姐欢心什么的……

好吧，我承认确实有一点点那方面的因素。但我对自己的身材并不是很自信，所以还是适当的只把看起来还不错的双腿露在了外面。途径客厅的时候，我瞥了一眼窗外。今晚的夜色，比往日更加深邃。侧脸之下的月影也早已落下帷幕，似乎正静候着下一轮白昼的升起。

随后，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和脚背。

『这样，行得通嘛？』

我这是在问谁啊？

反正，我就这么挠着耳朵，抱着枕头进了姐姐的房间。我装作自己好像是来这边取东西的样子，有模有样的在姐姐面前转悠了两圈。见到我这副只穿着上衣的模样，姐姐非但不看我，反而还扭过了头。我对自己的身材是没什么自信啦，但也不至于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吧？我按下那颗有些失落的心，静下来想了想。最终，在见到姐姐那明显红透了的耳根子时，我想通了。

「葉？怎怎、怎么了？」

她勉强扭过头面向我，却一直闭着眼。

「这是姐姐要的——妹妹陪睡服务。」

「…………」

说完，我听到了什么东西“扑通”一下摔在地板上的声响。

「……有…有有、有这样的服务嘛？」

「嗯？噢～这个啊……」

反正是晚上。

而且，也该睡觉了。

况且，又不是没看过。

所以……

『这没什么吧？』

抱着以上这些这样那样的心情，我大大方方的一屁股坐在姐姐床边。然后大大方方的把一直遮在自己胸前的枕头放在一旁，转而用倾斜的身子和胸部一同，贴上了姐姐的手臂。　　

「现在……有了哦？」

「唔咦呦！」

我不确定她是被我的身子凉到了，还是怎样，总之她整个上半身“唰”的一下跳了起来，但身子还是老老实实的坐在我旁边。

由此，我可以笃定——姐姐现在八成是处于有点羞涩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的状态，这让我的肩膀与眉心瞬间松了下来。

「我、我考虑一下下……」

「不收费哦。」

我用力蹭了蹭她的胳膊，她却推了我一下，并没有很用力。

「啊，你怎么不穿睡裤？」

「现在才问？」

「怎么……连拖鞋都不穿就跑出来了？」

「不……」她瞧了瞧我那松垮垮的胸襟，接着又对我说道：「不行哦。这、这个样子……」说完，她又往那儿瞄了一眼。

仅此两眼，我便懂了。

「姐姐喜欢小的啊。」

「……咕！说、说啥呢？！」

「没啥～」

我有多久没开过这样的玩笑了呢？或者说：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说过玩笑话了呢？这种与生俱来的亲昵无论经历怎样的变故都不会改变分毫，只是当我察觉到这些时才发觉我根本无需变化。

仅是注重眼下，即可。

花一点点小钱，再多花费一点点时间稍微陪姐姐一小会儿，只是这样，就能让姐姐开心一整天。以前的我怎么就没想过这样的事情呢？我看着姐姐坐在床边晃荡着双脚时的样子，即使她什么都不和我说，我也还是由衷地觉得——「真好呢。」

「欸，什么真好？」

「我不知道。或许是天气好吧」

「今晚很冷哦」

「嗯嗯。但是……」

言至一半，我往姐姐腿上一倒，继续说道：「但是姐姐身上很暖啊。」

「……唔欸！」

她耳朵动了一下，却没打算躲开我，于是我侧着头窝在她身上，手也顺势揽住了她的胳膊。以前的话，我会为这样的距离感到害怕。怕自己控制不好距离。

现在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距离可以用来缩短我们的影子。从今往后，也会是如此。我们用来维系彼此的距离，仅隔着一道空气。这并不是阻力，而是为了可以更安心的靠近对方时所形成的障壁。明明已经足够亲密了，却始终处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望彼此的脸，待到对方做出反应，再给予彼此明确的回应。

「太、太近了呀……」

「那我躲远点？」

「不行」

「那你不许嫌弃我」

「我咋可能会嫌弃你啊？」

「那，陪我睡觉？」

「……你先叫一声姐姐听听……」

「笨蛋姐姐」

「我觉得这个『笨蛋』是多余的」

「傻瓜姐姐」

「下一句是不是白痴姐姐呢？」

「不，是可爱姐姐。」

「真能贫嘴……」

她嘴上斗不过我，手上就开始不老实了。我躺的位置正好在她双腿之间，因此，我的后脑勺正不偏不倚地枕在她大腿根上。说白了就是膝枕。而她对着我的脸伸出了手，掐了我脸颊一下，力度轻到让我觉得她这行为很可爱。

然后，她又摸了我的脖子和下巴。

「葉，进被窝吧？」

「冷了吗？」

「没，我怕你冷。」

加湿器还没打开，电热毯也才刚开始加热，但好在姐姐的房间很小，所以体感上并不是很冷。被姐姐拉着钻进她的被褥之后，也并没有很热。由于她穿着棉绒布料的睡衣，贴在肌肤上的触感很软。她在被褥里对我动手动脚的，我没有反抗，任由她的手指轻抚我的侧脸与眼袋。她的手很凉，但是眼神却很暖。想必是因为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所以，即便身处冬季，我的心也格外滚烫。她摸我耳朵的时候，我本能的想要躲开，却又不受控制般接受了她的抚摸。这样的温柔，令我无所适从，同样也倍感安心。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在我想到自己也许应该脱离之前，我就早已沉溺在这里了。越陷越深的不止是情感，更多是由『依赖』自心底组建的迷恋。然而『迷恋』这种东西，可怕到会让人变成贪得无厌的存在。

这便是我如今的写照。

在一起时太过安心，所以，哪怕只是分开那么一点点的时间，都会让我觉得不忍心。我的心脆弱的像是一团绒毛，风一吹，几乎就要散了。

「呐，姐姐啊」

「嗯？」

「明天有时间嘛？」

「你要约我？」

「嗯。想约姐姐一起去神社逛逛。不知眼前这位漂亮姐姐可否赏个面子？」

「噗……好土的搭讪方式耶」

「……什么搭不搭讪的。我都进姐姐被窝了，那还顾得了这些。硬要说的话……我这搭讪方式，应该叫做顺势而为。」

我跟她解释了一通，解释的乱七八糟的，而她则是不缓不急地对我说。

「好好好～我答应你。」

她摸了我的头发。

「说到做到？」

「嗯嗯～」

她撩起我的刘海，指腹划过我眉骨时，停了一下。

「明天啊……」

她看了看我，我也看着她。

她呼出一口气，说道。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然后，她吻了我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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