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决断,刚玉便不再犹豫。手指伸入衣袍内衬,借着外衣的阻挡召唤出纸页与钢笔,随后再取出。
无论是纸张还是墨水,她都刻意避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品类。为了以防万一,她更是用异能给自己的信纸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阴影——不像用一个圆球将自己围住那样显眼,又能避免了被看见内容的可能。
目标是询问政变之夜的情报……但她该找怎样的借口?她所用的身份是“城内贵族构建的组织”,这意味着应该同样经历了政变全程。
此时再询问,应当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少女眉毛皱起,随后又微微松开。
嗯,薇洛莉娅是个很好的借口。
有了思路,她立刻开始书写,字体是流畅而工整的律言花体:
【致行礼者:】
她先用金色的墨水写下致辞,随后按照宫廷礼仪,换成蓝黑色的墨水来书写正文:
【愿此信抵达时,你与你周遭的一切仍保持着必要的谨慎与平静。】
【首先,告知我们你近期的状况。例行劳役之外,监视的强度是否有任何变化?是否存在任何近乎暴露的瞬间,或因形势所迫,不得不采取计划外行动的情况?任何细微的异常都需留意。】
确认现状是必要的,关乎他是否有暴露风险,也便于她确认安纳金是否有擅自行动。
【接下来,是本次通信的重点。想必你已得知,薇洛莉娅·莉莉安不仅未遭处决,反而获得了临时公民身份,并被城主聘为法术顾问。】
【这一结果,证实了她非凡的才智与影响力,远超我们最初的预计。她凭借表演与言辞,在温德的舞台上为自己赢得了一席之地。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惊讶的积极变数,意味着我们多了一位位于明处却拥有一定自由的潜在助力。】
【然而,福祸相依。这份‘自由’必然伴随着温德方面更严密的注视。任何试图与她进行的鲁莽接触,都极可能落入为温德恶意布置的陷阱,并葬送我们来之不易的唯一机会。因此,在收到明确指令前,绝对禁止以任何形式主动与她联络。】
【她的成功,也为我们揭示了一个事实:守约领人的叛逆之心,或许远非我们见到的那般根深蒂固、无药可救。这促使我们思考,除了静待,我们也否能主动寻找撬动裂隙的支点,引导一部分人回到先祖融塑的秩序之路?】
【而所有传言中,政变之夜那场‘近乎无损’的奇迹,正是最大的谜团,也可能是最深的裂缝。我们一直在搜集关于那个夜晚的不同记忆碎片。你所处的位置,或许能听到或回忆起一些遗漏的细节。任何片段,无论多么琐碎,都可能具有价值。】
【——观礼之人】
以行宫廷礼为暗号的安纳金是行礼者,而指示他的刚玉是观礼之人,这很妥恰。
检查了一遍纸张、语法,以及墨水的颜色,确定它符合烛人贵族的身份后,刚玉将信纸折叠,塞入衣物的夹层。
隔着布料,星光微闪,信纸与之前一样,被精准传送至那个熟悉的隐蔽缝隙。
接下来是等待。刚玉并不焦急,她利用这段时间,在疗养院的角落安静地观察着人来人往,脑海中完善着后续可能的对话框架,同时留意着是否有卫兵或眼线对她投来额外的关注。一切如常。
直到钟声响起,人流随着又一个工作周期的结束涌入屋内,她才再次发动异能,让那张信纸随着星光,又一次回到了手中。
纸的背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略显激动却依旧竭力维持着花体优雅的字迹。和上次不同,安纳金似乎弄到了一根铅笔,这让他不至于只能使用刻痕——当然,深浅不一,略显激动,仍然是暂时无法克服的事实。
【观礼者——无论您代表谁,愿先祖的源火永不熄于我等心中!】
【您所提到的,确实是最难以究明的迷雾。无论是平民、人类,还是我们贵族,都有一个发自内心的疑惑:即使温德这名叛徒掌握了布防的信息,拥有化兽者异端的支持,我们守约领的城主府,就该被攻破得如此轻而易举了么?】
刚玉微微颔首:即使是守约领的贵族也不了解政变的全貌,这进一步证明了她调查方向的可靠。
【我会尽力复述我所知的一切,希望这能帮助您找到那个可以打开局面的钥匙。】
【首先,请容我直言:斯考文·怀特,在吾等眼中,与如今街头传说中那个藏粮纵欲、谋杀兄长的暴君相去甚远。】
初读到这句话时,刚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贵族——声名早已在泥沼中浸透,却仍摆出一副无辜受谤的姿态,仿佛那些恶行只是言过其实的传闻,或是他人恶意的构陷。
他们从不会记得自己如何践踏过平民,就像从不记得厨房里的厨师曾为他们的晚餐宰杀过牲口。
但安纳金接下来的话,却让刚玉的蓝眸立即变得沉凝:
【首先,请容我直言:斯考文·怀特,在吾等眼中,与如今街头传说中那个藏粮纵欲、谋杀兄长的暴君相去甚远。他……是个优柔寡断之人,甚至可说是懦弱。】
【在路易斯城主当政时,他就对自己的兄长敬爱有加。而自路易斯城主意外死于潮汐,斯考文被迫接过权柄后,他更是在身心上显得颇为不健康。】
【那段时间里,他的进食反常地增加,而身体却越发消瘦,最后几乎是骨瘦如柴;而也有不少仆人声称听见过他在无人的房间咆哮——我想这一定都是憔悴所致。】
【由于病情,当时还是医生的奥利维娜·温德就成了他最常接触的人,逐渐成了半个顾问。她确实常常以诊疗之名留在斯考文身边,也确实在帮忙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那时不少同僚甚至觉得,幸亏有她在维持局面。】
【但斯考文的情况还是越来越古怪,甚至在有人的时候,他也长时间对着地图发呆,喃喃些“代价”、“喂饱”、“烂掉”、“必须选择”之类的疯话】
【一些人看着他斯底竭里的模样,又遇到无法接受的政策,就会找温德探询甚至劝阻,而那个女巫也总是摇头,做出一副颇为疲倦的模样,说:“他是城主,我无法干预他的最终决定。”】
【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真是充满了讽刺!那时的斯考文,至少名义上和法理上,仍然是她不能挑战的城主。她大概就是在那时起,就开始了她“辅佐”之下的判断吧?谁知道斯考文大人那日益严重的癫狂里,有没有她这个“医生”的手笔?】
【可到了今天,她把城市据为己有后,却又是拿起这句“无法干预”,把自己的责任轻松抖落,就好像她从未当过斯考文的顾问那样。】
读到这里,安纳金的字迹也恰好来到了半折纸张的边缘。刚玉没有立刻翻页,而是将信纸平放在膝上,缓缓向后靠进椅背。
她仰起头,周围蕨类投下模糊的阴影,遮住天空洒下的阳光。玻璃穹顶外的“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声响千篇一律,却又仿佛在细微处隐隐不同。
这段文字暗藏了诸多可能,她得整理思绪,再继续阅读。
身为被推翻、囚禁的旧贵族,安纳金的回复确实因仇恨而充满了偏见——这甚至不是想要欺骗谁,而是人将自身道德化、正当化的本能。
在他的叙事里,似乎旧贵族政权的覆灭,仅仅只是因为斯考文心力憔悴,而邪恶的温德利用他的疾病,一面谋划叛乱,一面让城主深陷疯癫,直到整个城市在饥荒里崩塌。
然而,烛人帝国的行政机制,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疯癫而自动崩溃。例如在路易斯意外死亡后,他们能找到斯考文进行继任。如果斯考文的意志完全与贵族集团相悖,那他们应当有撤换的能力——而不是让他一直担任城主,直到被推翻。
此外,这套理论同样无法解释许多问题:为何平民会仇恨贵族?为何温德会受到支持?为何现在的守约领能实现零伤亡,而旧守约领则会在饥荒中濒临崩溃?
毁灭旧政权,建立新政权,要远比药疯一个城主复杂得多。
但,即便滤去那些情绪化的指控,几个关键的事实轮廓依然清晰地浮现出来,如针锋般指向她已知的信息。
首先,是他对斯考文人格的形容。
如果他对斯考文的评价只是列举他有恩于平民的事迹,并说平民只是单纯的忘恩负义,那刚玉只会把他的发言当成笑谈。
然而,安纳金却在称他为优柔寡断、懦弱,这反而增加了这段描述的可信度:一个想要编造完美受害者形象的人,不会主动加入如此负面的特质。
考虑刚玉的身份是“城内贵族的秘密组织”,他的发言可能夸大、可能片面,但为了继续得到“组织”的信任,他绝无可能去讲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么,假设安纳金所言非虚,斯考文确实是个懦弱的人,而现在人们口中弑凶上位的暴君只是温德制造的一个谣传呢?
这样的解释当然过于简单。
温德的权势在城内再怎么如日中天,也不可能制造一个完全污蔑的真相,并让所有人发自内心地信服。更何况,在刚刚攻占城主府后,温德就得到了城内剩余的力量的迅速响应——一个单纯的谎言同样不可能做到这点。
对此,刚玉有两种推测。
其一,就是最经典的视角问题:
或许在贵族们眼中,斯考文就是一个软弱可欺的傀儡。他的憔悴和咆哮,其实更像是被平民的需求和贵族的意愿逼至绝境后的疯狂。而温德的无奈,则是即使常在斯考文身边谈论政策,也无从撬动他身上层层绑缚的政治力量。
而在民众眼里,身为城主的斯考文,就是所有政令的源头。他们从未见过城主府内的博弈,也从未见过斯考文的焦虑,自然而然,会把这个贵族们的代表当成一位暴君。而登上宝座的温德本人,也乐于见到这种利于宣传的误解继续下去。
其二,则是他的人格确实发生了变化:
斯考文的描述,同时也很耐人寻味——“进食反常增加,身体却越发消瘦,最后骨瘦如柴”。这就像饿鬼附身,永远进食,却永远饥饿。
而咆哮、恍惚,以及需要被劝阻等特点,也符合她对一个精神被污染的人的想象。像“代价”、“喂饱”、“烂掉”、“必须选择”,这胁迫感和吞噬意象的词句,更是与“饥饿”潮汐的主题高度吻合。
考虑到她肺部内活跃的绳线之龙,以及城外盘踞的潮汐,这个答案虽然不够简洁,引入了超自然的要素,却无疑更能呼应许多疑团。
其次,温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确实也是耐人寻味的。
温德本人就曾直言,她在城主府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也因此得到了关于城市布防的诸多信息,因此才几乎无损地战略的城主府。
而在安纳金的信件里,他同样表达了对温德的深刻仇恨——不仅是因为颠覆政权,更是因为背叛了他们。从他对温德对斯考文描述的看诊也能看出,贵族们至少曾经十分信任她。
那么,权力深入系统根系的温德,是一直在谋求对政府的推翻么?还是说她从来和贵族都是一丘之貉,只是在饥荒前夕改头换面?又或者,浪漫一点,她会不会一直是斯考文的忠实支持者,只是在看清现实后才终于失望?
她会不会确实如安纳金所说,以医生之便为斯考文下毒?除了温德,是否还有其它斯考文的医师,来着证实或证伪这个猜测?
此外,假设斯考文真的受到了潮汐的侵蚀,那身为医生的温德是否发现了这点?现代的知识体系缺乏对神灵的描述,那时的温德或许确实因为缺乏认知,而无法弄清斯考文的病因。若是如此,他们可以借温德的研究接近潮汐的真相。
而若温德故意隐瞒……那她就得摸清她这么做的理由。
此外,关于政变当夜……
刚玉挑了挑眉毛,翻至信纸的下一页。
【关于政变的现状,我所知甚少。那时的我尚且处于梦中,待到被惊醒时,已经被人类和平民用奠钟手铐死死扣住,押往监狱。】
不足的信息让刚玉下意识地轻敲起自己的下巴,但她并没有过分失望,她还有许多潜在的渠道能确认当夜的细节,譬如其余贵族,譬如化兽者。
而安纳金的下一句话,则又给了她一个意外之喜。
【对于那次事变相关的信息,我所知的,或许只有城主府不久前才完成过一次防务调动。】
又是一个可以调查的方向。
刚玉神情不变,指尖却无意识地轻点纸张边缘。
温德曾经确实说过,她的亲信身份为她带来了许多便利,但她随后又说,自己的优势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守备军的松懈。
但一个刚刚完成调度的军队——若调度本身是有效的——不应处于松懈状态。
诚然,这两者之间未必存在矛盾:或许正是因为城防军的松懈,才让他们的守备在调度后出现巨大的空缺,拥有可以突破的弱点。
然而,依然有其它的可能——或许是温德利用了调度,提前知晓方案,在空缺窗口突袭;甚至也可能是她操纵了调度,为自己留下了后门——若是如此,留下后门者不一定是温德,也可能是其他势力,甚至是贵族内部的内鬼。
若是条件允许,那次调动的具体内容、时间、决策者,以及——温德在调动前后的活动轨迹,她都要了解。
当然,不是现在。
在心中设下又一个待定任务,她的目光转向下一行字:
【此外,观礼者,另有一事,必须向您禀报。】
船长的阅读速度没有减慢。
【我利用这几日劳役交接时的空档,与另外三位同族建立了联系。】
她的目光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往下扫视。
【他们与我一样,曾以为我们已被先祖与王朝彻底遗忘。但当我告知他们“组织”的存在,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骄傲与意志。】
【我知您曾叮嘱不可轻举妄动。但我反复思量:如此重要的消息,若只被我一人知晓,万一我遭遇不测,岂非辜负了您给予的机会?】
长长呼出一口气,刚玉将信纸平放于膝前,闭上眼,将后脑勺靠于椅背。
失策,毫无疑问的失策。
原本,她需要欺骗的只有一人。单一个人,情报有限,无法和他人交叉验证,即使他被抛弃,由于缺乏物证,他甚至可以被当做一个得了癔症的疯子,不会掀起风浪。
但现在,她需要欺瞒的人数增加到了四。更多的人数意味着更大的暴露风险,他们的信息将得到交叉验证,他们的狂热将在低声交谈中日益发酵。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擅自扩张”,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随着人数的增加,比安纳金更警惕多疑的头脑会加入其中;而当贵族逐步加入这一网络,却没有一人开始就是组织的成员,他们的疑心也会逐渐增长。
到了最后,他们必然会发现,这所谓的“组织”背后,其实只有刚玉一个人,一支笔。
与贵族联系确实是必要的举措,但她的预期并不准确。
妄想安纳金会安分地服从命令,本身就是在低估绝望的分量。
没有花费时间自责,刚玉很快重新拿起信纸。
【此外,观礼者,关于您提到的薇洛莉娅·莉莉安,我与几位同族交换了意见,有一项提议还望您能够倾听。】
【作为共通于所有显赫家族的传统,每隔一代或两代,莉莉安家族便会与王室通婚。凭此,他们才能真正地拥有和改造融流艇,而非单纯的租贷。】
读到这里,刚玉微微颔首,深蓝的眼睛中,墨色更加浓重。
当然,这也是她先前与薇洛莉娅结婚的理由。只有皇室成员才能拥有融流艇——这既是帝国宪法中的法律,也是刻在焰晶底层的认证术法。
查理曼大帝将船只的所有权封存在他的血脉中,只有流淌着那份契约的血,才能点燃焰晶、穿行蜡海。
而既然安纳金提到了这个——
【那么,观礼者,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位莉莉安,正是一名皇室成员,只是碍于这一头衔的政治影响,才刻意隐瞒?】
读到这里,刚玉能感到刻痕在明显变深,甚至险些划破纸张。
【若是如此,她的抵达很可能并非偶然,而是有着皇室的授意,皇朝的注视。】
【那意味着援军。意味着我们没有被遗忘。意味着城市之外,还有更多的船来到这里,要解放我们这个呗潮汐包围的孤城。】
【这念头让我无法入眠,我的同伴们也是如此。】
【或许这不过是一厢情愿,但我们一致认为,必须验证。】
【如果她是,那这个振奋的消息,将足以让动摇和放弃的同族,决心不足的臣民,都重新来到我们的旗下。】
【即使她放弃了自己的使命,我们也能凭这个秘密,将她和她的船员绑到我们的战线上。】
【我们中的一员,恰好藏匿了一小块焰晶的碎片,凭着它,还有一点秘术,便足以帮我们验证她的血统。】
【当然,这需要时机,也需要一个周全的计划。但我们愿意听从您的指示,在所不辞。】
【为了这次行动,也为了组织往后的存续,可否请您赐予我们一组简易的暗号?】
【如此,您也能更好地对他们发布命令,而即便我遭遇不测,他们亦可凭此向未来的联络人证明身份。】
【我们已知晓组织行事缜密,不便轻易暴露联络渠道。但我等愿立下血誓,绝不外泄。】
【——行礼者】
读完最后一个字,刚玉收起信纸,将它们对折,再对折,变成一团小小的纸块。
她划着一根火柴,将折好的信纸点燃,在穹顶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燃烧、碳化,再变成一团黑色的灰烬。
如果说前面是失策,那现在的情况便绝对称得上棘手。
直接接受对方的提议,无异于将性命交于他人,必将把薇洛莉娅竭力争取的生机碾碎。
然而,刚玉也无法简单拒绝这一提议,因为这根本不符合“组织”的立场,只会激起对方的怀疑。
当贵族们不再信任“组织”,甚至意识到“组织”可能并不来源于城内贵族时,刚玉的身份也将反向暴露;而当他们查明了薇洛莉娅的皇室身份,这个秘密也将把烛羽星弦号卷入他们的反叛中。
无论是寻找借口,还是刻意不回复,拖延都可以争取到。但这仍然不是长久之计,随着时间的推移,贵族们必定会意识到异常。
雨声依然绵延,在明媚的阳光中,淅淅沥沥。
女孩的指节轻叩着下巴,一遍,又一遍,在仿佛无尽的白噪音中,打着沉默漫长的节拍。
终于,她站起身。深蓝如同冰川的眼中,是滤尽侥幸之后的决断。
战线开始升温,舞曲的节拍也进入快板。保持谨慎,稳步推进,只会让己方节节后退,在威胁中落入被动。
她必须与薇洛莉娅重建联系。
只有寻回舞伴,直面风险,她们才能重新引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