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至客室，杨素知见段惜正为那女子擦洗身子，立凑上前道：“段小姐早些歇下罢，今夜有我看着她。”

段惜轻抹鬓角，回头道：“我既揽来此事，便由我做罢。方才我同百蕙一道为她去了衣物，归出些随身物什，便在桌上，杨大夫可先清点一番。”

见段惜并无退让之意，杨素知遂循她所言移至桌前，见一提破麻袋，便再无他物。她回过头，段惜背影遮住女子身子，而那女子的脸恰隐入暗处。收回目光，杨素知先为自己斟杯水，又端正坐好，方细心分开袋口，移近灯火，将里面东西一一拣出。

一把玉簪，通体碧色，触之温润有凉意，簪首似莲似蓬，杨素知以其主定是爱惜得紧，遂未加细观，小心放回袋里；又得截炭笔并张毛边纸，纸上可见众线交错、四折八弯，然难辨其意；尚有只小铜铃，以红绳穿就，面上因锈蚀已如乌色；余下便是些碎饼渣、草根菜皮之类。杨素知将上述诸物皆记于心，遂收回袋内，心安道：“除却那纸上所绘难以解明，确像个逃命做派，愿她不过寻常难民，千万莫要同些脏东西攀上干系。”

杨素知再至榻侧时，段惜正心无旁骛为那女子洗净指缝。杨素知未曾出声，而以目巡视女子周身，同早间相较，真如换了个人，不由暗暗称奇：这段小姐不论相貌、动作皆似个小姐，怎做起事来却全无架子，倒教人觉着可疑了。因段惜不要她插手相助，杨素知只得借回阳之名，取来艾柱，为其续灸神阙。

不多时，百蕙端来碗米汤，杨素知知此乃段惜所命，却要百蕙先莫要与那女子进食，请其代灸些时候，她则自下后厨去，求个炉子煎药。因桐庐客栈同杨记医馆邻近，故而客栈上下皆识得杨素知，如今夜深，后厨只余位值守人，自无二话。

眼见炉里火苗跃动，杨素知亦渐放空思绪，吴大夫那句“附子汤走险”之言竟直上心头，惊得她周身一颤。她稍定神，方长吁口气，心道：好在她此番暑热在下，否则我险非独无益，反害了她性命。自省毕，她转念又想到吴大夫和祖父皆细看过，并无他言，想来大体得辨，终不至有失。真乃万幸。杨素知自觉嘴角上翘，然周遭既无人，便随它去了。

而人终难胜天，不待杨素知多想，庖厨间闷热已令她无暇分心，惟好生摇扇而已。忽地，后背一阵寒意袭来，初时教人愕然，回过味来却爽快得很。转过头，原是段惜手里冰袋。

二人并坐，同望炉火。杨素知见段惜前来，又晓她善意，自然承她好意，亦不拿些客套话搪塞。不料段惜此番亦无寒暄，直道：“杨大夫，那姑娘，你可欲交与官府？”

杨素知动作不停，断然道：“且待她醒来，再作计较。”

段惜似不意她这般斩钉截铁，反倒一时默然。杨素知未等来段惜回应，转头见她似有所思，遂补道：“方才爷爷亦这般问我，我便是这般答。”

“令祖父……”段惜一言未竟，却自止了话头，“既如此，待她病愈前，皆可由我照看她。”

见段惜亦是果决，杨素知反生出丝不安，遂道：“爷爷亦说了，她来历不明，若牵涉大事，恐为你我不利。”

段惜却轻笑道：“杨大夫纵知如此，亦不愿去县衙前鸣鼓么？”不待杨素知开口，她又正色道，“她若与大事有涉，或得庇佑、或止恶慝；她若同族人走散，许可早些团聚；她若乃寻常逃难，多少可得资助。不论如何，报官似皆为上策。然她此时尚于病中，生死未卜，静养恐方为迫在眉睫之事。”

杨素知无言以对，仅以冰袋拭去额前汗珠。

待二人同将次剂与那女子喂下，已是丑时。见那女子神色平和，段惜终舒口气道：“如此，我先去睡下。杨大夫，今夜便有劳你照看她，若有事，我在隔间，百蕙亦在最里间，直来寻我们便是。”

“谢过段小姐。”二楼里边这几间当属桐庐客栈之上等，杨素知亦觉新鲜。她将段惜送至屋外，方欲阖门，段惜却忽道：“说来，此番杨大夫同我既已是生死之交，我可直唤你名否？”见杨素知不语，她又笑道，“令祖父亦是杨大夫，日后怕难分开。”

杨素知实早有此意。前番于医馆里，段惜问她全名时，杨素知便险脱口道：“直唤我名便是”。然因她随祖父行医多年，于人际上多少有些分寸，因不知段小姐如何打算，故生生收回此意，后因诸事相扰，便自然将这般小事抛诸脑后。如今得段小姐重提，她只道段小姐愿交她这朋友，自然欣喜，遂道：“自然可以。”

二人对过年纪，竟是同年，而段惜乃七月生人，杨素知则诞于年末，遂以姐妹相称。

“素知，她所着衣裳并不合身，如今更是百孔千疮，而我所携衣物大了许多，不知你那里可有多余衣裳？若是没有，我明日去为她买一身。”

杨素知忙道：“不劳段小姐费心，我早觉同她身形相近，家中亦有旧衣裳，明日便带来。”

“如此，今日便暂以衾拥覆罢。”段惜状欲离去，“素知，如今你我已结金兰，唤我名便是，日后若有事欲求、有话欲讲，亦莫再憋着。”

“嗯。”

段惜为杨素知关好门，遂去。杨素知自于病榻之侧坐下，眼虽向着那女子睡颜，心里却不平道：段小姐觉着，我是有何事未求、何言未讲？

因浑身皆为汗水浸个遍，杨素知又下楼去寻些水，胡乱将周身上下擦洗一遍，方觉舒服许多。待她收拾妥当，便每两刻钟去瞧眼那女子，回回皆盼着她张开眼讲句话，自是次次落空。待她终觉那女子已回了阳，彻底放下心时，已是晨光熹微。因彻夜未眠，兼心渐安定，不觉间，杨素知竟于榻沿睡死过去。

再醒来时，屋内昏暗，却闷热不减。杨素知深埋下头，自醒醒神，方直起身子欲开些窗。不经意间，却对上双眼，纵于暗室，亦见分明。

她醒了。

在此之前，杨素知还不及想，若是这女子醒来，她当以何种姿态相对。她许是欲昨日夜里慢慢思度此事，却终不敌倦意。此时她对上那双明亮却全无波澜双目，不由想起儿时总欲攀上院里那大水缸，就着缸沿下视，那水面时而清亮如镜、时而又浑浊如药汤。祖父或阿爸方担回水来，往那缸中注水时，水里沙石上下翻转，粒粒可见，恰似煎药时，水里药渣翻滚模样。

如今担水的却是她了。阿爸未承祖父衣钵，一心读书，终求得一官半职，已远赴汝宁府就任三年，阿娘随之，还带去二哥、幺弟，听闻去年新添个小妹，不知何日得见。至于大姊，于阿爸中榜同年嫁往婺州，因彼时阿爸尚在金陵，大小诸事仍由祖父定夺。杨素知不曾随阿爸远去中原，亦未随阿姊定居婺州，她只知是因祖父年迈、而她亦有意随祖父行医，故不曾离乡。然她十余年不出桐庐，虽是安稳，想来亦少些非常。

如今眼见那受她救治女子醒来，杨素知一时哑然。眼见患者自鬼门关走一遭回来，她却并非满心欣喜，反是无措占尽上风，其中尚混有几分怯意。

她半个字亦说不出，那女子双目却全无移去之意，似是硬要逼她讲出句话来，方得罢休。如历千秋万代，杨素知终轻声道：“可有不适？”

那女子轻摇头，尚未开口，杨素知却如得天机，忽地倾身下去，以耳紧贴她脐周，似有所闻。那女子自是不料，不由周身轻颤，面有薄红。杨素知全不得见，这边听着，心里却想着：此番当真糊涂了，想来是睡懵过去……肠鸣虽得，却显微弱，须得食药结合才是。

“你方捡回条命来，身子尚弱得很，便好生歇息，我这就去……”杨素知起身欲去，却一眼瞥见桌上米汤，想来是段小姐早先所备，“先喝些米汤罢。”

女子点头回应。

杨素知将米汤端至榻前，又问：“你如今可有气力？”不待回答，杨素知便伸出二指，“用力握住。”女子循意，杨素知竟颇费些力气，方抽回手指来。

“倒是有力，然尚欠持续。”语毕，她遂把脉，觉那女子脉搏似快了些。虽然，脉象却较前大有好转，杨素知随口道：“你可是心有不安？”

“你是医者吗？”

杨素知头回听她讲话，语气虽显细弱，声却同她那颇为娇小体型不符，本以为是鹊、鹑之类，不料竟生雁、鹄之音。

“是。”杨素知口里应着，又起身捏捏女子跟、胫、膝、髋，试试她下身力气，方松口气道：“你身子倒是硬实，回复较我所料快些。既如此，你先试试自己将这碗米汤喝了。莫要担心，我便在边上瞧着你。”

杨素知将女子扶坐起来，觉她背心尽已濡湿，这才回过味来，察觉自己亦是热得满头大汗。她方为女子后背垫上，忽灵机一动：此时似是个打听她出身之机，便以这酷热为引，装作不意而问。然杨素知立挥去此念，终未开口，仅默然以碗相递，遂无后话。

女子接过碗，却未即饮，而先嗅上一回，又小啜一口，方如常饮下。杨素知自然尽收眼底，心下却觉好笑：既知我乃是医者，自不会害她，竟仍这般谨慎。好笑之余，便是疑虑：她既这般谨慎，莫非身上真背着大事？

杨素知如此这般心说一通，女子竟已将米汤饮尽。杨素知伸手接碗，女子却未即递与她。

“谢谢。”

杨素知接过碗，也不知她是谢自己救她一命，还是谢这碗米汤，或是一同谢过。若是如此，段惜亦是厥功至伟，她后边当向段惜好生道谢才是。

“我身上已无分文，惟把玉簪可值些钱，便在那袋子里。劳大夫取去，暂抵医治所费，若仍有欠缺，我再想办法，定不少一丝一毫。”

听她断断续续讲下这般长几句话，杨素知只道她确是回复神速，方欲拿些话来搪塞过去，却忽地记起件事。

她今晨本欲往富春山采药。

现下不知已是几时几刻，若晚了，不说好东西皆为别人捡去，怕是连艘船都难觅得。

如今之计，无论如何，终须先回趟医馆。杨素知倏地起身道：“药费不必急，待你好了，亦不晚。”说罢，她于桌前搁下空碗，便欲出门。临行前，似为安心，她补道：“待我得闲，便来瞧你，你只管好生歇息，想来不日便可好得大半。”未得回应，杨素知反身探头望去，见她抱膝而坐，面仍向着自己。

许是应了一声，我未听得。杨素知推门而去，又匆匆往最里间看九兰。九兰亦醒了，百蕙道她正闭目养神。杨素知为之把脉，九兰亦无动作。她以“心病需得长养”之言安慰百蕙，遂问段惜去处，道是仍在房中。及至隔间门前，杨素知踌躇一番，仍未叩门，自下楼去。还未出门，她惊觉前番同那患者交往，似同往日并无二致。如此说来，若专于为人除病痛，她全无差池、亦无二心；既然，晨间那番心绪，竟是从何而来？

杨素知耽于沉思，林二唤她数声亦不曾觉，直至肩上为他一拍，方回过身。

“慈姑，何事这般入神？”

“无事。此间几时了？”

“将巳时了。”

听得时刻，杨素知立觉急火攻心，不由加快脚步。林二见她心急，便收了问她昨夜怎不曾回家心思，冲她背影喊了声“你家有人找！”，复去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