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知见是桐君堂吴大夫,立安了心,便让至一旁,请吴大夫接手再看一回,忙去为众人倒水喝,并向众人一一谢过,请他们喝过水便可回家去,不必留守。段小姐自请送众人回去,杨素知见段小姐与诸人一一致歉、道谢,方知,这帮手原皆是段小姐先前挨家挨户砸门换来的。
吴大夫细察过伤者病情,将带来汤药与她服下,又把回脉,方招呼杨素知道:“慈姑,你来瞧瞧。”
杨素知见吴大夫面上全无波澜,也不知此番救治可妥当,只得硬着头皮探手把脉。她指尖方触及伤者肤质,便觉较前温热些,暗自欣喜;再把脉,脉象虽弱,却可辨清。
吴大夫见杨素知面上喜色,笑道:“慈姑,此番便是你将她救回了。”
杨素知立道:“全赖吴伯携药前来……”
吴大夫轻拍她头道:“难得夸你一回,你便受着!明日我也同你爷爷讲去。”见杨素知双颊泛红,吴大夫自知时机已至,便轻声补道:“救治之要,先辨寒热,再定温清。此番你辨出阳脱之证自然不假,然现下暑热甚,予附子汤终是走险了些。”
杨素知方欲言语,却见段小姐进来,便道:“吴伯,此番亦多赖段小姐帮衬。”
吴大夫亦道:“我亦得多谢段小姐驾车载我前来,省去不少路程。”
三人客气一番,杨素知遂送吴大夫出医馆去。吴大夫问道:“慈姑,那女娃娃是何来历?”
“我亦不知,忽地便进了我家,这般情形,也只得施治为先。”
吴大夫点头道:“待她醒转,还是问明白,当断则断才是。”
“素知明白。”
杨素知目送马车离去,见段小姐正为伤者扇风,手持的乃是把画扇。杨素知坐至另一侧,拿起艾柱续灸,并向段小姐道:“今日之事,多亏得段小姐相助,素知感激不尽。若非段小姐,此子恐凶多吉少了。”
段小姐轻笑道:“杨大夫言重了。为生死计,容不得丝毫犹疑。”见杨素知低头不语,段小姐续道:“如此,你我也算生死之交了罢?”
杨素知心头一颤,抬头对上段小姐笑眼盈盈,立羞道:“却也不假。”
段小姐似早知她会作此答:“既如此,听杨大夫方才道,‘素知’,可是全名?”
“嗯。平素即知。”
“我名惜。惜者,哀也。”
少见的名字,杨素知心道。
“我听人唤你‘慈姑’,可是小名?”
“正是。”
“可是……某味药材之名?”
杨素知愕然道:“确是味药。段小姐如何得知?”
段惜笑道:“因你出身医家,不过胡乱一猜。”
听段惜此言,杨素知亦莞尔:“医家确常有此事。因我是‘素’字辈,阿爸倒真欲为我取名‘素问’,却为爷爷骂了一通,说凡是医家,男多‘茯苓’,女常‘杜若’,难道生于医家,便只得行医?遂为我起了‘素知’之名。”
段惜听来颇觉有趣,又问:“既如此,为何又以‘慈姑’作小名?”
“爷爷觉着不过小名,便不顾而已。”
“你可喜欢?”
杨素知动作一滞,方道:“从前自然不觉,如今各类药材皆知个一二,觉着‘慈姑’听着温和,然实属苦寒,且旦用必有血、肿之证。若是性温者,许要好些。”话音方落,杨素知顿觉有些难为情,立问道:“段小姐呢?既以‘惜’为名,不知可有小名?”
此问当是段惜始料未及,她手里画扇果不动了。她似历一番搜肠刮肚,方道:“如今想来,我竟不曾有小名。”
想来是大家小姐,家人唤其名、下人唤小姐,故而无小名之用罢。杨素知并不在意。
见段惜暂无他话,杨素知本欲再问问这女子来历,转念却觉着段惜恐亦是一头雾水,便不曾开口。沉默片刻,段惜果道:“杨大夫,不知这姑娘,何时能醒呢?”
杨素知脱口道:“若万事顺遂,三时辰内当见分晓。”
段惜瞥眼外间,又道:“如今已是亥时,你可是欲守她一夜?”
杨素知不以为意道:“正是。若逢遽变,须得医家在侧处置。”
“如此,不若将她带去我那里,诸事皆便宜些。”
杨素知虽觉是个好法子,然晨间一往,她眼见屋里似无余地,且段惜手里现下亦有病患,恐多不便,遂道:“桐庐客栈自是个好去处,然段小姐处亦有病患需人照料,恐劳烦过甚。”
段惜笑道:“杨大夫多虑,同此姑娘相比,九兰已好上不少。我同百蕙皆常行照料之事,只多一人,全不足虑。”
听段惜此言,杨素知自不坚持。杨记医馆本就逼仄,兼这内室全无通风,绝非养病良所。如今段惜既有此意,杨素知乐得顺水推舟,遂表谢意,从了段惜之议。见杨素知无异议,段惜又问过三两要事,遂出医馆唤来车夫,同将伤者搬回马车。方欲离去,杨素知却道:“段小姐先回去,我收拾些物什,亦再来一回。”
待段惜携那女子去了,杨素知立如脱力般滑入把藤椅,心道今日可算是度了一劫。稍缓口气,她又打起精神,将里间好生清扫一番,方坐回柜台后,就着将尽灯火写了张酸枣仁汤方子。方搁笔,又见一人踏入,竟是祖父。
杨素知见祖父面上肃然之色,知他来意,遂起身相迎,惟待他开口。祖父寻见杨素知,自然心下全已放松,却仍沉声道:“素知,近子时了,怎还不家去?”杨素知自然将救治伤者之事讲了,末了还补上一句:“桐君堂吴伯已瞧过了。”
祖父点头不语,转眼望见柜台上药方,遂拈来看过,道:“再加一剂归脾汤罢。”又张望道,“那小姑娘在何处,我既来了,亦看看她。”
杨素知方才并未提及段惜,只道得了左邻右舍帮手,此时自觉不好立将她搬出来,遂道:“已为人接走了。”
祖父果奇道:“哦?那娃娃是谁家的,怎伤至这般?”
“应是外乡人,县里不曾见过。只是馆中狭窄,得人接去暂养些时日。”
祖父未觉有异,又道:“接去谁家了?我终须瞧上一回,方放心些。”
杨素知自知拦他不住,遂道:“方走不久,我不过收些东西,便要过去。”
待到地方,祖父见是桐庐客栈,并未多言,只随杨素知上二楼,至里间,便逢上段惜相迎。杨素知为二人介绍一番,遂同入内,见那女子已于榻上安睡。祖父不发一言,细细看过、切过,方又招呼杨素知过去。杨素知见祖父无训,遂伸手分探那女子手、足一番,较前又暖上不少,立放下心来。
祖父回身向段惜道:“此番多谢段小姐相助,既助我家孙女救人,又将患者安置于如此佳处。”
段惜回礼道:“杨大夫言重了,小杨大夫亦曾为我诊治,此番不过投桃报李、举手之劳。”
听段惜此言,杨素知灵机一动:“爷爷,白日里我为段小姐家里人瞧过,您既来了,不若亦看看?”
祖父点头,问段惜道:“段小姐意下如何?可有我再加诊治之要?”
段惜却笑摇头道:“谢过杨大夫关心,然现下她已好多了,已近子时,杨大夫还是早些歇息为宜。”
祖父亦不坚持,只道:“如此便罢。只是这娃娃尚不得离了人,今夜恐要段小姐多费心。”
不待段惜回应,杨素知抢到:“爷爷,我今夜便在此处照看她罢。”
祖父似有意料,莞尔道:“也好,今夜恐有凶险,留个医者自是好的,只是不知段小姐可方便?”
段惜亦笑道:“若得小杨大夫照拂,求之不得。”
杨素知送祖父至客栈外,祖父轻拍她肩头道:“此番,你做得好。”
“嗯。”杨素知轻应一声,却无言以对。
“段小姐自是知书达礼,然那女娃娃……”祖父拈须沉思,“素知,你可见了?”
杨素知点头:“两边脚踝、手腕,皆见着了。”
祖父叹道:“报官罢。”见杨素知不答,“素知,你以为呢?”
杨素知踌躇道:“她如今这模样,怕是三五日亦下不来床。”
“如此,三五日后再报官,亦可。”
“待她醒转,若愿讲,岂非更好?”
“但她若不愿讲呢?”
“若是不欲讲,便待她……”
“素知。”祖父声如掷地,“你如何想?”
杨素知叹道:“我不过觉着,她于山穷水尽之时,不往官府,未去旅店,专来医馆,当有所求。我欲待她醒后,识得她所求为何。”她转向祖父,“彼时,若得必要,我当亲往县衙报官。”
“当有所求……彼时……”祖父似有所感,“那便待她醒来罢。然你须牢记,她身后若有人追捕,待找上来时,你、我,并段小姐,便将成她身前那道门。”
“嗯,素知谨记。”
祖父乘马车而去,杨素知目随马头侧灯晃动不止,直至不见,方返身上楼。
她撒了谎。
哪里有不往官府、未去旅店而专来医馆之事。那女子方入馆里,便昏死过去,如何还由得她选。想必是失神前,奋起最后一丝气力,终挤入彼时那扇半掩木门罢。
然她又为何不愿立往报官呢?想来于杨素知心底,她许是真怀有一丝期望。她期望,那女子或经水陆并行数百里,不曾停步,只因她欲寻的,恰是家将入夜时仍有火光之医馆。若果是如此,她既将性命交与医者,我既忝为医士,亦当回她以信。
正如段小姐方才所言,如此,亦是行投桃报李故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