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经是投票前的最后一天了,可时至今日,维斯佩拉却依然没有向洛克珊下达任何指令。
傍晚时分,洛克珊推门回到那间石屋时,发现失去右腿的她已经又一次从昏沉中苏醒了过来。
「……洛克珊。」
「问时间?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随手合上吱呀作响的木门后,洛克珊轻飘飘地回应着地上的伤员。
「不,我知道。我只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嗯哼……好吧好吧。大人物总是有交代不完的宏图伟业。」
洛克珊走上前去,在铺着薄毯的地面上,漫不经心地坐了下来。
事到如今,维斯佩拉才终于想起来让她去做事。
洛克珊不知道这时候还能做什么,她也对此没什么所谓了。无论是垂死挣扎还是绝处逢生,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会去实现这位前公主的要求。至于最终结果如何,就不在洛克珊需要考虑的范畴内了。
然而,维斯佩拉吐出的第一句话,却并不在洛克珊的预想之中——
「我啊……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是在复述洛克珊刚才的发言。
正因如此,洛克珊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
「……哈?」
洛克珊直起腰,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她不相信这样的话会从维斯佩拉的嘴里亲口说出来。
自从来到这座岛——自从发生第一次死亡的那一天起,维斯佩拉的一言一行、每一次的精打细算,都在昭示着她极其渴求活下去。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对群体生存价值最低的人应该去死』。这是我自己定下的规矩。现在,失去行动能力、只会白白消耗食物的我,已经成了最符合条件的那个人了。」
「但你还可以做很多事吧?你是这么讲道德的人吗?」
「是啊,我当然能够再做些什么,若是可以的话我也十分乐意那么做。只不过,那样已经没有必要了啊。」
……或许,洛克珊早就隐隐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在她高烧不退的这几天里,从她的口中、从她的字字句句中,那份埋藏在表面之下的……「真心」,大概早已在若隐若现中,被洛克珊所触碰到了。
——「帮我,完成我的事业吧」。
在说出这句嘱托时,维斯佩拉的脸上是微笑着的。
那本应存在的不甘或绝望,竟一丝一毫都寻觅不见。
「……」
洛克珊半晌都未能接上一句话。
她沉默了许久、许久,然后,才重新望向维斯佩拉的眼眸。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做?」
「因为『没有必要』。我在这里死掉,祭坛就能吐出粮食,剩下的健康人口负担减少,你们才有最大的概率活着离开。」
「……那么,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停顿了片刻,维斯佩拉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缓缓开口。
「虽然你有点莽撞,也有点自以为是……但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很有能力。而且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洛克珊,你所渴望的未来,在本质上与我是一致的。」
毕竟你可是共和国的子民啊。她这样说着。
明明各自背负的祖国正在殊死厮杀,这位王国的前公主,却如此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国家的事情托付给了她这个敌国的间谍。
……但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曾经被洛克珊以轻蔑的眼光注视着的王族,在这么长的时日内,那些言语、那些梦想……或许已经改变了她的看法,让她足以认可维斯佩拉·塞西莉亚·康斯坦齐亚这个人。
「洛克珊……可以,交给你吗?」
当然,不再会有其他回答。
「唉,好吧……拿你没办法。」
洛克珊夸张地长叹了一口气。
看着她终于同意接下这份重担,躺在地上的维斯佩拉,嘴角也泛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或许是一时心血来潮,这时候,洛克珊从地上稍稍起了身。
她向前挪动了半步,庄重地单膝跪地,随后,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捧起了毫无防备的她的一只手。
——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印在那片手背上。
「……!?」
放下手后,维斯佩拉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始作俑者,甚至双颊都染上了一丝薄红。
看到她的这副模样,洛克珊心满意足地笑了出来。
「你干什么……」
「我听说,王室贵族之间似乎有这样的礼仪。难道不是这样吗?」
「……至少在康斯坦齐亚,并没有。」
「哎呀,是这样吗?」
洛克珊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站起了身来。
随后她转过身,利落地向着门口迈步走去。
——她当然知道康斯坦齐亚没有这样的礼节。
因为,这种「吻手礼」,其实是阿尔巴共和国的前身——特内布雷帝国的古老传统。
洛克珊方才所行的一切,无论是对象还是做法根本都错得一塌糊涂。
但唯有一点,是绝无错误的——
『将我的忠心献给你』。
她的将行之路、她的心之所属,自此便再无动摇,矢志不渝。
◆
那一夜,墨色很快便笼罩了整座孤岛,万籁俱寂,唯剩深渊般的浪涛拍岸声。
洛克珊独自一人来到了海滩边,静静地伫立在此地。
这里,是那些已死少女们的墓地。
时至今日,人数锐减的生还者们,已经无法维持由两人搭档互相监督守夜的旧规矩了。
于是,今晚负责守夜的洛克珊,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擅离职守了起来。
此刻她面前的衣冠冢,其主人是此地的第一位死者,也是死在她手下的受害者。
当然,其人之名为『诺瓦·波拉里斯』。
这并非祈祷,也并非悼念。
在洛克珊的看法里,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在受害者坟前哭泣,从来都只会是伪善。所以,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她只是「心血来潮」地来看看她罢了。
在这深夜里,光消失了,但风并未消失。
海风吹拂着那条系于十字架顶端的红缎带,仿若一簇不甘熄灭的火焰。
「……那家伙和你一样,都是不可救药的笨蛋啊。」
曾经她为众人指着夜空星辰的景象,如今仍历历在目。
——『只要天上的那盏提灯还亮着,我们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将天上遥不可及的繁星视作希望、视作梦想。
分明是遥不可及的。
可是,那团烈焰如今依旧燃烧着。
做着不可能实现的梦,真的有任何意义吗?
在病入膏肓的康斯坦齐亚王国,面对着那样的阻碍还妄想推行改革,她难道不知道那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吗?
如今,她就要死了,却又把那个梦交到了下一个人的手上,她难道觉得它真能生根发芽吗?
她是否知道,从特内布雷到阿尔巴,究竟流了多少血、牺牲了多少条活生生的生命?
「不过……」
更久远——或许也算不上多么久远的记忆,悄然浮现在了洛克珊的脑海之中。
那是她的间谍身份暴露、在王国被捕入狱的时候。
她被关押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经受了不知多少次拷打。
尽管如此,她始终在血泊中昂起头颅,狂妄而不知天高地厚地放声大笑,蔑斥着这个腐烂的国家。
『旧王国的走狗,旧时代的僵尸们!洗干净脖子等着吧,我们会让你们在革命的浪潮面前发抖的!终有一天,阳光照耀之处,将再也没有人被压迫、再也没有人生来就低人一等!终有一天,我们将获得整个世界!』
『尽管把皮鞭抽烂、尽管杀了我啊!我将会成为惨遭暴君屠杀的烈士!共和国千千万万的战士们将会联合起来,踏平你们的城堡,把你们彻底埋葬!』
就算被捕入狱,甚至她的妄语反过来被恶毒地利用,将她推上那艘死亡之船,她也从未对自己的信仰产生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与动摇。
或许她最初踏上这条路,确实有着想要继承父亲事业的成分在;但她也发自内心地相信着自己所行之道,相信着那天上的星辰会照耀到每一寸土地。
那么,她又有什么资格嘲笑她们呢?
「……哈,我也差不多就是了。」
与她们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洛克珊,在今夜,已经做出了抉择。
她要继承那位公主——那位「战士」的理想,替她走完那段未竟的路。
对此,她不会有任何悔意,从今往后皆是如此。
「你还真是给我找了个难搞的活干啊。……我该怎么做好呢?」
既然主动挑起了那份理想,那么从这一秒开始,她就必须努力活下去了。
无论多么不可能,都必须要活着离开这里。
等到离开此地、回到康斯坦齐亚,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必须将那个空想之梦播种,令其生根、发芽,最终见证它的开花结果。
这份意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
于是,那终要死亡的清晨如期到来了。
坐着一架用浮木和粗麻绳拼凑成的简陋抬椅,维斯佩拉被抬到了祭坛的旁边,再一次与所有剩下的同伴们聚集在了一起。
这已经是第三次投票了。
然而这一次,似乎有某种沉重的氛围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维斯佩拉当然知道这份沉重因何而生。
所以,在抬椅放下的那一刻,她便主动开了口。
「各位,不必再投票了。」
——「让我去死吧」。
她甚至是用一种近乎轻松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
事实上,她的内心也的确如此。
这大概是如释重负一样的心情吧。或许这有些狡猾,像是将重担都推给了他人,但她也确实只能走到这里了。
听到她的话,留下来的少女们露出了各色的神情。
维斯佩拉静静地看着她们。
洛克珊、艾薇、菲莉西亚、伊莲、塞维琳。
已经不剩多少人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托付了一个不讲理的愿望,期盼着那个人能够从这里出去。
她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她也无缘见证了。她只能将自己的一切,全都托付给那个人。
「……」
在一片沉寂中,众人似乎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于是,一如往常,塞维琳率先上前了一步。
「那么……」
她走近了维斯佩拉,用那如以往每一次的眼神注视着她。
凝视着塞维琳的眼睛,维斯佩拉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过去与这位圣女的那些合作与分歧。
不过,那些事如今都将如烟消散——抑或是,转交到洛克珊的手上了。
回想起过去的事情,维斯佩拉竟莫名地在心底笑了出来。
她过去从未想到,自己面对死亡时,竟也会这般平静。
不过,这一次——
「塞维琳小姐,这一次就由我来吧。」
站在抬椅后方的洛克珊突然出声,打断了塞维琳的下一步动作。
「……你应该知道,只有由我来做才能让她毫无痛苦地死亡。」
「没关系的,塞维琳小姐,由她来就好。我,呃……我不怕痛。」
维斯佩拉微笑着对塞维琳说道。
毕竟,在失去右腿的那一刻,她已经经受过那样的剧痛了。
更何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拥有这种体验,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反正那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塞维琳沉默了良久,终还是放弃了劝阻。
伴随着光芒流转,她在掌心凝造出了一把黑曜石的短刃,递到了洛克珊的手里。
然后,洛克珊来到了维斯佩拉面前。
「哎呀……这算是报复吗。」
她对维斯佩拉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用那一如既往的轻佻语气低语着。
维斯佩拉也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就这样,她被抬上了冰凉的祭坛,仰面迎着晨曦。
「那么,就拜托你了。」
这句话语所承载的重量,或许太过沉重。
然而,洛克珊虽已稍微敛去了笑容,却并未表露出太多沉重之色。
「当然。」
恰恰因此,维斯佩拉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安心」。
她没有闭上眼,而是一如往常地注视着洛克珊,注视着她——
将那柄刀刃刺进自己的胸膛。
那一刻,维斯佩拉的嘴角绽出了一个微笑。
她缓缓抬起颤抖的右手,握住洛克珊的手腕,仿佛因此听到了自己逐渐衰退的心跳声,感受到了从胸口处满溢而出的热度。
——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可是她并不恐惧。
她自己的火光已然熄灭,但火种被留存了下来。
这粒火种,将顺着她的手,传递到眼前人的灵魂里。
然后,由她带着它,播撒到康斯坦齐亚的广袤土地上。
到那时,这一簇火苗——终将化作燎遍群山与原野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