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佩拉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陈设简练、但又不失气质的房间。
房间的中央有一张铺着深绿色呢绒的长桌,桌上放着王国地图、公文和拆信刀等诸多物件。墙边则摆着装满卷宗的高柜,以及尚有余火的壁炉。
维斯佩拉很快就认出,这是王宫里召开御前会议的「小议政厅」,也是她与她的父王多次进行对谈的「教室」。
然而,这熟悉的景象却让她的心头升起一阵困惑。
——明明此时此刻,自己应该身处一座只进不出的孤岛才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间小议政厅里?
下一瞬间,她就看见了小议政厅里的人们。
长桌四周正襟危坐着国王与几位大臣。而在王座的下首处,正端坐着一个约莫只有八九岁光景的小女孩。
那女孩的容貌,竟与幼年时的维斯佩拉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
维斯佩拉隐约地明白过来,她正在做一场梦,梦到的内容是自己的过往。
于是,她不再疑惑,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这场梦境。
那一天,似乎是父王第一次允许她旁听一次简短的御前会议,作为继承人教育的一部分。
这次会议召开的原因是——王国的南方数郡遭遇歉收,地方官署呈递了文书,请求减免当年赋税。
当时康斯坦齐亚虽尚未与阿尔巴开战,但斯特罗格的侵扰却日渐猖獗。因此,「减免赋税」绝非轻飘飘盖下一方王家印玺便能了结的小事,它牵扯着各方错综复杂的利益。
在会议上,财政大臣、地方领主等参会成员相继发表着所谓的经国大略。
年幼的维斯佩拉没法完全听懂他们说的话,但她看到了文书上写着歉收地区饿死的人数——
八千五百三十六。
『……』
作为那场会议的结果,国王最终批准了有限度的赈济,并未触动领主们的根本利益。
会议结束后,大臣们依次退出。小议政厅里只剩下了国王、维斯佩拉,以及远远站在门边的几名近侍。
在壁炉跳跃的火光前,国王走下王座,与小维斯佩拉谈到财政,谈到民生,谈到治国,谈到为君之道。
他说——
『记住,维斯佩拉。王位不是奖赏,王冠也绝非属于我们家的宝物。它们是这个国家暂时交到我们手中的重担。』
『一个普通人可以先顾念自己,可君主不行。君主的生命、名誉乃至幸福,从戴上王冠的那一天起,就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你要爱你的子民,胜过爱你自己。因为你只有一条性命,而他们有千千万万条。』
『可是,你也不能因为怜悯眼前的一个人,便让更远处的一万人遭殃。治理国家,有时必须选择较小的痛苦。』
梦境中的维斯佩拉低着头,默默咀嚼着父王的教诲。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向父王发问道:
『之前跟随母亲出巡时,我看到过,百姓们都生活得很幸福,粮仓里都堆满了麦子。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饿死呢?』
听到小维斯佩拉的发问,国王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而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你经过街道时,人们会提前扫净污水;你巡视粮仓时,官员会把最饱满的麦子堆在门口;你询问百姓是否安乐,他们会先看看站在你身后的士兵。王族最容易看见的,往往正是这个国家最虚假的模样。』
『唔……既然他们知道我要去,就会提前把一切变成假的…那只要不让他们知道是我,不就好了吗?』
国王大概只当这是孩童的天真想法,微微一愣后甚至笑了出来。
然而,维斯佩拉的表情却十分认真。她挺起胸膛,继续追问着。
『……如果我连他们住在哪里、吃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又凭什么替他们决定要交多少税呢?』
这句稚嫩的质问,让国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那一刻,她的父王才终于重视起了她的话。
就这样,在维斯佩拉执拗的请求之下,国王为她安排了一次在王都的微服出行。
但身为王位继承人,即便是微服出行也必须在严密的护卫下进行。
有六名便衣护卫分散在人群中,时刻警惕地排查着四周的危险;此外,维斯佩拉的家庭教师和一名近身护卫也会紧跟在她的身侧,分别扮作她的姨母与男仆。
小维斯佩拉虽对此颇有不满,但父王说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她也只得嘟着嘴选择妥协。
出行当天,维斯佩拉乘着一辆没有王室纹章的普通马车离开了宫廷附近,在一处可靠的贵族宅邸换好装,才与随行的两人一同步行进入了市街。
这里是王都的中央市场区,位于数条主干道与老城门交汇之处。
作为王都最大的市场,无论蔬果、肉类、布匹甚至二手货,几乎任何商品都能在此地寻得踪迹,令这片市场显得热闹而繁荣。
走在拥挤的人流中,维斯佩拉在一处售卖面包的摊位前停住脚步,指了指一条看上去干巴巴的长条黑麦面包。
『我要这个。』
她抬头看向站在摊位后面的中年男人,顿了一下,才想起来接下来该说的话。
『这个要多少钱?』
『八里亚一条。』
听到摊主报出的价码,维斯佩拉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讶。
就在前天,她才刚翻阅过宫廷账册。她清楚地记得那里记载的面包价格只有三里亚。
『八里亚?为什么要这么多?』
男人听到她的问话,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时,站在她一旁的「姨母」——也就是她的家庭教师赶忙为她打起了圆场。
『啊,实在抱歉,我们是刚从外地来的。我是这孩子的姨母。她这是头一回和我来王都采购布料,对这边还不太熟悉。』
『嗯…没事。看得出来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
摊主咧嘴笑了笑,倒也没有流露出什么敌意。
就在他们交谈的功夫,一个在旁边等候的女人已经把钱数了好几遍,最后却只买走了半条干面包。
走的时候,她怀里的孩子一直盯着案板上的碎屑看。
维斯佩拉注意到了那对母女,随后回过头来。
『这里的面包一直都这么贵吗?』
她这样问道。
『哪能啊。这几年北方在打仗,南方又闹旱灾,磨坊收不到麦子,地主老爷们把麦仓锁得死死的。换作是以前,这一条面包满打满算也就卖四个里亚。』
『唔……』
维斯佩拉陷入了沉默,此后便没再问什么。
她的「姨母」替她付好了钱,将面包妥善收起来后,三人便继续向别处商铺走去。
一路上,维斯佩拉见到了地上腐烂的菜叶、宰杀牲畜留下的血水,还有在路边为几枚钱币而乞讨着的乞丐。
在中央市场区短暂停留后,他们穿过了行会街,向王都的河流下游进入作坊区,最后踏足了河港附近的贫民窟。
抵达这里时,周围的景象已经与出行最初大不相同了。四周尽是木板和泥砖拼成的简陋棚屋,街边人们的穿着也大都衣衫褴褛。
『殿下,这里不安全,我们最好尽快离开。』
「姨母」在维斯佩拉耳边低声说道。
『嗯——没事的。我想在这里多看一看。』
尽管承受着周围许多实在说不上是「好意」的目光,维斯佩拉依旧坚持在此处继续前行。
这期间,几名扒手果然盯上了衣着考究的三人。
所幸在便衣和近身护卫的合作下,毛贼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摸到衣角,便被暗中干净利落地拖进了死巷。
就这样走马观花地转悠了一会儿后,维斯佩拉的视线被路边一个中年妇女所吸引。
那名妇人形容枯槁,身穿同样破旧的衣物,手捧着一只瓦罐,罐子里似乎装着菜汤。
有许多面黄肌瘦的孩子捧着装了水的木碗聚集在她周围,而她正将自己手中的汤依次舀起,倒进孩子们的碗里。
等待着那些孩子们散去,维斯佩拉便走到了那名妇人身边。
『你好。你刚才在做什么?』
『嗯?啊,是在问我吗?咳……我只是在把一点菜汤分给邻居家的可怜娃娃们喝罢了。』
突然被搭话,妇人因此微微愣了一下,随后便哑声回答道。
『那些是你的孩子吗?』
『我的孩子?怎么可能养得起这么多张嘴哟。那些都是隔壁几家的娃。我今天帮大户人家洗衣服分到了这半罐汤,把汤水分给他们喝,明天他们男人去扛包得了工钱,也能借我两口粗面填肚子。我们这片下水沟里的穷骨头,世世代代都是这么凑合着活命的。』
妇人像是提前猜到维斯佩拉的疑问似的,为自己的行为作出了解释。
『那你自己的孩子呢?』
『早卖去当造鞋坊的学徒工了。』
『卖?』
『是啊。我家已经没钱继续养活一张吃白饭的嘴了。把他卖去做学徒,无论是他还是我都能好过不少。』
妇人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流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你是贵族家的孩子吧?』
她转过头来,突然这么问道。
而维斯佩拉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想起她伪装的身份,赶忙将那个准备好的谎言告诉了眼前的妇人。
『不,不是的。我们是…商人。』
『商人啊……那肯定是个大富商吧。』
一路走来,所有与她接触的人似乎都认为她的身份不一般。
『你知道吗?在贵族…还有富商家里,喝汤是不用稀释这么多次的。』
或许是出于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试探,维斯佩拉有些突兀地向她说出了这句话。
『……贵族老爷们大概也有贵族老爷们的难处吧。只不过,他们的难处不会让孩子饿死。』
然而,妇人却只是平淡地回复了这么一句。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力,但那并非「绝望」,而是更接近「习惯」。
年幼的维斯佩拉看着她,陷入了沉默。
◆
「啊……」
维斯佩拉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环顾四周,王宫内廷与王都市集早已如烟消散,她又回到了这座孤岛上的石屋之内。屋里此刻没有其他人在。
她记不清自己维持这种状态已过去多少时日了。洛克珊或许告诉过她,可她一时间并不能很好地想起。
她回忆起了自己做的梦。
当时的细节明明已经几乎要遗忘了,如今却又在梦中清晰地浮现。
她想,之所以会梦到这些,大概是因为几天前——或者几个时辰前,她向洛克珊谈起的、关于自己那段被扫地出门的政治生涯吧。
她望向自己的右腿下半截。那里空无一物。
在贫民区里,她也见到了几个拄着拐杖、或装着义肢的人。
如今她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
她淡淡地笑了笑,随即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石屋上方。
那里甚至连木板拼成的天花板都没有,只有帆布做成的顶篷。
然后,那块帆布顶篷渐渐融入黑暗。
◆
光芒重新出现时,那张铺着深绿色呢绒的长桌又一次横陈在了她的眼前。
只是这一次,坐在王座右下首核心顺位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双脚尚且碰不到地面的孩子了。
已然长成少女的维斯佩拉身着一袭剪裁凌厉的王储制服,端坐于座椅上。
她的面前堆放着数册厚重的账簿,而墙上的王国地图,也早已被代表战线的红色标记所覆盖。
『……国库现有的余款,最多只能维持军队二十七天。』
财政大臣低垂着头颅,以一种无力的语气作出了汇报。
『之前向海文联合银行申请的第三笔借款呢?』
『被拒绝了,陛下。除非我们愿意再将南方港口的二十年关税作为抵押。可是,那里的关税收入早已被用于偿还前两笔借款……』
小议政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现实中」的维斯佩拉很快就辨认出了当下的情景。毕竟这距离「现在」并不遥远。
——这是一场因战时财政危机而临时召开的扩大御前会议。
除了往常的几名大臣以外,几位势力显赫的公爵、侯爵,以及军方的代表也都应召出席。
『那就再征收一次特别人头税好了。』
在这死寂之中,一名年长的侯爵率先开了口。
『或者提高盐税。无论如何,眼下必须先让前线的士兵拿到军饷。』
『不,不可行。』
梦境中的维斯佩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南方三郡去年的欠税至今仍未收齐。如果再征收人头税,实际所得恐怕还不够支付催征所需的开销。至于盐税,它最终只会被加进百姓买粮的价格里。』
『那么,就暂时削减北方驻军。』
『斯特罗格人最近两个月袭击了七处边境村镇。此时撤军,无异于主动将北境让给他们。』
『王室还有不少领地可以出售。』
『出售领地只能换来一次收入,却会永久失去其后的地租。更何况,如今还有谁愿意按正常价格购买一座濒临破产的王国所出售的土地?』
众人提出的道路看似一条接一条地延伸,却又全都在不远处走向断崖。
就这样,无形的压抑逐渐笼罩了整张长桌。
『既然如此,公主殿下又有什么高见?』
这时,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奥尔西尼公爵冷冷地问道。
他似乎早已察觉维斯佩拉有所准备。
『既然平民已经无税可加,王室也已经无物可卖,那么,王国便只剩下一个至今从未真正触碰过的财源。』
维斯佩拉迎着全场所有大贵族的目光,将一份装订好的法案推到了长桌中央。
法案的封面上,以清晰的墨迹写着它的名字——
『特别战争平权税法』。
『法案施行期间,王国境内所有贵族及王室领地的绝对免税权都将暂时中止。土地、宅邸与其他财产依照统一标准进行估值,并按照实际所得承担战争税。』
维斯佩拉平静地总结着法案的条款。
起初,长桌两侧的大臣与贵族们似乎都没能反应过来。
但在短暂的安静过后,房间内骤然响起了一阵哗然。
『荒谬!』
奥尔西尼公爵重重地拍向桌面。
『贵族的免税权绝不是王室随手恩赐、又随意收回的施舍!我们的先祖以忠诚与鲜血换取了这些权利。殿下是想凭一张纸,撕毁康斯坦齐亚历代国王亲自承认的契约吗?』
『法案并不否认贵族承担的军事义务,公爵阁下。』
维斯佩拉迎着他的视线,语调没有一丝动摇。
『实际用于征募、装备军队的开销,可以从应缴税款中抵扣。只要各家愿意公开账目,证明名册上的士兵确实存在。』
『你是在指控我们虚报军额?』
『我只是在要求诸位证明自己履行了契约。』
『……够了。』
这时,国王出声制止了眼看着就要爆发的争吵。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位公爵已经取出了一卷羊皮纸,将其展开在了桌上。
『诸位,这是三百年前,安德烈二世陛下赐予我们家族的免税特许状,上面盖着王家印玺。殿下若要废止它,是否意味着康斯坦齐亚国王的承诺,只能维持到下一场战争为止?』
维斯佩拉微微侧目,看向了那张泛黄的契约。
『这份特许规定你们以忠诚与鲜血代替金币。可是诸位之中,又有多少人的鲜血此刻正流在前线?』
『我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死在了阿尔巴人的长矛之下!』
那名公爵猛地站了起来。
见他如此激动,维斯佩拉沉默了片刻。
『……他们值得王国铭记,我也无意侮辱真正履行了义务的人。因此,法案才允许实际军费抵扣。』
她重新抬起眼。
『但祖先流过的血,不能永远成为后代拒绝承担责任的理由。』
再也没有人尝试掩饰脸上的敌意。
贵族代表们提出了许多对法案的质疑,而这些质疑也并非全无道理。不过,维斯佩拉早已为它们准备好了答案,一一回应着它们。
就这样,争论持续了许久。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偏移,直到长桌的一半沉进昏暗。国王始终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摆在面前的法案。
最终,他伸出手,将手掌覆在了封面上。
『法案交由大法官审查。财政署核算其预计所得,以及执行所需的实际成本。』
『陛下!』
『一周之后,再行商议。』
国王的声音不容置疑。
于是,所有的反对与辩解都只能暂时停下。
只不过——
直到会议结束,那枚放在国王手边的印玺,也始终没有落下。
在那之后的短短数日内,贵族们迅速完成了惊人的串联与合谋。他们通过联合请愿、消极抵制、甚至于制造维斯佩拉通敌和篡位的「证据」等方式,锲而不舍地逼迫撤回法案。
他们大概也通过许多方式直接威胁了国王。维斯佩拉虽然不甚清楚,但她猜也能猜得到那帮贵族的做派。
某天,国王再次在那间小议政厅召见了维斯佩拉。
这一次,房间内除了他们父女二人之外再无任何人,连近卫也只守在门外。
『维斯佩拉。』
『父王,您是在怕他们吗?为什么还不盖印?』
虽然是受召觐见,但维斯佩拉在大门关上的瞬间,便率先质问起了王座上的父亲。
听到维斯佩拉的质问,国王蹙了蹙眉。
『如果我仍然拒绝盖印,你准备怎么办?让那些称颂你的印刷品告诉所有人,我已经不配戴着这顶王冠?』
『……』
维斯佩拉沉默了。
『……撤回它吧。』
国王将手按在了那份法案上。
纸页没有翻动,封面的字迹却仿佛因他的掌心而微微发颤。
『我可以对外宣称你受到了错误情报的误导。你暂时离开御前会议,去南方行宫休养半年。等风波过去,你仍然是康斯坦齐亚的王位继承人。』
『然后呢?』
『什么?』
『税法撤回以后,军费从哪里来?』
国王沉默了一瞬。
『……贵族们已经同意发起一次自愿捐款。』
『他们承诺捐出的总额只够军队吃上十天。』
『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十天以后呢?再向没有种粮的农民提前征收明年的税吗?或是继续降低金币的成色,让他们用一整日的工钱也买不起一块面包?』
『够了。』
再一次,国王以所谓的「权威」打断了她的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吗?可国家不是简单的账本。贵族们控制着兵员、粮道、信贷和半数以上的地方官署。你在战争最危险的时候向他们宣战,是想让康斯坦齐亚从内部崩溃吗?』
『那么,您在这时候继续向平民加征重税,是想让康斯坦齐亚在流民暴动中自取灭亡吗?』
『孰轻孰重,你应该明白。』
『……』
维斯佩拉依旧毫不退缩,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她的父王。
『……你要爱你的子民,胜过爱你自己。』
『……』
『这是您曾经教导过我的。』
半晌,国王都没有回答。
他最终长长地吐出了一声叹息。
『……可是,我并不爱我自己啊。』
恍惚间,维斯佩拉仿佛忽然看清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在那一瞬间的错觉中,他的模样,似乎与那名贫民妇女的面孔重合在了一起。
『……抱歉,『国王陛下』。』
沉默地站了许久,维斯佩拉最终行了一礼,随即转过身,退出了这间小议政厅。
那天夜里,维斯佩拉将她小时候的算术课本翻了出来。
在早已泛黄的第一页纸上,那上面用稚嫩的笔迹记录着面包的价格——
『王宫:三里亚』
『市场:八里亚』
『面包三个。柴薪两个,运送一个,磨坊附加费一个,摊位费一个。』
◆
若改革失败,又如何才能拯救这个国家?
若她被钉在了十字架上,又有谁能来拯救他们?
维斯佩拉睁开了眼。
身体的热度暂时退去,可她却依旧感觉灼热无比。
她稍稍偏过头。这一次,她看见了坐在旁边的洛克珊。
「哟,醒了?」
「……几天了?」
每次看到洛克珊时,询问时间,几乎已经成为了她唯一的习惯。
「第四天。」
「……」
维斯佩拉叹了口气。
这些天来,她一直处在高烧与昏睡的循环中,无从逃脱,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实施她的计划。
为了让她自己活过下一次投票,她本必须做些什么。
她本应有许多办法,比如诱导别人去杀人,或者直接让洛克珊去杀一个人作为现成的祭品……诸如此类。
只不过,这些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去实施了。
「我做了个梦。」
「梦?」
「梦见了我妄想着推行改革的那段日子。」
听到她的话,洛克珊突然笑了出来。不知这是嘲笑还是什么。
「这么喜欢品味自己失败的经历,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
维斯佩拉没有反驳。
「『永恒』的康斯坦齐亚,就快要灭亡了啊……如果没人能拯救它的话。」
「无论怎样,那都与你无关了。」
「……是吗。」
维斯佩拉笑了笑,没再说话。
◆
奇怪的是,这一次,维斯佩拉没有在梦中看到自己。
那仍是那间小议政厅。
维斯佩拉认得窗框上的裂痕,也认得墙边的壁炉。许多年前,她曾坐在椅子上,双脚尚且碰不到地面,听父亲告诉她——身为王者,应当将子民的生命置于自己之前。
可如今,王座已经不见了。
那张御前长桌,也被换成了一张半圆形的议事桌。
房间里坐满了许多衣着各异的男女,看上去显然并非贵族或者王家。
一名少女站在本应属于她的位置。
阳光从少女身后照来,令维斯佩拉看不清她的面容。
唯独那双手清晰无比,指腹沾着墨,虎口处留着一道纸张割出的旧伤。
紧接着,少女将一份法案放到了半圆形长桌的中央。
『所有土地,无论其主人出身为何,皆应依同一标准估值。』
维斯佩拉听见她说。
『公共收入与支出,应当向所有承担它的人公开。』
那是她的话。
……不。并不完全是。
后面还有许多她从未写下、甚至从未设想过的条文。
那些人争论它、删改它、质疑它。少女没有命令他们闭嘴,也没有要求任何人服从。
就这样讨论了许久,直到议事桌上的所有人似乎终于达成了共识或妥协。
维斯佩拉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那枚印玺,那枚仍放在桌边的王家印玺。
只要少女拿起它,盖下去,一切就完成了。
——可是,少女没有碰它。
只有一只粗糙的手,在纸上按下指印。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农人的手、工匠的手、士兵的手、商人的手。
那枚王家印玺自始至终都被遗忘在桌角。没有人拿起它。
『等等。』
维斯佩拉想要开口。
她想告诉他们,法案不是这样写的。她想指出其中仍有漏洞,想把少女叫到身边,告诉她接下来应该怎样做。
可少女没有看见她。
法案被带出了议政厅,贴在敞开的宫门外。
人群围拢过去,没有欢呼,只是阅读、议论、争执。
一个不识字的女人牵着孩子,请身旁的老学者把上面贴着的账目念给她听。
『这是谁写的?』
孩子指着少女手中那本破旧的小册子。
少女低头看了看。
那册子上,作者的名字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翻阅中被磨去。
『不知道。』
她笑了。
『也许不是一个人写的。』
忽然,那名少女抬起了头。
那双澄澈的眼眸,竟不可思议地望向了维斯佩拉所在的虚无天空。
那一刻,她们似乎终于对上了视线。
维斯佩拉张开嘴,想要问她——
『你是谁?』
『谁教给你这些?』
『王国怎么样了?』
但是,她发不出声音。
而少女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便重新低下头,轻轻抚平了那本小册上的皱褶。
在她的身旁,那个懵懂的孩子很快就失去了兴趣,牵起了母亲的手。
男孩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条散发着麦香的面包。
『哎呀……真是的。这世道刚安稳下来,面包怎么又涨价了呢……』
母亲一边牵着孩子迈步,一边习以为常般地发着微小的抱怨。
可是,那孩子手里的面包,分明是一条完整的面包。
男孩掰下了一半面包递给母亲,母亲微笑着接过它,张开嘴,咬下了一大口。
然后,他们走入了阳光。
维斯佩拉始终注视着他们。
她忽然想起,自己其实从来不认识这对母子。
她不认识这条街道上的任何一个人。
『……』
但不知为何,她仿佛跟随着那个少女、跟随着这对咀嚼面包的母子一起,也微笑了出来。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自己的灵魂。
她想起自己至今为止,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地活下去。
因为她想回到她所爱的故乡,拯救它。
——然而,她一直以来想要拯救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必须由「她」亲手拯救的故乡。
是啊,如果不是「她」,又有何妨呢?
只要每一个孩子在喝汤时,都不用再兑入那么多冰冷的水;只要每一个妇人,都能为自己的孩子买到一条完整的面包——那么无论由谁来实现,都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
「洛克珊……可以,交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