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彩葉無力地垂下了尾巴。
──獅童學長所說的那些事情,她也曾經歷過。
她不敢在草食朋友面前開懷大笑。
吃東西的時候,也會下意識地用手遮住嘴巴。
平時更不會主動和別人靠得太近。
這一切,都是為了藏起她的尖牙利爪──為了不讓其他人害怕。
所以……
她從不在公共場合露出爪牙。
也一直在小心控制自己的動作。
甚至連笑容,都必須學會收斂。
……彩葉已經不記得,她是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做的了。
她只知道,久而久之,這些事情就變成了一種習慣。
一種──肉食者之間默認的規則。
可是……這不就是獅童學長一直在做的事情嗎?
那麼,她又憑什麼反駁他?
「……」
彩葉低下頭,嘴唇微微顫動。
明明有很多話想說,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妳看。」
身形壯碩的獅子緩緩咧開了嘴。
「妳一定也知道,妳怎麼可能不知道?」
「這便是──肉食者的『宿命』。」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偏偏在彩葉的內心刻下了深深的一刀。
「…………」
不知不覺中,彩葉漸漸放開了牽著八千代的手。
「……獅童學長。」
不過,八千代反而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如果這真的是你說的宿命。」
「那為什麼……你會這麼痛苦?」
「……」
彩葉愣愣地抬起目光。
「你不需要獨自承受這些。」
明明八千代的手也在發抖。
「如果你真的覺得痛苦,可以告訴我們。」
可是她沒有移開雙眼。
「所以……」
「請不要再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只能成為一個怪物。」
那雙屬於草食者的粉藍色雙眸,依然在看著獅童。
「……妳是真心這樣想嗎?」
此刻,獅童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妳還是沒理解我的話啊。」
「那麼……」
獅童像是伸懶腰活動筋骨似的,把交叉的兩隻手緩緩舉過頭頂,輕鬆地碰到了天花板。
「即使看到了這個。」
下一刻──白色的碎屑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飛散而下。
十道深深的裂痕,自他的爪尖迅速向左右蔓延開來。
「妳也能繼續堅持嗎?」
獅童只是稍稍挪動手臂,雙爪朝兩邊一扯。
──撕啦!
第五活動室的天花板頓時被他硬生生撕開了。
「────」
八千代下意識往彩葉身邊靠近。
壓低耳朵的彩葉也屏住了呼吸。
「……看吧。」
獅童收回雙手,任由慘白的碎屑落在肩頭。
「她害怕了。」
「而妳呢?妳敢說……自己沒有感到害怕嗎?」
「……」
見到這一幕的彩葉不禁攥緊了自己那隻開始發涼的右手。
直到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尖銳觸感用力抵住了她的掌心。
那雙爪子,那雙可怕的爪子──也是她一直拚命想藏起的爪子。
但是,彩葉突然注意到了一點。
──到了現在,八千代也沒有放開她的手。
「所以……學長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討厭我嗎?」
「……不。」
獅童終於張開了嘴,緊咬的齒縫中似乎還夾雜著低吼聲。
「我真正討厭的,是酒寄彩葉!」
獅童一瞬睜大的雙眼,倒映出狐狸少女動搖不已的神情。
「明明妳也是肉食者。」
「明明妳也有爪子、也有獠牙。」
「可是為什麼……」
迴盪於狹小空間的嘶吼,像是忽然耗盡氣力一般,出現了幾分暗啞。
「為什麼,她還是願意站在妳的身邊?」
「為什麼,她還是願意對妳露出笑容?」
獅童低下了頭。
「為什麼……妳們沒有早點出現在我的世界……」
短暫的沉默後,他再次抬起臉龐。
「為什麼……」
這個剎那,彩葉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那雙紅棕色的眼睛裡,從來都沒有真正的憤怒──
──只有化不開的嫉妒與悲傷。
「……不是我?」
——————————————
「……」
獅童一動也不動,只留下微弱的喘息聲。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那雙帶著利爪的手,正一點一點地緊握成拳。
「獅童……學長……」
彩葉喊出他的名字。
但獅童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兩人交握的手。
他歛起雙眼。
「……」
再睜開時,沉在眼底的那點微光就徹底黯淡了下去。
「啊──」
彩葉還沒反應過來,巨大的手掌已經一把抓住八千代的左手腕,輕而易舉地將兔子少女單手拎起。
可八千代被拎起來的當下,第一反應卻是掙扎著對彩葉伸長了手。
「八千代!」
彩葉本能地想抓住八千代的手,卻被獅童一手推開。
「抱歉啊。」
下一秒,她眼睜睜看著活動室的門,在面前關上。
「接下來,是屬於肉食獸人的對話。」
獅童站在門前,龐大的身影徹底堵住了出口。
「現在的情況,簡直跟劇本裡一模一樣呢。」
他的嘴角緩緩揚起。
「獅子與狐狸......我們之間不需要什麼演技──」
將自身化為野獸的獅子再度亮出了猙獰的利爪。
「來吧,妳能制裁我這個『惡魔』嗎?」
「──『死神』?」
......
面前的獅童渾身肌肉繃緊,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壓迫力。
彩葉不由得寒毛直豎,尾巴整個炸開,呼吸也一度快要停止。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被一頭獅子當成了獵物。
「彩葉!」
「獅童學長......開門............」
放大的恐懼劫持了她的思考,連門外八千代的聲音都在逐漸失真,最後被越發急促的喘息蓋過。
「呼......呼......」
面對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本能瘋狂尖叫著要她趕快逃跑。
然而,推滿地面的雜物使本就有限的活動空間變得更加狹窄。
唯一的生路,也被虎視眈眈的獅子牢牢把守。
「……來吧。」
隨著獅童的逼近,彩葉不自覺地往後退,慌亂的目光不停尋找出口。
「面對我!」
獅童高舉手臂,揮下怒張的爪。
「!!!」
──彩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躲過去的。
等她回過神,強烈的碰撞聲便在房間裡炸開。
碩大的爪痕烙上破裂的木質桌面,隨之而來的蠻力輕鬆掀翻不成形的桌椅,噴飛的碎塊還打到了彩葉的身上。
而彩葉只能呆呆地看著這個畫面。
如果剛才沒有躲開……
她……會變成什麼樣子?
「嗚……」
求生本能驅使彩葉緊緊抓著推起的雜物,試圖撐住發軟的雙腿。
可眨眼間,她的腳跟卻突然碰上旁邊的紙箱。
「啊!」
失去平衡的彩葉狼狽地跌坐在地,視線也被迫抬高。
而那頭獅子,早已居高臨下地抬起了爪──
——————————————
「彩葉!」
當獅童關上門的瞬間,八千代立刻抓住了門把。
「獅童學長!快開門!!」
她一次次轉動門把,但老舊的金屬鎖僅僅是發出了不聽話的喀喀聲。
「開門啊──」
八千代拍打著門,甚至退了幾步,用肩膀撞過去。
即使用上全身的力量,那扇隔絕了她跟彩葉的門板依然紋風不動。
她焦急地再次撞了上去。
不過,這一次回應她的卻不是沉悶的撞擊聲。
「碰!!!」
而是──從門後傳來的可怕重響。
「……怎麼辦……」
恐慌快要躍出心臟,整個舊校舍也瀰漫著窒息般的寂靜。
打電話?
不對,太慢了。
找人幫忙?
可是彩葉能撐到那個時候嗎?
等人趕過來,會不會已經──
「……啊!」
八千代猛然想起什麼。
──灰尾。
剛才園藝部的人說過,灰尾總是在園藝部待到很晚才回去。
如果他現在還在……
於是八千代轉身直接往樓梯跑去,衝向了頂樓。
然而,她跑得太急,一個不注意踩空了,摔在陳舊的樓梯上。
右膝重重磕在階梯上,鮮血很快滲了出來,但她沒有理會,只是跌跌撞撞地站起來繼續向上。
終於,八千代推開了沉重的鐵門。
「哈……哈……」
她扶著門框,胸口劇烈起伏,喉嚨乾得幾乎說不出話。
「灰尾……」
此時,迎面而來的風卻帶著些許濕潤的泥土味──
深沉的藍溶解了天上鮮豔的橙紅,為屋頂披上微涼的夜色。
葉片也隨著晚風的輕撫,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而在那片安逸的晚霞之中,一道龐大的身影正蹲在盆栽旁邊。
「……」
灰尾低著頭,手裡拿著澆水壺。
他沒有注意到八千代的到來,仍然安靜地替跟前的植物澆著水。
「灰尾同學……」
「……月見同學?」
灰尾抬起頭,表情很是意外。
「發生什麼事了?」
他放下手中的澆水壺,可一路壓抑著恐懼的八千代已經等不了了。
「彩葉……」
她咬住嘴唇,聲音顫了一下。
「彩葉還在下面……」
「獅童學長……他把門鎖起來了。」
「我……我救不了她……」
說到最後,八千代的聲音幾乎變成了哭腔。
「拜託你……」
「幫幫我……幫幫彩葉…………」
灰尾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望著眼前這個滿身狼狽的兔子少女。
很快,隱藏在細碎黑髮下的深色眼瞳注意到了少女流血的膝蓋,以及混亂不已的呼吸。
接著,他看向了敞開的鐵門。
那個黑洞洞的通道,正散發出不同尋常的氣息。
「……」
灰尾沉默片刻,慢慢站起了身。
原本習慣性彎下的背脊,也在過程中一點一點挺直。
「……帶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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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葉的後背緊貼著冰冷的地板,整個人被過於巨大的陰影完全壟罩。
「────」
她本能地架起雙手護住頭部,雙眼緊閉。
在這一刻,每一秒的流逝都顯得格外漫長。
耳朵能聽到的,也只剩下震耳欲聾的心跳。
……結果,預想中的疼痛卻遲遲沒有到來。
「……」
彩葉瑟縮著睜開眼睛。
幾縷斷裂的深色瀏海自眼前垂落,獅童的爪子蜷縮著懸在半空,顫抖不已。
「呼──呼──」
獅童喘著粗氣,失去聚焦的雙眼呆滯地望著虛空。
仔細看,還能發現他的瞳孔在劇烈震顫。
彷彿是──他自己也在畏懼。
「……學長?」
忽然間,獅童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抬起僵硬的臉龐,兩人的視線終於再次交會。
「……」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任何聲音。
似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
──然而,獅童的身後卻在這時傳來了門鎖的轉動聲。
下一秒,伴隨著劈里啪啦的震響,一個高大的身影勢不可當地衝破厚實的木門,重重撞上了獅童的背。
「灰尾……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