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獅童學長的訊息。」
「……彩葉也收到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點開訊息。
【獅童:TO 酒寄學妹、月見學妹。】
【獅童:妳們現在有時間嗎?】
【獅童:關於表演的一些細節,想在最後跟妳們確認一下。】
【獅童:我在舊校舍三樓西側的第五活動室。】
【獅童:可以過來一下嗎?】
「獅童學長要找我們兩個?」
「但為什麼……是舊校舍?」
八千代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不知道欸,那裡或許是戲劇部以前使用的地方吧。」
彩葉說道。
「我會過去,八千代妳呢?」
「……」
八千代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沒有說話。
「怎麼了?」
「……沒什麼。」
八千代將手機收了起來。
「只是覺得……為什麼學長不直接約在這裡就好了?」
「嗯……確實。」
彩葉思考了一會。
「會不會是突然找到了什麼能用的道具,想問問我們的意見?」
「也是呢……」
八千代點了點頭。
「那我也過去好了。」
「嗯,我先回覆獅童學長。」
彩葉的手指開始編輯訊息。
【彩葉:有時間,我們會一起過去。】
彩葉很快輸入完,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那我們走吧。」
「嗯。」
八千代拎起書包,兩人一同前往了舊校舍。
……
落日逐漸下沉。
但文化祭前一天的校園仍然十分熱鬧。
新校舍的走廊上到處都能看到搬運物品的學生。
不過,越接近舊校舍,周圍的聲音也在逐漸消失。
與新校舍不同,舊校舍牆壁上的油漆已經有些斑駁,窗框也比主校舍老舊,空氣中更是彌漫著隨處可見的塵埃。
兩人繼續往前。
最後,一扇掛著褪色門牌的木門,出現在她們面前。
──第五活動室,到了。
————————————
「獅童學長?」
彩葉敲了敲門。
「我們到了喔。」
「……請進。」
彩葉伸出手,轉動了門把。
隨著一聲輕響,老舊的木門緩緩打開。
「打擾了……」
兩人走進第五活動室。
夕陽從窗戶外斜照進來,落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將整個房間壟罩於靜謐的薄暮之中。
──在這個推滿紙箱的空間裡面,獅童正閉著眼睛,獨自佇立在最深處。
「妳們來了啊。」
「抱歉,突然把妳們叫到這種地方。」
倚靠在牆邊的獅童睜開了眼睛。
「明天就要正式上台了,妳們會不會緊張?」
「當然會啊,難道學長不會緊張嗎?」
「怎麼可能?」
他朝兩人笑了笑。
「我第一次的時候……可能比妳們還要更緊張呢。」
「所以每次上台表演之前,我都會像這樣,找個安靜的地方沉澱一下自己的心情。」
「鹿野知道之後,還笑了我很久,說我這頭獅子怎麼這麼膽小。」
獅童往前幾步,看向被雜物遮住了一部分的舊海報,眼中滿是懷念。
「……是嗎?原來鹿野學姐說過這樣的話啊。」
彩葉也跟著獅童的視線看了過去。
即使海報早已褪色,卻仍掩蓋不住鹿野身上那股明豔動人的光采。
──這張海報當時一定擄獲了不少學生的目光吧。
「但如果是妳們兩個,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尤其是妳,酒寄學妹。」
「妳真的進步很多。」
獅童的稱讚令彩葉忍不住輕晃了下尾巴。
「是、是嗎?」
「嗯。」
「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我還以為妳根本沒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站上舞台。」
「啊哈哈……」
彩葉乾笑了幾聲。
「那獅童學長完全低估了彩葉呢。」
這時,八千代笑著說道。
「她可是一直都在努力練習。」
「雖然也會因為緊張而犯錯,但是她每一次都會重新來過。」
「所以我覺得──」
八千代伸出手,用掌心覆住了彩葉的手背。
「她現在能站在這裡,不只是因為學長的指導,更是因為她在這些日子裡不斷投注的時間。」
「這都是彩葉自己取得的成果喔。」
「八千代……」
獅童靜靜地將相視而笑的兩個少女收進眼底。
「是啊,妳說的沒錯……」
「繼續保持這樣就好。」
「只要妳們兩個站在一起……明天的演出一定會成功。」
他再度踏出了步伐,與兩人擦肩而過。
「所以不用緊張。」
「畢竟──觀眾不會看見真正的妳。」
「……咦?」
獅童沒有理會彩葉的疑惑,只是拍了拍身旁某個被布幕蓋住的雜物。
「大家在意的,從來不是演員本人,而只是舞台上的角色。」
「只要演得夠好,大家就會喜歡妳。」
獅童昂起頭顱,慢慢咧開了嘴角。
「那就讓他們見識一下吧──」
「──肉食者如果堅強地活著,究竟能綻放出多麼耀眼的光輝。」
可不知道為什麼……
那個笑容,卻讓彩葉感到了一絲陌生。
「獅童學長……你說的不太對吧?」
「這齣戲又不是只靠我們幾個做出來的。」
這一刻,八千代忽然開口了。
「有人寫劇本,有人做道具,有人修改服裝,還有學長每天陪我們練習──」
「是班上的大家和整個戲劇部一起做好了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才打造出來的。」
八千代的雙眼落在獅童身上。
「我覺得,與其想著『觀眾會不會喜歡我們』……」
「不如把我們想說的故事,好好傳達給大家。」
「而且──」
八千代露出了平時那個柔和的笑容。
「這可是我們第一次、同時也是學長最後一次的高中文化祭。」
「既然都努力到這裡了,明天只要盡情享受舞台,並想著如何把這份喜悅分享給大家就好了。」
「讓他們看看,大家準備的──究竟是一個多棒的演出。」
「……」
此時,彩葉也與一言不發的獅童對上了視線。
「……我也是。」
「我以前……其實很害怕站在其他人的面前。」
「要不是八千代,我也不會上台。」
下一秒,她堅定地回握住了八千代溫暖的手。
「所以,我現在最想要的,就是跟八千代、跟大家一起完成這個舞台。」
彩葉那雙色彩鮮明的碧綠眼瞳直直望向獅童紅褐色的深邃眼珠。
「這裡的『大家』,當然也包括你啊──獅童學長。」
「……是嗎?」
然而,獅童只是一昧注視著兩人緊緊握在一起的手。
「妳們真的很溫柔呢……」
「我總算知道……大家為什麼希望妳們成為下一任 Beastar 了。」
「這一幕讓我確信了,妳們確實擁有能改變世界的力量。」
「然而──」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這份自信,又能維持到什麼時候。」
「獅童學長……」
獅童一個轉身,背過了兩人的目光。
「曾經,我也有著和妳們一樣的想法。」
「我最初,只是想證明肉食者沒有不能出現在聚光燈下的理由。」
「甚至也得到了擁有同樣想法的、獨一無二的搭檔。」
他抬高手臂,輕輕撫摸著舊海報上的鹿野。
「──直到那一天。 」
獅童的聲音突然沉了下去。
「那一天……我只是想扶住她。」
「她不小心踩到了道具,所以我伸出了手。」
「僅此而已。」
他用力握緊伸出的右手,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
「……可是我的爪子,還是碰到了她。」
「眨眼間,血就流了下來。」
「明明只是無意間碰到了一點,最後卻造成深可見骨的撕裂傷──」
再度張開的寬大手掌一下擋住了鹿少女,獨獨留下獅子少年垂著眼眸的側臉。
「那天我才真正意識到……」
「所謂肉食者與草食者之間的關係,竟是如此脆弱。」
獅童沉痛的話語令人不由得呼吸一滯。
「但無法放棄舞台的我,依然想要挽回這一切,想要取回大家的信任。」
「所以,我不僅拔掉了獠牙、剪去爪子,我還開始扮演起一個『值得信賴的肉食者』。」
「為此,我學會了隱藏心情,學會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冷靜。」
「就算很害怕、很痛苦,也不能表現出來。」
獅童邁開步伐,將整個身體暴露在暗沉的光線當中。
「因為我是獅子。」
「大家所期望的『百獸之王』……怎麼能露出脆弱的一面?」
「只要我足夠溫柔,足夠可靠……大家終會知道,我和那些可怕的肉食者是不一樣的。」
這時,獅童忽然停頓了一會。
幾次深呼吸之後,他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那過於乾澀的嗓音。
「可是……沒有用。」
獅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不管怎麼做……我總覺得,那些眼神始終沒有改變。 」
「就像我的爪子。」
那雙巨大的手正在劇烈地顫抖。
「獠牙的確被拔掉了,再也不會長回來。」
「可是爪子不一樣。」
「明明每天都會剪掉,結果隔天還是會重新長出來。」
那過於尖銳的利爪對他來說是那麼的刺眼,刺得他瞳孔驟然一縮。
「彷彿在提醒我──」
「無論怎麼改變……我依舊是個身高超過230公分的大型肉食獸人。」
「依舊是一頭隨時都有可能傷害別人的……怪物。」
他無力地垂下雙臂。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無法像以前那樣,一心一意地享受舞台了。 」
「而那些眼睛,也在期待看見我跌落舞台的樣子。」
「所以,妳們越是耀眼……就越是在否定我的存在啊。」
「獅童……學長……」
彩葉張了張嘴,偏偏什麼也說不出口。
「『這世上,唯有死亡是平等的──』」
下一刻,獅童突然念出了死神的台詞。
「這份與生俱來的詛咒……想必也要到死亡那一刻才能解脫吧。」
彩葉能感覺到,那疲憊不已的低沉話語,已經不是單純的台詞了。
「對吧?」
獅童緩緩轉身,佈滿血絲的眼球頓時定格在狐狸少女身上。
「──『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