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议会的结束往往意味着本年度诸事均已尘埃落定。
东凰官方日报一出,明年的改革之风顺着各部各院、商人协会,逐级吹到个体商户、工匠术师耳中,最后抵达乡间田野。
即将毕业的学生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工匠和术师们则分别开始担忧专利法案的细则究竟会偏向哪一方。
至于其她人,等这个月的抚恤金一到账,税金一交,便再不管旁的,只关心专利的推出能不能让她们赚到钱,或者是否影响她们的生活。
在东大陆所有人的观念中,没有什么比辞旧迎新更重要,即使要为来年的远大事业奋斗,也要等过完正月十五再行准备,因此,到了十二月下旬,各行各业的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预备着休假返乡。
跟随着这一浪潮,安达的药房在十二月十九就已闭店,安达、莉切丝和罗希亚就此留在阿玛拉的宅邸内,为过年做准备。
特蕾莎本已在众人面前保证自己下旬开始休息,可到了十九清晨,她却临时来信,表示她需要为各项事务收尾,得到东凰小年才得闲。
家中少了一人本就冷清,待到二十下午,莉切丝看过放榜结果归来,竟也莫名话少沉静,对考试结果也三缄其口。
早在十二月初,莉切丝回到丰城,便马不停蹄地去参加第四次正式医师资质考试,就算这次仍是失败,那也可能是奔波劳碌、状态不佳导致的,没有隐瞒的必要。
可对前三次失败,莉切丝的态度都很淡然——每回一脸平淡地分享结果后,她一般只叹一句:“我早就知道的,当时我考试的状态就不对,考不中也是情理之中。”
因此,现在这一状态才显得反常。
安达自以为,莉切丝的前三次落榜或多或少都和跟着她四处奔波、照料罗希亚分不开,因而每一次落选,她心中的愧疚都会放大一层,以至于每个夜晚都会跑到莉切丝房中私下辅导。
莉切丝能否考取医师证并不重要,但安达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得到收获,因此,莉切丝的避而不谈反倒令她更为心焦。
她依照莉切丝素日的行为模式,结合之前的种种动机,推断出两种可能性:
一是莉切丝这一次考过了,只不过她想要将这件事作为一个惊喜,暂时瞒着包括安达在内的所有人。
二是莉切丝没考过,但因着安达此前一直用心辅导,心中有愧,便不敢再提。
依照东大陆的习俗,从小年开始,各家各户需要开始洒扫家中各处死角,做到以完美的状态迎接新年,讨个好兆头。
其中,二十三是帝国历法规定的小年,二十四才是东凰小年。
东凰人大都不过帝国小年,但安达总会在二十三和特蕾莎一起特地出门一趟,一去便是一天。
今年,安达反而选择带着莉切丝同行——这并非因为特蕾莎空不出时间而采取的权宜之计,而是安达早已定下的优先选择。
莉切丝则已摸清这一雷打不动的习惯,也早就清楚安达和特蕾莎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辛。
起初她还向特蕾莎旁敲侧击,但在屡次得到“我可是要替安达死守秘密的哦”这样的回答过后,她便对此保持沉默。
她期盼有一天这秘密可以不再只对她一人隐瞒,以为那个夏日的黄昏过后,安达会很快把一切告诉她,安达却让她希望落空,始终没能坦诚相待。
她们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与和谐,共同对冲突视而不见,即使独处也总是聊着别人的事情,就连未来计划“旅行”的事情都未曾提起。
可心中的刺却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磨平,莉切丝已经等得太久,久到她在不觉间也已对安达有所隐瞒。
这大约是她对安达施加的“报复”吧——不能只有她一人因为对安达抱有过分的了解欲而不安,她也要考验安达,让安达也尝尝这样的滋味。
阴云笼罩之下,飞毯从东市晃到西北角,抵达一处老旧的宅邸。
穿过吱呀作响的宅门,被游廊民居三面环绕的还有一座小院。
庭中种植的草木大多枯萎,可行走的路被苔藓覆盖。她们只能绕过小院,顺着两侧褪色的游廊,抵达最里侧的叠梁式建筑。
莉切丝全程将文静沉默进行到底——在不该开口时就不能说话,这是安达无数次言传予她的“真理”。
她不情愿地实践着,甚至因为想起这一点而开始别扭。
“你就不想问点什么吗?”
依照安达对莉切丝的理解,莉切丝此刻应该会咋咋呼呼地问着“这是哪儿?”、“你带我来这干嘛?”,但莉切丝始终停在厅室门边,没有迈过门槛。
多日累积的焦躁令她再难忍耐,她终于转过身,打破沉默。
莉切丝耸耸肩,说:“我在等你自己说出口。”
她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但她语调中似有若无的古里古怪出卖了她。
这让安达的怒气立刻抬升到被引燃的边界点,她正欲发火,忽而忆起她自己才是失约的一方。
半年前,莉切丝头一次在她面前袒露心迹与真实欲求,她却将自己的回应悬置到现在。
她理当在这里给莉切丝一个交代。
“……这里是我以前的家。”
她耐下性子,侧过身向堂内看去。
屋内的种种陈设都还在原处,只是又过一年,其表面再度被灰尘覆盖。
“每年帝国小年,我和姐姐都会相约回到这里,替母亲和长姐打扫卫生。虽然现在已经没必要再这么做,但我还是愿意在这天跑这一趟,就当留个念想。”
莉切丝舒了口气,她总算等来安达亲自开口,主动向她倾倒那隐瞒至今的过往。
自此,她失去了所有生怨的动机和理由。
“为什么这里现在荒废了?和东凰的变革有关吗?”
她迈过门槛,一步一步朝安达走去。
安达则用指尖拂过离她最近的案台,眼底泛起一层哀伤。
“不,早在那场变革之前,这里就已经荒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