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提采也不慌不忙打圆场。
“好在今年还算风平浪静，粮价已经逐步降回原点，姆哈德女士为各大城区滞留贫困人士的补贴抚恤殚精竭虑。
“能将明年的纳贡预算更为‘对外支援预算’，下调幅度至五十万两银子，增设底层抚恤金，我觉得这是一种进步，也是民心所向。”
不过，姆哈德那偏向保守派的屁股真的可以被调正吗？
艾莉丝满意点头，而在提采的镜片后，她绿豆大的灰眼睛飞速转了一圈。
“明年，我们既不修宫殿，也不偏向帝国，我们的工作重心除了尝试与朔岚本地商会联合修建新商道以外，便是调动基层术师工匠的积极性，这一切都离不开首相大人您的掌舵。”
和特蕾莎这样圆滑表皮下藏着尖锐芒刺的年轻“激进派”不同，提采的态度更保守，净拣些别人爱听的话来说。
姆哈德斜眼看着提采，借喝茶掩盖眼中的轻视。
“如此看来，我们明年的任务还挺重。”她放下茶杯，利落接过话头，“除了朔岚新商道项目得安排个妥贴的人盯着以外，那边的民间商会也……”
姆哈德话未说完，艾莉丝一抬手，她便识趣地不再言语。
“先不要插手那个商会。”艾莉丝乐呵呵地说着，面上宽和得很，“之前下院的那个谁不是说过吗？一个组织在什么时候最有效率？”
提采补充道：“我和您引荐过的，是魔导科技管理院的寺卿哈莱特女士，她说‘一个组织在没人管的时候最高效’。”
艾莉丝立马捧腹大笑，提采则垂眸，用长袍袖角擦掉嘴边的水渍。
她们两个是串通好了吗？姆哈德忽地回过味来。
艾莉丝则懒洋洋地将左手五指指尖并在一起，形成一个空心圆，透过虎口形成的孔洞审视姆哈德。
“帝国那边的贤者说过‘无为而治是正道’，但他们那边的前几代皇帝都做不到。”
说着，她偏过头，将完全不存在的探视镜投向提采。
“提采女士，您觉得怎么样？”
提采皱眉摇头，慢声道：“帝国的皇帝嘴上说着什么‘世界大同，和而不同’，实际上把权力占据看得比什么都重。
“经书的解释权、魔导科技框架的定义权、在东大陆的话语权、民众的思想自由权，他们没有一样是不想要的，这样发展的结果究竟为何？大家都看在眼里。”
艾莉丝收回手，又扭头看向姆哈德：“姆哈德女士，您呢？”
都说到这份上，现在反话是说不得了。
姆哈德掏出手帕，擦着额间的汗：“我以为，东凰和帝国最大的不同，便是我们看重的并非‘占据’而是‘联结’。从前天秤团能战胜旧贵族，今年帝国能打退堂鼓，不再打免税商道的主意，靠的都是民众间的联结。”
漫长的沉默过后，艾莉丝起身，拍掌绕到自己的椅子后方踱步。
“二位说得都很好，不仅现状分析得好，话也说得漂亮。”
“还是首相大人英明。”姆哈德随即应和，“只是……朔岚那边本就不富裕，那边民间商会运作的钱款不知从何而来，建设新商道又是大项目，内政院原本的预算计划中并无此项，到时候怕是预算不够……”
“啊，确实。刚刚我还说着‘可以大手大脚一些’，但实际预算还远未到能肆意挥霍的程度。”艾莉丝乐呵呵地一抬手。
朔岚民间商会的背后一定有人，而且那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那人必须有足以支撑一介中小型商会并购散户的私产资金，或是具备拉人入伙投资的人脉，否则那个民间商会不可能运营至今。
此外，那人一定深谙财政院的报批手续与漏洞，否则那个民间商会与散户之间每单的交易额不可能都卡在一千两以内——一旦行商组织连续三个月的单笔交易额超过这个数，便得提报财政院，由其赋予入驻商人协会的资格。
可问题来了，姑且不论一干商人协会出身的官员仍在私底下乱注资，新东凰的普通官员大抵上过得没那么富裕，要想用钱支持朔岚商会运营，那大约得挪用公款。
姆哈德自认为，艾莉丝不可能对此惘然不知。
她眼珠一转，恭敬地拱起上身：“那么……”
“您先放手去干，就算有浮动，也尽量控制在10%以内，这样还能在小议会上协调。”
姆哈德的腰又弯折一点：“是。”
“还有，这两年，除了魔导科技管理院外，下院的管理层变动一直很大，尤其是王宫内务院老是换人，搞得定期修缮项目管理混乱，不仅供货商的招募征询不按流程走，期限还总是一延再延。
“我的手有时不够长，即使事后追究起来，也不得不顾着王的面子。”
提采眸光流转：“您想要把下院分给各上院监管吗？”
“不愧是提采女士。”艾莉丝十指交叉，“王宫修缮项目的供货商是商人协会直接负责，这一点我还是比较放心的。但我还是希望有个实干人担负起监管的责任……”
眼前的首相大人究竟在谋划什么？
那只斑鸠究竟是妮塞给艾莉丝的贺礼？还是被艾莉丝抓住的“眼线”？
莫非，风向真的要变了？
姆哈德不敢再细想，只得把腰又弯折一点：“如果您需要的话，臣可以斗胆负责监管。”
“既然有您开口，那我就放心了。”
艾莉丝眼中流露出宽慰，她躬身将姆哈德扶直，斟满茶壶，向姆哈德与提采敬茶。
“二位的办事效率与领导能力我一向是放心的，当前东凰在议会各成员的努力下已经很稳定了。长此以往，东凰人民的思想应该很快就会真正地独立起来吧。
“只是，议会里不能只有我们撑着，大家还是群策群力，多培养几个人才作为我们的继承者，让多股力量强强联合、互相扶持。”
“您说的极是。”
提采微微颔首，捏起茶杯的手哆嗦着。
不论是以灵体形态存在于世的“王”，还是以“公主”身份活动的外交大臣，亦或是借着灵系术式到处宣扬冥神权威性的灵使们，都是令东凰人民无法忘记王的存在。
真按这话推断，难道现在已经到对传统动刀的最佳时机了？
她试探性地开口：“我近来收到一封投诉信，称香霓山灵行道场内部有打着灵媒的噱头敛钱的灵使。因此事涉及道场，那边的人事调配和经济资源一直交由灵使长大人半自治管控，我也不好立即启动调查程序，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不是什么大事。”艾莉丝不假思索道，“道场那边的事暂时先不管。如果您实在拿不定主意，就向灵使长大人去信，交由她决断。灵使是东凰延续了数百年的传统和门面，她们比我们更清楚如何把灵系术式传承下去，有些事能不上秤就不上。”
提采恭敬低头，眼里的光黯淡半分：“是。”
她早就知道没那么顺利的。
此前哈尼说着“通过香霓山灵行道场撕开商人协会的口子，以此清除帝国在国内的拥趸”的时候，她就已经驳过。
哈尼一直想把灵行道场内的高级灵使收编到军队中，这也确实是大势所趋。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道场背后有人出资，隐有将旧俗复辟的趋向。
艾莉丝从袍袖中摸出一沓奏书，摊在二人面前。
“提采女士，你举荐的人的确不错。魔导科技管理院的动作很快，哈莱特身为下院大臣在会上一声不吭，会下却闷声干实事。
“前脚我们刚在大议会上提出进一步落实魔导科技专利法案，她们后脚就出了细化草案。比起过分关注灵行道场的事情，不如给点助力，大力推广对术师工匠的创新成果保护。二位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