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昏迷中醒来时，石屋已被自木板缝隙漏入的阳光照亮。
维斯佩拉睁开双眼，混沌的头脑也稍显清晰。见窗外天色如此，便下意识想要起身。
她先习惯性地侧过身来，用肘部勉力撑起疲惫的上半身，然后把重量交给右腿——
「唔……！」
……右腿？
已经没有右腿了。
维斯佩拉瞬间失去平衡，狼狈地跌倒在地。
她的心脏狂跳，剧烈喘息着，下意识地看向原本存在「右腿」的位置——
只见膝盖以下空荡荡的一片，原本的肢体已然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截被层层白布包裹的残端，以及其上渗着的大片暗红血渍与淡黄色的组织液。
在这一刹那，昨日的记忆才如决堤潮水般涌入了她的脑海。
随之而来的，还有剧烈的不适感。
不存在的脚趾感到发痒。
不存在的小腿开始抽筋。
不存在的脚踝传来阵阵灼痛。
「……哦。」
这时候，房屋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了。
端着水盆的洛克珊走了进来，看见了伏在干草上的她，随即走到她身前站定。
「你醒啦？」
维斯佩拉抬起头，迎向俯视着她的洛克珊。
此时此刻，洛克珊衣着整齐、居高临下；而她却半身残废，只能俯卧在地，看上去简直像是——
……不，她绝不可能让那个词浮出水面。
维斯佩拉果断将无端而起的想象驱赶出了脑海。
「我睡了多久？」
她沙哑地开口。
「哎呀别担心，只是一个晚上而已。」
「工作……」
「工作都做完了。你这样就别想着什么工作了。」
「……」
见维斯佩拉陷入沉默，洛克珊叹了口气，终于屈膝蹲了下来，并将水盆放在一旁。
「别乱动啦，你就好好躺着吧。你这伤至少得休养上小半个月呢。真有需要你的地方，最多做个抬椅抬着你走。」
「……」
『半个月』……
而距离下一次投票，还剩下六天。
维斯佩拉无言以对，只能乖乖被洛克珊搀扶着，重新平躺回了毯子上。
没过多久，她又将视线投向席地坐在一旁的洛克珊。
「我变成这样了，你的感想如何？」
「嗯……要是你能快点死掉就好了。」
洛克珊耸了耸肩，脸上又挂起了那种轻佻的表情。
有时候维斯佩拉会看不穿她的伪装下的真实想法，但此时此刻，这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口是心非。
不过，不管怎样，维斯佩拉对此的回答都只有一个。
「……我不会死的。」
维斯佩拉笑了笑说道。
「哦，是吗？」
洛克珊似乎不以为然。
「就算你自己死不掉，其他人也会送你去死的。」
「我还有很多手段可以用，比如你。」
「至今为止你都还没怎么用过我呢。」
洛克珊双手枕在脑后，脸上仍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就好像这件事与她无关似的。
「是啊。毕竟从前无需太多干预，事情也会朝着合适的方向发展。但是现在不得不这么做了。」
「顺其自然」是最好的治理之道。若无需强权干预便能引导羊群走向既定的牢笼，那么过早暴露獠牙只会是多此一举。
可是世间万物往往也容易走向崩坏。在这种重要的节点上，便不能吝惜手段了。
「哎……那看来我还是逃不掉了啊。谁让那个把柄还攥在你手里呢。」
然而，洛克珊的语气依旧未变，轻飘飘得听不出半点诚意。
◆
截肢完成绝不代表之后的日子就可以高枕无忧。最初看似能保留的皮肤和肌肉，可能因血供中断而继续坏死。
因此，艾薇在下午来到了维斯佩拉休养的屋内，再次为她切除了一部分组织，并重新修整了残端。
手术过后，艾薇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将一杯饮用水递到维斯佩拉手边，静静地看着她喝下润喉，随后开口问道：
「维斯佩拉小姐，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她的问法并不直接，不过维斯佩拉轻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啊，我已经变成一个废人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维斯佩拉继续说着。
「……不过，我会努力活下去的。」
「是吗……」
艾薇用一种微妙的眼神注视着维斯佩拉。
「艾薇小姐，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维斯佩拉能看出艾薇似乎有所怀疑，于是便这么问道。
「我吗？但我与维斯佩拉小姐毕竟是不同的个体，思想与动机都不相同，恐怕无从谈及什么『如果是我的话』吧。」
「仅仅是假想这样一种状况，都做不到吗？」
「嗯……就算这样，可我大概并不会有想要让自己活下去的强烈动机。」
「……那么，艾薇小姐又会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虽然像是明知故问，维斯佩拉还是这么问了出来。
而艾薇沉思了片刻，随后便抬起头，坦率地给出了回答。
「我呢……大概会为了菲莉西亚大人而活着，或者为了菲莉西亚大人而死去吧。」
艾薇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柔的微笑。
不过，她此刻的表情与她所说的话相比，反差实在太过巨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还真是该羡慕你呢……能拥有一个这么确切的锚点。」
维斯佩拉自嘲般地笑了笑。
「依我拙见，我认为维斯佩拉小姐同样不是那种会为了『活着』而活着的人。」
「是吗？」
听到这仿佛是看透了她的话语，维斯佩拉微微挑了挑眉。
「虽然我对维斯佩拉小姐算不上了解……但是，若一个人仅仅为了『活着』而活着，那便和无智性的动物没什么区别了吧。」
「……我无法说完全认同你的观点。即便诚如你所言，但如果连命都保不住的话，无论想做什么不就都做不成了吗？活着是任何事的前提。」
「嗯……」
艾薇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的确是这样。但有时候也不尽如此。」
她的话语、还有那微笑背后仿佛富含深意。
◆
白昼坠入黑暗，黑暗之中又升起光明，就这样又过一日——若依洛克珊所说，便是一日。
「话说回来，大人物，你究竟是怎么被送上那艘死人船的？」
在维斯佩拉尚处于退烧后的清醒中时，一直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削着木棍的洛克珊，冷不丁地这么问道。
「怎么突然有雅兴问起这些了？」
自打来到这座岛上，维斯佩拉还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她被送上白鸽号的具体缘由，对洛克珊自然也一样。
而洛克珊也从未主动向她探问过。但其实维斯佩拉猜得到原因，如她常常所言那样，她大概对「旧世界」的政治内斗也并不感兴趣吧。
「没什么，只是看你这么心狠手辣，我才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境况才能把你这种人都给推下舞台的。」
洛克珊的语气虽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但表情却透着一丝别扭，看起来这并不完全是她的真心话。
不过这也不是很重要。
「好吧。既然你想听，讲给你听听也无妨。」
维斯佩拉在脑海中翻阅着当初的种种事情。
尽管来到这座岛上还不到一个月，她却感觉与之恍若隔世。
回忆失败的经历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但回忆也能减少忘却。
「在康斯坦齐亚王国，公爵、侯爵、伯爵等贵族自古以来就享有一种『免税特权』。至于原因，对他们来说，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向国王提供的是忠诚与鲜血——也就是军事义务，而非金币。」
「这我知道。所以，重税就全都压在平民百姓身上了呢。」
要是她反而不知道的话，那她的间谍生涯真就是白混了。
「在承平日久的和平年代里，这种愚蠢的特权虽抑制了经济发展，至少表面上国家还能正常运作。但在战争期间就不一样了。」
「嗯嗯，当然如此。」
洛克珊点了点头。
「就连阿尔巴国内都因为这场战争而被拖累了不少……啊，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战线拉得太长，可没什么好处。说不定阿尔巴马上就要崩溃了呢。」
「不可能。」
洛克珊斩钉截铁地反驳道。
她似乎真的很信任自己的祖国啊。维斯佩拉轻轻笑了笑，没有继续争辩。
「总之，不论是积弊已久的康斯坦齐亚还是刚建国不久的阿尔巴，都是一样的。而且康斯坦齐亚不仅要与你们阿尔巴交战，还要在北方应对斯特罗格连年的边境袭扰。为了维持庞大的军队开销，国库已经快要见底了。」
「所以呢，你做了什么？」
看来洛克珊已经能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别的解法了。所以我向父王呈递了一份改革法案，也就是『特别战争平权税法』。王国必须暂时废除所有贵族的免税权，此外还要推行土地与财产估值税、以及军费专款专用与账目公开等等……总而言之，想要国家不灭亡，就必须向特权阶层开刀。」
「哦……」
「……但当然，这些改革势必会引起那些目光短浅的贵族们的强烈反扑。平日里互相攻讦的大领主们破天荒地结成了同盟，联合向父王逼宫施压，甚至指控我与阿尔巴暗通款曲，或是企图谋权篡位……真可笑。」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维斯佩拉只能感觉到荒诞。
「看来结果毋庸置疑了呢。」
「嗯。父王他……算不上昏君，但也绝非一位贤明的王。他不敢与势力庞大的贵族们彻底撕破脸皮，所以，就只能牺牲掉我这个祭品了。」
维斯佩拉无奈地笑了笑。
「我想想…要让那些迂腐的旧贵族接受这些改革，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不可能的吧。」
「在这一点上，你的刻板印象没有错。」
「明知如此，你却还是提出改革法案？」
「不然还能怎样呢？军费开销暴涨，贵族却仍然享有免税权，平民阶层早就被庞大的赋税压垮了。如果继续向平民加税，国内必定爆发大面积的流民暴动。到那时，内忧外患同时爆发，甚至不需要你们阿尔巴的军队打过来，整个康斯坦齐亚王国就会自己灭亡了。更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维斯佩拉突然顿了一下。
但还没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会关心你的子民，是吗？」
维斯佩拉睁大了眼睛，有些错愕地偏过头，看向突然这么说的洛克珊。
狭小的石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维斯佩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平民们每天忍饥挨饿，甚至要卖儿鬻女才能活下去。可与此同时，那些贵族们却还在夜夜笙歌。贵族们就连『死』都要用整车整车的香料和金箔办得极尽奢华……明明头顶着同一片青天，明明同为这片土地上流着热血的生灵，为什么从一出生开始，就会存在如此巨大的不公？」
她仰望着石屋的顶篷，双眸近乎失神。
「呵呵……这么看来，我被指控与阿尔巴暗通款曲，真是一点都不冤啊。」
维斯佩拉自嘲地笑了出来。
洛克珊沉默地注视着这样的她，半晌之后，又问道：
「那个『特别战争平权税法』，你其实并不打算仅仅止步于战争时期吧？」
「……当然。」
「理想很丰满。不过现实是，你连第一步都没能走完呢。」
听到洛克珊毫不留情地点破事实，维斯佩拉又叹了一口气。
「是啊……说不定等我回去之后，已经找不到名叫『康斯坦齐亚』的王国了呢。」
她悯然地合上了眼睑，不再言语。
而这之后，伴随着伤口处的那阵疼痛，身体的热度又缓缓地苏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