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什么时候停的,不知道。
歌声早已散去,贴着脸颊的枕头与发丝湿的厉害,
祥子慢慢的睁开眼睛,昨晚梦见了什么吗?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一切早就该结束了。
高烧退出后的身体充满着一股轻盈感,或者说是亢奋。
昨天的丰川祥子已经随风雨死在了昨夜,正如一开始所说,只需要一觉,睡一觉的时间,一切问题就都可以解决。
换上常服,来到了客厅。
瞄了一眼玄关,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径直走向盥洗室,冰凉的水被她捧起然后狠狠的砸在脸上,一遍..又一遍。
洗漱完毕,抬起头,镜子里面是自己毫无波澜的眼睛,在这副已经可以说是苍白的脸上显得如此冷漠。
走出盥洗室重新回到了客厅,开始把来自昨天的痕迹一点点清理干净。
药盒,杯子,甚至桌面上几乎已经没有痕迹的水渍。
做完这一切,祥子在茶几前坐了下来,把昨晚遗留在茶几上的手机打开,5点42,然后紧接着跳出“当前电量低30s后将自动关机……”
看着上面的倒计时,祥子的脑海中被放空一般没有任何想法。
随着走完最后一秒,光亮彻底熄灭。
但是还是看着,重复着按着开机键,一次重新亮起,比刚刚更加急促的跳出“当前电量低30s后将自动关机……”
祥子在做什么?不知道,只是重复着这个举动,直到无论怎么按压,屏幕都无法再泛起哪怕一丁点微弱的光芒。
祥子僵坐在茶几前
不知道,连自己都不知道,无法亮起的屏幕上还是自己的哪一副面孔,和第一次一样,毫无表情的脸庞,
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只是为了好玩,娱乐,谁知道呢?
松开手指,将彻底没电的手机扣在茶几上,不再看它一眼。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手机上显示着今天已经是月末了。
站起身,重新回到卧室,坐在桌子前,手从最上面的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带着铜锁的小铁盒。
“咔哒”
没有任何保险措施
盒子里面躺着一叠叠的大额钞票,有自己赚的有父亲给的,最开始父亲还是愿意去打工的,在自己还没找到工作的时候也一直依赖着父亲的给养。
只是现在…
纸笔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这个房间里响起。
三个月一交的房租,水费,电费,水电的话可以在下个礼拜去交,下个礼拜似乎会有一点点的折扣,燃气费,杂七杂八的费用……还有自己基础的伙食,反复核算了几遍,才从盒子里抽出几张大额的钞票,仔细放入了钱包之中,随后将铁盒锁好,重新塞回抽屉的深处。
这样也挺好的。
关上抽屉的一瞬间,祥子的脑海中莫名出现这个想法。
交房租的地方并不远,祥子穿上一件普通的外套就出去了,钥匙放在了花盆的下面,如果他的钥匙丢了,也可以进来。
交房租,结清燃气,像一个npc,和周围的人一样,礼貌而又疏远,递过钞票,拿回收据,将所有的纸张按照顺序叠好放进包里。
整个早晨的时间,就这样在机械般的奔波中结束了。
离开的时候,回头看向大厅,似乎没有一个与她同龄的。
回程的路上,祥子顺路拐进了附近一家的便民菜市场。
还是早一点来好一些,现在这个时间还算比较干净,空气中也没有太多的那种恶心的气味,而且也不会太吵闹。
走向禽蛋类的摊位,打算买一盒最便宜的鸡蛋。
然后,一阵尖锐而刺耳的争吵声毫无征兆的在身旁炸开,俩个妇人为了几分钱的零头还是什么争得面红耳赤,带着一种毫无节制的粗俗。
猛地扎进祥子的神经里。
祥子浑身一紧,胃里再次隐隐的涌起一丝不适,没有看向她们,只是迅速的付了钱,抓紧手里的一盒鸡蛋加快脚步逃离了这里。
直到将那些尖锐的争吵声彻底甩在身后,耳畔重新恢复安静的时候,才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明明与自己毫无关系,可是却从内心感觉到一丝恐惧。
回到出租屋时,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似乎已经真的将过去埋葬了,只要用这些繁琐的杂事把大脑填满,就可以不去想那些事情,灯也好,素世也好,过去的一切都好。
午饭很简单,一杯冰凉的水与一个刚刚剥开壳还散发着热气的水煮蛋。
吃完饭,习惯性的用掌心抵住头颅,微微的休息一会。
已经不痛了,除了稍微有一些隆起以外。
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祥子坐在餐桌前,看着被打扫得一丝不苟的小客厅。
客服的工作今天刚好休息,明天才需要去打工。家务做完了,账算清了,房租交了,连午饭也吃过了。
“其实……挺好的。”
祥子低声对自己说,
“大概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吧。这就是所谓的生活感,没有什么不好。”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自己,强行给这种贫瘠的现状套上一个“安稳”的外壳。
看见茶几上被扣起来的手机,祥子走了过去拿起。
走回卧室,坐在书桌前。
“嗡”
微弱的震动声响起,屏幕亮了。
未接来电;0
未读短信;0
有的,只不过是几条垃圾到没眼看的推送。
为了打发这过于无聊的生活,滑开界面,下意识的点开了浏览器。
然而,屏幕刚一刷新,算法的大数据便带着某种残酷的精准,将一条视频推送在她面前。
封面上,灯死死握着麦克风。
祥子凝视着那块屏幕。
手指悬在半空中,眼神空洞仿佛在凝视着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光亮。
时间越来越慢,卧室里面只有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许久…许久。
手指缓缓的向右侧滑动,视频就这样从手机里面消失了。
指头按下了开关键,屏幕熄灭,再次变为一片漆黑,映出祥子毫无表情的脸。
祥子拉开桌下的抽屉,重新将那个小铁盒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
低下头,手指在其中整理着纸币的折角。
然后..
脑海内突然浮现出上午的那个画面,那些大妈为了一点零头而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念头慢慢的生长,蔓延。
如果就这样下去..
将来的自己,会不会也是那副模样。
为了一点零头与人斤斤计较,或者说为了一些便宜从而低声下气,一切磨灭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变成那样的一个妇人吗?
悲凉。
没有任何想法了,或者说也没有了反抗的力气与手段了,任何幻想在现实前不过一纸空谈,只是手指静静的将纸币的褶皱抚平,心底一声轻轻的叹息。
现在的自己,还能干什么呢?
没人回答。
自己总是太天真了..总是想着身边的所有人都会因为自己而开心,可是到头来发现只是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累赘,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现呢?
父亲居然成了维系自己还需要活着的最后的一个纽带。
这是不是就是父亲现在的感受呢?所以他现在才会这样呢?父亲他以前..也是个很好的人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责与愧疚,当初的自己..是如此的傲慢与残忍吗?
过去对于父亲的所有不满,所有的内心所想,现在用在自己的身上却是如此的合适。
“对不起…”
祥子低声自语,眼角泛起酸涩的泪水。
没关系..现在知道的还不算太晚,照顾好现在的他,这是现在还能做出的赎罪,替曾经的父亲守住最后的底线,只要自己还在,自己还在就可以了。
祥子将小铁盒推回抽屉的最深处,合上了抽屉。
未来的自己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
祥子将双手合拢在膝盖上,安静的靠在椅背。
祥子想不出来。
祥子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生活,也认为自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为自己咬咬牙就能坚持下去。
只是……
周日;
天气晴朗
“您好,这里是客服中心…”
祥子的语气平缓而又优雅,然而耳机的另一端传来的,却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百态。
既有彬彬有礼,客客气气先表达歉意的人也有也有情绪失控、一接通便指着鼻子用极其粗野秽语破口大骂的无理取闹者。
脏话、抱怨、要挟、冷嘲热讽……各种各样的声音顺着电线涌入祥子的耳朵。
祥子的脸色没有任何的变化,金色的瞳孔是如此的黯淡。
安抚情绪、记录诉求、提出标准解决方案、退让或解释……
高效地处理着一个又一个工单。
午间休息时间到了。
周围打工的同事们陆陆续续点击了“下线”,结伴小声讨论着中午吃什么,走出了房间。
祥子依然坐在位置上,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处理着手里最后的遗留工单。她是整个部门里最晚休息的人。
直到第一批吃完饭的同事陆续陆陆续续走回岗位、重新上线时,祥子才伸出微微发僵的手指,在电脑屏幕的右上角轻点了一下“下线”。
拉开随身携带的包。
翻找出一块路上买的廉价的巧克力板,或者说一块纯正的代可可脂板。
俗气廉价的包装,泛着金属的光泽,似乎想证明自己的卓尔不凡,只是越这样挣扎却越显得如此不堪,和令人厌恶。
掰下一小块,劣质的感觉在舌尖蔓延,静静的含着,仍由那股劣质的甜味在口中一点一点融化。
然后是一杯水打扫被这股甜腻黏住的食管。
闭上双眼,休息了大约五分钟。
再次睁开眼时就变成了工作时候的模样。
“上线”
一切都很正常,脆弱而又完美的平衡。
工作也顺利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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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像往常一样,下班后前往之前购买面包的哪一家便利店,可是在刚走到便利店的那一条街道的时候,莫名的慌张从心底冒出。
顶着这一份心慌脚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接近便利店了。
围观的人群将便利店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真是的,大白天喝成这个样子…”
“里面有人发酒疯,把人家货架都给砸了…”
“啧啧啧,太难看了吧,话说警察怎么还没有来…”
……
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厌恶与看热闹的目光,集体在朝着里面看去。
祥子拼命的挤开人群..
便利店里面一地的狼藉。
柜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网状裂缝,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最显眼的也是祥子最熟悉的那股啤酒的易拉罐。
而在这片狼藉之中,那个男人正瘫坐在地上,脸色通红,浑身散发着作呕的酒味。
手里还抓着一瓶没喝完的啤酒,舌头像打了结一样,一直在说些什么但是却只有一些零碎的词语。
是的,是自己的父亲。
屈辱感吗?可是昨天才理解了父亲…
周围数十道眼角的旁观下,父亲没有看向自己,如果逃跑的话也不会有人在意..
深吸一口气,随着气体的呼出,挺直了脊梁的祥子走到了店员以及装束大概是店长的年轻女子的面前,深深的躬下了腰。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祥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标准到诡异的敬语,似乎与旁边倒在地上的那个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一样。
“非常抱歉,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真的十分抱歉,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周围人群的指点声音变得小了,但是却更加的密集..又碎又密
一遍又一遍的做着道歉的姿势,不断的弯腰鞠躬……
“如果相信我的话,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一会一定会回来处理的……”
是羞耻吗?是不想承认吗?现在的祥子已经完全顾不及思考了。
每一次低头,都能感受到周围的目光,每一次弯腰耳边都有着新的词汇。
窒息感…第一次感受的这么贴切吗。
年轻的女店长同意了..反正已经报了警,而且和一个酒鬼对话可没有和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对话容易。
看着地下的父亲,祥子弯下腰,咬紧牙关,将父亲的一只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女店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抱歉给大家带来了不好的体验………”
父亲没有剧烈的折腾,不是完全的丧失意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累,只是身上的酒精味着实有点太重了,祥子皱了皱眉头但是却在瞬间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
“谢谢”
出门的时候祥子朝着店长轻轻的默念了一句
只是虽然门口的人被驱散了,但是这条回家的路上依旧热闹。
““本来……本来就该卖那么便宜的东西……凭什么……凭什么现在卖这么贵……这帮奸商……我教训他们……””
断断续续的,可笑?荒谬?
祥子没没有去听
沉浸在了回忆之中。
昨天的?还是今天的?卧室里的自己还是刚刚便利店里的自己,亦或是每一次在内心深处做出的、那些看似决绝却又无比可笑的决定?
自责与羞耻像两把刀在心脏上反复切割。
就在昨天,自己还在卧室里沾沾自喜的以为懂了生活,以为对父亲释怀了,能理解父亲的感受了,可是这一切无非是自我感动罢了
实际上,丰川祥子,你骨子里面天生带着高傲与自负。
是这样的吗?
祥子想为自己辩解,辩解什么呢?几分钟前?还是十几分钟前的事实就摆在面前。
在她看见地上的是自己父亲的时候,在便利店周围的人似有似无的目光下,她的脑海深处,哪怕只有那么一瞬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秒。
丰川祥子,你敢说,你没有想过吗?
逃吧
就此离开,根本没有人会在意。
把这个男人就丢在这里,只要回家等着警察的电话联系,就可以维持住自己自己的体面。
虽然这些你都克服了,你在众人的眼光下迈出了自己的步伐。
好吧,就算你上去了,那么本能的厌恶与切割心态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丰川祥子。
你这算是什么体谅?又算的上什么赎罪?
你觉得你什么都懂了,什么都能做到了,可当看见他这副不堪的模样时,第一反应又是什么?甚至就连弯下腰去扶起他,都是带着一股施舍般的自傲!
想要辩解可是却无从开口
最了解自己的对自己捅刀子最狠的莫过于自己对自己的恨意。
沉默无言,就连父亲也停下了断断续续的念叨,剩下的只有自己与父亲的呼吸声。
没有任何人的指责,自尊就这么被自己踩的稀碎,只剩下了一地的垃圾。
阳光很冷,祥子麻木的交替着双腿,重新将父亲再往上托了托,一步一步,向着公寓走去。
打开门,父亲主动的脱离了自己,晃晃悠悠的走到了茶几面前,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祥子没有进去,双手垂在身侧,有些脱力的颤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一只手握住另外一只手的手肘,似乎是想强迫的让颤抖停下。
徒劳无功
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只是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父亲,似乎睡着了,在喃喃的说着什么。
转身走进卧室,拉开桌子下方的抽屉拿出那个小铁盒,无论如何,眼下的事情总是腰解决的,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没有时间犹豫,直接将里面所有的纸钞拿了出来,全部塞进钱包之中。
祥子死死的抿着嘴角,甚至来不及放回去,推开卧室的门,就朝着门外走去。
太阳要落山了,再次推开大门,迎着风冲向了便利店的位置。
店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虽然已经被收拾了七七八八。
柜台边除了脸色复杂的店长,还站着俩名身穿制服的警察。
看到气喘吁吁进来的祥子,其中一位年长一点的警察眉头微微一皱
“是你啊…”
老警察叹了一口气,身旁那个年轻的警察以及店长都注视着他。
“丰川..祥子应该是这个名字,“老警察转过头和旁边的警察交谈着“上次那个发酒疯然后被我们控制住带回署里面,那个事你忘记了吗?后来就是这个小姑娘在署里面签字带走的。”
祥子没有理会老警察,顶着周围人的目光,甚至呼吸都没有来记得平复,径直走到了几人面前
“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家父给贵店以及各位警官添了极大的麻烦。”
“好了,小姑娘,先起来吧。”老警察摇了摇头,叹息道,“既然你过来了,店长也愿意协商,我们就直接把赔偿和损失清算一下。只要能达成和解,这次就算了吧。”
祥子直起身,那双金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波动,微微的颔首。
“好的,请开始吧“
店长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清单,对着上面一条一条的念着,每一项名称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
祥子站在原地,不自觉的捏紧了钱包,脑海里计算着金额,至于合不合理,已经没有更多的思考分在这上面了,但是随着念出的项目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祥子也放弃了思考。
随着最后的一条被念出,店长也报出了总共的金额。
够的!
祥子有些激动,她带出来的所有积攒的钱款,足够了!
虽然只能说是“仅仅“的足够了。
没有时间进行多余的感动了。
祥子平复一下激动的内心,拉开钱包的拉链,将已经整整齐齐,褶皱被抚平的钞票全部抽了出来。
厚厚的一叠纸币,在祥子发抖的指尖被递了出去,
付完这一笔钱,她的钱包里,就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张千日元纸币
“这是全部的赔偿金,请您核对一下“
店长看着这名面无表情的少女,接过她手中的钞票,抽走的时候,对面的女孩呼吸陡然一促,拿到手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默默的回到柜台开始确认金额。
老警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声叹息,让旁边的警察在记录本上开始记录。
随后清点完成,开具收据,还有和解的协议。
所有的程序都在按部就班的走着,直到老警察将所有的流程走完,这个事件终于画上了句号,签完最后一份和解协议的瞬间,祥子的心里甚至隐隐泛起了一丝近乎解脱的轻松。
似乎真的结束了,将收据折好收进口袋,向店长与警察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她呼吸困难的地方。
但是店长却喊住了她。
“丰川..女士.这是您的啤酒..”
祥子凝视着那两箱散发着刺鼻酒味的纸箱。
刚才那一瞬间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解脱与轻松,瞬间熄灭,荡然无存。
为什么呢?祥子不知道,只是一瞬间的变化,快到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
“好的,谢谢您。”
冰冷的语气,和之前的所有对话语气都不一样。
祥子就在店长和警察复杂的目光下,稍微缓了下腰伸出双臂,一左一右,费力的抱起了俩箱沉重的啤酒。
箱子的硬纸板棱角深深地硌在她的手臂上,带来阵阵刺痛。
一步一步地迈出便利店的自动门。
这俩箱啤酒似乎在父亲的争斗中有几瓶已经破损了。
在祥子的怀中。
酒精液体从纸箱漫了出来,沿着祥子紧绷着的手指指间流向僵硬的手腕,一滴一滴的,最后砸在裸露的脚背上。
很脏,很恶心。
可祥子只是麻木的抱着俩箱沉甸甸啤酒,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内心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给死死的堵住了,愤怒?不是,悲伤?也不是。
走到楼下,抬头看向家中,走廊里昏暗的一片而自家窗户却透出刺眼的亮光。
用力将啤酒向上托了一下,没事,丰川祥子,马上就结束了!低下头用用手肘擦了一下头上的汗水。
上楼,走到了家门口。
门没有锁,用膝盖顶住门,侧着身体艰难的挤入了门中,将两箱啤酒放在了地上。
原本躺在沙发上的父亲已经坐了起来,他看着满头冷汗,微微喘气的祥子,脸色浮现出一股无知?或者说是莫名天真的关切。
“啊..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有些打哈欠的说道,似乎祥子只是去楼下散个步一般。
“他们没怎么为难你吧,赔了多少钱啊,哎呀..其实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都是那个店员的态度不好,他们自己问题也大的很…”
他不是刻意的坏,祥子知道,如果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祥子也许还能恨得理直气壮。
可是他偏偏不是,自从母亲离世之后,这个曾经高大得男人就彻底崩塌了,变成了一个这样软弱,逃避得人,用酗酒来麻痹自己,可是却又偏偏会在某些时刻流露出某种温情得可怜虫。
应该体谅他,祥子知道,应该理解他得痛苦与绝望。
可是…真的有点难过。
尊严也好,还是付出也好,他仿佛全都看不见,在他得眼里只是一个所谓得“不是什么大不了得事情”
“嗯..处理好了”但是我是丰川祥子,在人前情绪总是控制的很好,垂下眼帘,看着地面,声音很哑。
父亲没有回应。
再次抬起头,看见父亲伸出手,撕开了面前的啤酒的纸箱,祥子感觉到很难过,这个场景明明已经看见了许多次,只是没有一次有这样的难过,这也和之前一样,只是普普通通的啤酒。
父亲的手从里面抽出一瓶啤酒,只是几乎漏空了,仰起头张开嘴只是一会便不在流下了。
“怎么是空的?”
父亲的眉毛皱了起来,举起来晃了晃,只有着一点点液体的回荡。
脸色的那点天真关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愤怒,极其荒唐的愤怒。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嘴里面骂骂咧咧的。
“这群黑心商家…怎么能拿漏的来骗人,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找他们理论,让他们退钱!”
父亲说着,便迈开腿准备向门外走去。
“别去..了.”
祥子看着地面,声音并不高,这是多久之后的首次回应父亲的举动呢?记不清了。声音很哑,里面有着一种透支到极限的疲惫与哀求。
“拜托了..爸..别再去闹了..先休息吧..明天我会去的..”
然而,就是这几句阻止的话语,像是一把火点燃了男人体内的酒精以及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自卑。
“你说什么!!”
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在灯光下涨得通红,他猛地转过身,指着祥子的鼻子,积攒了许久的酒精狂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那是什么态度!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心里一直在看不起我吧!你嫌弃这个家!还嫌弃我这个当爹的!”
“我没有”
“你就有!”男人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唾沫星子横飞,“你和你那个死去的妈一模一样!自私自利!满脑子都只有你们自己!从来没有为我考虑过哪怕一秒钟!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高高在上的死样子,给谁看啊?!”
“自私自利”四个字,轰然砸在祥子的胸口。
祥子呆立在原地。
到了最后,得到的评价……依然是“自私自利”。
“砰!”
父亲从身旁抄起一个玻璃杯接着狠狠的摔在了地上,玻璃渣四溅。
借着这股酒精带来的愤怒,男人在这个并不算大的房屋内开始了肆意的摔砸。
茶几上的一切,脚旁的啤酒箱,被踩爆喷射而出的激流开始了在地上的蔓延。
“哐当!哗啦啦..”金属与地板的碰撞声。
声音从祥子的房间传来。
祥子始终站在原地,从头到尾脚步都没有挪动一步,,甚至想连发出声音的念头都没有了,一片死寂,只有着东西被摔下时的碰撞声。
但是好像也听不见了…
声音在慢慢的变小,明明是明晃晃的灯光却只能看的见灰白。
要辩解吗?要辩解什么呢?没有任何意义。
任何的行为都会刺激到他的。
甚至…也许他说的很对呢。
自己放弃了一切,用最冷酷的话语伤害了灯,伤害了所有人…也许自己本就是一个极其自私的人,而且自以为是。
这场灾难,这场羞辱,在这满地的狼藉之中,也许就是神明对自己这个自私者最为公平的惩罚。
就这么静静的站着,任由那些恶毒的甚至自己都不知道的词汇像暴雨一样洗刷着耳边,恶心..排山倒海般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喉咙,祥子死死的抿着嘴唇,脸色苍白的如同那天所悬挂的灵堂上的白布。
砸够了,也喊够了。
猛地从祥子的背后撞过来,祥子的身体被撞得剧烈晃了一下,朝着沙发踉跄了好几步。
“既然这么看不起我……那你就一个人过吧!”
男人嘶吼着,伸手抓住铁门,用力一甩。
“砰!!”
巨响过后,铁门被重重关上。
疯狂的空气瞬间被抽离,整个房间重新跌回了死一样的寂静中。
祥子依然站立在原地,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废墟。
就这么离开这里了..
安静..绝对的安静。
风从门外灌进来。
无所谓了..这一切都无所谓了,要怎么做,要做什么..不知道..不清楚。
祥子动了,麻木的关上了门,关上了灯,回到了卧室。
踢到了什么..看不太清,似乎是那个小铁箱子,对了,走的太急没有来得及放回去,轻轻的一踢,随着金属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祥子走到了床边。
膝盖一软,直接就倒在了床上。
慢慢的,蜷缩起身体,双臂环抱住微微颤抖的肩膀。
以后..都不会有人再靠近自己了。
“太好了.这样才对...”
胸腔开始了剧烈的起伏,本应流出泪水的眼角却干涸如沙漠。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