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曾遇到姐姐的话，会成为怎样的人呢。

可能不会去学画画，不会学着曾经她的样子去思考如何成为待人亲和的人——我如今在思考这些，说明我可能本就不是这种人，这些变化发生在我们分开后，是离别让我有了凡此种种的成长。

所以我相信，自己如果没遇到过姐姐的话，一定会变得……更接近如今的她……

我没有贬低的意思，绝对不会，只是在想，这几年里，姐姐是不是变成了“不曾遇到过我”的样子。她可能没有受到什么人的伤害，只是渐渐把我忘了。她可能最近才想起来有过我这样的人在。

……怎么听都像是在抱怨了。好吧，我是要抱怨了，因为看到了前天晚上围在我身边的她——她看着我做饭，喂我吃小番茄，会粘着人，还会冲我呆呆地笑——她这不是有很多表情吗？这不是不疏离人吗？为什么平常的姐姐就……

“茉莉？”

我是不是想得太过分了，可能现在的她只是慢热，再等些时间，再过几天，几周，几个月，就能把我当作家人一样对待……不对，她对妈妈和我用的都是同款模式……起码，像对待小百合那样也好啊，会有那么一天吗……

“茉莉！”

“啊？！”

仿佛此刻刚加载出视觉模块，我眼中恍然涌入了整片街道：绿树，奔行的车辆和形形色色的人，紧接着是一系列玻璃轻碰的清脆声、餐厅播放的悠扬钢琴声——我把视线从窗外抽离，意识也随之回到了我所在的场景内。

“外面发生什么了吗？”小百合问道。她坐在我对面，手肘拄着桌子，手里握了杯冰可乐。她正叼着靠在玻璃杯中的吸管，扭头看向玻璃对侧那个蓝天下的世界。

“没。我在想刚刚的电影。刚才聊到哪了？”

“刚才我去取可乐了啊，”小百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可乐，“茉莉也很喜欢这部吗？那个导演的作品我经常看哦。”

“基调有点悲情，没想到你居然会喜欢这种类型的电影。”

“我以前也不喜欢啦，我喜欢喜剧，”小百合捏着叉子，对自己面前的焦糖松饼虎视眈眈，她刚刚已经吃过一个大芭菲了，“我第一次带小桃看电影就是看的喜剧啊，她的评价是‘还不错’——你能想象到一部能让整个放映厅都充斥着欢笑声的影片，会有人面无表情地看完吗？？”

终于，她用叉子对陪伴了自己足足五分钟的松饼实施酷刑——残暴地切下一角，而后以胜利者的姿态高傲地叉起被剥离的小松饼块——松饼块上的蜂蜜是它水灵灵眼泪啊——小百合一口就把它塞进嘴里，一脸幸福地咀嚼着，而后继续说：

“后来我想啊，喜剧不行，带她去看悲剧吧。想必那种痛彻心扉的情节只会让她更加不屑，于是我找了一部亲情、温馨、治愈，但中间发展隐隐作痛的片子。我也是因为那部片子，才喜欢上带着忧伤气质的作品。”

“这种我完全看不了啊，一定会哭得稀里哗啦的。”

“对啊，茉莉你这才是正常反应！”小百合嗦一口可乐，继续对自己身前的松饼大下屠叉，“但是，小桃她，她在笑啊。”

“诶？”

“就是，再想象一下，和我刚刚说的场景完全对调：整个放映厅都充斥着伤感气氛，然后，你能听到你的抽泣声中夹杂着某人的幽微笑声。”

“她在笑什么？”

“对啊，很难理解吧，散场后我就问她，她告诉我她看过原著小说，一想到氛围烘托到了这种程度，下半部分还要上演一个反常识的抽象桥段来打破氛围，就忍不住想笑。”

“……这种好像能理解。”

“能理解吗？茉莉被小桃同化了？”

“不不不，你刚刚说的那种完全就是烂片啊，烂片。”

看着小百合那么残暴，我就也忍不住用手中的叉子去蹂躏自己身前的橘子小蛋糕——其实我已经在吃了，叉子与瓷盘奏出咔哒的交响声，柑橘的味道占据口腔，香甜味道蔓上舌尖那一刻：我理解了小百合，香香甜甜的小蛋糕就是要被人这样对待的，它这么好吃，想必它的极大幸福也是被我吃进肚子里去。

所以我啊，是超度了它，它升天了。

咔嚓。快门声。因为许久没用过相机，而对于手机来说拍照音又过于有时代感，导致我怀疑起它是否真的来自我身边。

可现实是，坐在我对面的小百合，不知何时起，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个白色卡片机。她正用手中的卡片机狙击着我。向前探出的镜头倒映着翠绿色的世界。

“小百合？”

我下意识身体抱团，用胳膊遮住脸。又响起了快门声。

“只是看着茉莉一脸幸福地吃蛋糕，很治愈啊，就想拍一下。小桃一定会喜欢这种照片。”

“她怎么可能喜欢这种东西啊……而且你为什么又按了快门？！”

“因为缩成一团的茉莉也很可爱啊。可爱的东西就是会惹人下意识地拍嘛。”

“不要大庭广众下说这种话啊。可爱的东西就会下意识拍的话，那姐姐岂不是总会被人追着拍了。”

“……”

她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小百合的喉咙上下微动，我想是在吞咽口水。一定是。

室内播放的钢琴曲中，正当当当地敲着不和谐音，紧随其后的，是倏然降下的悄寂。

我也下意识吞咽起口水来。

“小百合？”

“……”

“说点什么啊。”

“我……”她抱着自己的可乐咬紧了牙，嘶嘶地吸气，屏住呼吸——最终泄了气般，竟只是说了：“嘛，算了。”

她放下可乐，冲我耸肩，神情从紧张，一百八十度转向了过分的轻松。

把卡片机轻轻放在桌面上，拎起叉子又是对自己的松饼重拳出击，切下一大块，全都塞进了嘴里。两腮鼓地像水泡金鱼般夸张。

我也喝了一口自己手边的“微泡橙汁”，让凉爽的液体给快要自燃的我降个温。

“反正今天都没带小桃来，那把那件事告诉你正合适。”

“？”

“你忘了吗？就是你们加入美术社那天啊，在走廊里我说：找个周末出来玩，我把茉莉为什么刚来人气就那么高的原因告诉你。不带小桃的情况下。”

稍加思索，好像确有此事。但既然是提到了姐姐才引出这件事来……脊背一阵泛凉。

“先说好哦，正因为是小桃最爱的妹妹，我才要把这些事告诉你。千万别和小桃说，也不要和其他人说。”

她竖起一根食指，一脸严肃样地在身前左右摇。很难想象这种表情属于乐天星来的小百合。最爱的妹妹什么的……

“看情况。”她一定是要说些很炸裂的内容，我不自觉地握住自己的左手手腕。

“看情况……行吧。茉莉也在学校待了半个月了，有没有听说过‘影子社团’？”

“影子社团？没有。”

“影子社团，其实不是社团。正规社团是受学校批准建立的，能拿到学校按期播发的活动费，在文化节和运动会可以申请礼堂或指定区域开展活动——但影子社团，绕开了学校，是同学们自发建立的组织。”

“那不就是小团体。”

“不不不，影子社团之所以叫‘影子’，就是因为它和真实存在的社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小百合的说话语气像是在讲悬疑故事，出奇地正经，就让我觉得她接下来要讲些不正经的内容。

“当然，影子社团总是短期存在，毕竟本质上确实是某种‘小团体’或者‘社团同盟’啦。但是，有一个影子社团，自建立至今，依旧活跃。”

她掏出手机，在其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翻转向我，推到我们二人中央。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社交平台的群信息，群的名称叫“MomoPeach社”。

“这是什么？”

“这茉莉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大名鼎鼎的MP社嘛。”

“魔力值吗，网游社？玄学社分社？”

“这个是咱们学校的小桃应援社团。”

天塌了。看到那个名字我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上午出门时，我还问姐姐今天身体怎么样，我不在家真的可以吗？姐姐当时为什么没提醒我“外面脏东西太多了，要不还是待在家吧”呢？

“你们这个群……”

“等等等等，别急着评价，听我说完，”小百合为了给我展示屏幕内容，居然忍心把她的松饼推到一边，“这就是长久不衰的影子社团——MP社，不是什么特别小众的组织，你看群人数。”

“三百多？！”

“因为是六个学年，还有些没退群的往届毕业学姐们。这么多人都在，怎么会是不正经的社团。”

“难说。”

“你也说了，小桃其实蛮可爱的吧。初一的时候班级的同学们也都认同这点，所以文化节话剧投票要小桃演小红帽。”

“何意味？？姐姐答应了？”

“没有啊，但是演出当天，演小红帽的人在食堂吃坏肚子了。大家急得团团转，得找替代人选啊。小桃当时就坐在休息区抱着塑料瓶喝矿泉水，把情况和她说了，她也没拒绝，我们以为她答应了，就匆忙给她换上了小红帽的衣服，把台本也递给她，然后把小桃推到台上去……”

“校园霸凌？！”

我拳头硬了，脖颈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猛吸一口微泡橙汁，它完全不够凉。

“这是精简版，还有些细节我之后仔细给你讲啊。总之小桃当时答应了，说如果只是负责念完搞就行的话。谁知道后来面无表情，腔调冷淡，却在拼命表现出自己的朗诵很有情感的小红帽，居然大受好评。自那天起，学校里出现了一些小团体应援会。”

“不是？？”

“觉得跳跃很正常，因为其中还有很多‘复杂经历’。但是这种小团体同好会多了，就会相互看不惯，觉得对方不够爱，而且还可能会有极端组织出现。”

“啊？？”

“于是，MP社成立了。旨在合并其他同好会，给这帮喜欢‘小红帽’的同学立规矩，严管理，在完全不影响‘小红帽’正常生活的情况下开展活动。”

“呃？？你用小红帽指代是不想刺激到我吗？？”

“都说了听我说完了嘛。我们这个社是有‘四绝约定’的：绝不干扰小桃的自主能力；绝不让小桃身处危险中；绝不声张关于小桃的一切事；绝不让小桃察觉。小红帽的视频被传到网上，当时有很多外校学生来搭讪啊，小桃对这一切毫不知情，都是我们MP社在私下做各类工作。”

“黑吃黑……‘我们’。我要不要回家告诉姐姐离你远点……”

“不不不不，误会啊……反正直至目前，MP社运转良好。这是我们如今的活动内容，你看。”

小百合点开了群应用，又点开公告。

“你看，目前群明面上是只进行交流闲聊。禁止群内成员私拍照片并上传。”

“也就是说，之前还有偷拍？跟踪狂？”

我要报警。

“加这种群里全都是，变态？明明是女校！”

“茉莉你这就是带着偏见了，变态哪还分什么男女啊。而且我们其实也是保护组织。因为MP社人不少，如果看到网上有人乱发小桃的照片或说些冒犯性言论，就很容易发现并举报下架。如果出现极端情况可以联系‘计算机语言研究社’，她们会提供技术支持，但目前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

我只觉得血液在向头顶涌，抽一张餐巾纸，在额头上沾——它洇出了一片灰暗区域。说不定出冷汗其实是身体排毒的一种方式……

小百合拿回自己的手机，在上面按了按。我只觉得自己的手机一阵震动，掏出一看——

“为什么把我也拉进去了？”

屏幕上跳出来个聊天框，加大加粗的“MomoPeach社”下跟着两个小字：“欢迎”。不好，被欢迎了就会有种自己要和她们同流合污的错觉。太恐怖了。

随后手机持续震动，我的手机好像也在生气。

“这群里活人真多啊！”后牙槽咬得发酸，“社长和副社长是谁？”

“……”

“小百合？”

“……我是副社长。不关我事。”

她连忙向我擦玻璃似的挥舞双手，但我觉得她应该把两只手高举起来！

“你都是副社长了还不关你事？！不是，你又是什么毛病？你也是那种人吗？”

“……茉莉好凶。”

“不要装可怜啊，快说。社长又是谁？有没有群成员名单？”

“我们是半匿名制的，申请时只核验是否是本校学生，收集学号。社长……我没法说啊，说了MP社就解散了，谅解一下。MP社可是良善的公益组织，这半个月，你也没发现小桃被谁骚扰过对不对？过去两年多时间也一直是这样的。”

“……”

“每个社员都有一个不公开的独立编号。比如社长是0002，我是0003，茉莉是荣誉社长，0001号。”

“我该高兴吗？笑一个？？怎么还有我的事？”

我一口吸了四分之一杯微泡橙汁。会下意识点气泡水的我就很奇怪了，真该早意识到这点然后向自己默念“诸行谨慎”。

“毕竟是小桃的妹妹嘛。建社之初，编号上给你挂了个名。”

“……”

这是古代王朝“彰显正统”的通用手段吧！

“这也就回答了最初的问题啦，为什么茉莉你刚来就这么受欢迎，”小百合清了清嗓子，把晾在一旁的半块松饼又请了回来，“因为是小桃的妹妹，还有和小桃不一样的可爱之处。而且，茉莉你很好相处不是吗？如果小桃也这么好相处的话，MP社也不会像是地下组织一样了。”

“……连我也不放过吗？”

一瞬间，我打了个冷颤。室内空调是不是被调低了。

“而且啊，听我说，我们社团最近有了‘科研成果’。”

“？”

“我们发现这个世界可能是‘弱魔’的。”

“这又是何意味？”

“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从小待在一起，就会长得很像——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你们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因为MP社里有从小就和你们是朋友的人啊。”

“算了，算了小百合……我原谅你们了……不对，我，放弃了。我的美丽新世界崩塌了。”

“但《美丽新世界》本来就不美好啊。”

“啊啊啊……”

我仰天摇晃着脑袋，用叉子扯下一块橘子小蛋糕，放在口中撕咬。很多事情不知道就是不存在，不存在就是于我无意义。

虽然姐姐很受欢迎这件事符合我的主观直觉，谁会不喜欢香香软软的可爱事物呢？对于这种事物，它热情就是活泼，冷漠就是反差，靠得近就觉得秀色可餐，被疏离就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我好像有点懂，但我又恨自己居然会有点懂她们……

恍惚间，我拿起手机，给姐姐发消息问她午饭吃了没，冰箱里留了炖菜。她几乎秒回，说正在热菜，然后给我拍了一张锅的照片。

或许我本和群里这帮人无异，以人的角度看。但起码我现在站的位置足够近。

就像是一场舞台剧，她们只是站在台下的观众，只会一味欣赏着台上演员的表演、自顾自地仰慕着某个角色的某种品质，然后散场后就要和同好聊这部剧，说自己喜欢到不行，也好想像剧中那样——可我不一样，我也在台上。我不光知晓台上的一切，台下发生过的事也历历在目。

这么想来，就觉得相较她们，我反倒是幸运的。而她们相较我的不幸，就像是颜料的色彩存在偏色——是无法避免的。

吐出一口浊气，我放松了些，身体轻盈了许多。用别人的“不幸”来衬托自己的“庆幸”，或许是人无法变易的坏习惯。

我把视线抛到窗外去，与方才同样的街道、树、天空、阳光——若不是胸口还残留着一丝愤怒和惊愕，就会错以为自己一定是穿越回了刚刚。

两段间断的时间就此接续在一起。

不知道未来的我们，能否也接续上过去呢？我紧紧握着左手的手腕，手链印在我的皮肤上，我想，它在那里留下了一颗颗小月亮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