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冷色橙

作者:HiNaruu
更新时间:2026-10-04 1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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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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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前的班会,我坐在自己的位置,拄着下巴,学着姐姐的样子眺望窗外。淡薄远山,安详的城市,空旷无人的操场和水泥路两旁纹丝不动的树梢。无风的世界一片死寂,与自走廊里传来的喧闹声格格不入。

今天班主任的话好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说,总以为她该说完了吧,赶快放学吧,可她随后又从桌上拿起个学校下发的文件开始讲。好像和文化节有关,但我现在不在乎,我只想放学。

台下的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班级要出什么节目,牡丹作为班长在台上捻着粉笔,把大家的建议工整写下。

舞台剧,唱歌,舞蹈……陈词滥调,我也都不擅长。

黑板上高挂的时钟咔哒咔哒地挪动秒针,分针和时针却怠惰到一步都不肯动。我从笔袋中抽出一支自动铅笔——是半个月前和姐姐在商场买的。握着它,用拇指在它的顶端按键上按动——很静,只有手指上反馈的段落感,让我知道自己真的按了下去。

我就随着秒针的频率按动自动铅笔——我没给它装笔芯,把原厂的笔芯也抽了出来,因为能写字的笔总会下意识拿出来用,常用的笔就难免会脱手、摔坏,会搞丢。

粉笔在黑板上砸出哒哒声,偶时某一笔会极其尖锐,盖过我耳边不绝的蜂鸣声,让人牙酸,真想让牡丹赶快停下来。

她转过身来向大家展示着投票结果,推了推她那大到夸张的圆框眼镜,用持着粉笔的手去撩遮在她侧脸上的几缕头发,于是,她的刘海也染上了粉笔的苍白颜色。

“舞台剧胜出。大家有异意吗?”

她如今的形象完全符合我对老实优等生的刻板印象,这与她报到那天的样子大相径庭。就像换了个人,也不和我聊之前谈起的小说的事。自开学起,我们就基本没什么交流。

见没人回应,班主任双手抱胸,欣慰地点头。我以为此事告一段落,终于该放学了。

一只脚伸到椅子的一侧,我把手藏在桌下,攥住了挂在桌子侧边的书包带。

可是班主任紧接着又拿起了另外一份文件。

学校怎么这么多事啊,如果向我们讲漂亮话就能改变某些不得不变易的现状,那真该单独开一堂课,找个人来对着我们读四十五分钟文件。

我的耐心早在今早踏出家门时就耗尽了……我这一整天都靠理智来维持自己在班级内的体面。

终于散了班会,我赶快挎上书包,向班级门口溜。

“茉莉。”被人叫住了,但我装作自己聋了,反倒加快脚步。

“茉~莉!”三名女生挡在我面前,我一个劲低头向前走,险些没刹住一头给她们来个保龄球,“一起去画室吧。”

站在中间的矮瘦长发女生说,她左边是个高个子健硕的短发女生,右边是个身高与我相近的波波头女生。我记人名的能力很差,所以总把她们从左到右依次记作“小黄”、“小红”、“小蓝”。刚刚那句话是这个“组织”为首的小红说的。

“今天请假了,先走了。”

我勉强挤出笑脸,对她们说,同时绕过她们继续向外逃。

“诶,茉莉?”

还是小红的声音,但我已经聋了,我听不见,这种病可能要等我冲回房间,看到姐姐退热了,冷着脸若无其事地对我说“没事”,才能痊愈。

早上姐姐缩在被子里,不止地打冷颤,一摸额头,烫得厉害。我想带她去医院,她说只是感冒了,没事,给我指了她的药箱在哪,我就从里面翻了退烧药给她喝。本想请个假,留在她身边,但姐姐有气无力地一把把我推开,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叫我赶快上学去。

所以今早我是被姐姐赶出来的。出门前本想熬一锅粥,定时自动关火,但我信不过它的定时,没人看着说不定很危险,就只给她留了一盒自热咖喱饭。

午休时我给姐姐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好些,吃没吃饭,要不要我帮她点个外卖——可她到现在还没回我。之后我又给妈妈发了消息,她和我说这是常有的事,不用担心,姐姐能照顾好自己……但愿如此。可“但愿”也只是但愿,我还是放心不下。

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在做什么?她人在哪?

我加快脚步,还幻想着自己患了急性色盲,看不懂红绿灯,然后就可以有理由把红绿灯当氛围灯,自由穿行……当然,某种意义上我也是个守旧派,做不到那么激进的事。

冲进家门,我用脚尖蹬掉了鞋,立刻向卧室跑。推开卧室门,温暖空气铺面而来——她在,她就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胸口有节律地舒缓上升、下沉。

踮着碎步到她床前,用手背轻碰她的额头——没感觉,只看着自己的手在颤抖,不反馈我任何信息。焦急中,我把书包抛到地上,趴在床边。她的脸在我眼中越来越大,直至占据了我的全部世界,直至我的额头,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潮湿,粘腻,温暖。我这才松了口气,靠着床边瘫坐在地上。

止不住地大口喘息,双腿发酸,口腔里弥散着铁锈味,喉咙要撕裂般。

心脏咚咚咚地跳个不停,撞击我的胸口。我视野里的房间仿佛在地震。

脱力了,感觉自己可能就这么坐在这儿,再也起不来了。

……自我住进这个房间,姐姐总表现得平淡,表达情绪的方式也很内敛,让我猜不透——总想试着猜她在想什么,让我忽略了她一直以来的身体情况。大意了,是我没照顾好她。所以发展成这样,一定是我应得的。

“茉莉。”

有天使在呼唤我,要升天了吗——不,不对,是姐姐。仅凭这两个字,我就克服重力把自己撑起来,爬到她的枕边。

姐姐眨眨眼,注视着我。她把手从被中抽出,伸向我。

“真是的,”我以为她要摸我的脸颊,但没有,只是挂着平淡表情拨弄着我的刘海,把粘在我脸上的头发一根根摘下,“怎么搞的,乱糟糟的。”

视线变得更清晰。原来是一直有头发遮着,我以为自己的世界真的变得暗淡了。

“好些了吗?”

“嗯。”

“午饭呢?我看自热饭不见了。”

“我吃的那个,还烤了片面包。”

“渴了吗?我去给你接水,要喝什么?热水?橙汁?”

“橙汁吧。”

听罢,我都不知道自己从哪借来的力气,竟晃晃悠悠站起来,还能以跑的到客厅去。我想自己是被天使祝福了,就像曾经的那个夏天一样。毫无根据,毫无道理,但就凭此,我觉得姐姐她相较从前,本质上应该是没有变的。

“抱歉茉莉,我吃完东西就睡了,现在才醒,没看到你的消息。”我端着橙汁回来,姐姐正坐在床边,低头盯着手机,如是说,“这个时间……你没去社团?”

“我怎么可能去啊。”

“你倒是去啊。”

接过橙汁,姐姐抿了一口,就把它放到了床头的小木柜上。拉着窗帘,也没开灯,房间里灰蒙蒙的,只能借着射透窗帘的微亮,看清我们彼此。

姐姐又随手把小木柜上那盏老式台灯样式的小夜灯拉开。

灯光昏黄,但在昏暗的屋内无疑是最耀眼的存在。它让我们从勉强看得见彼此,到能大致看清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虽然它们尽被这灯光染上了静谧的浅橙色。

“……我想回来了,所以没去。”

“因为我?”

当然是因为你啊,不然我为什么这么着急地跑回来?但不知姐姐有没有意识到,“为了你”是一种道德绑架,我为了你,你就该心存感激,甚至惭愧,说出了或应下了这种话,就要有自己已然“绑架”了对方的觉悟。

“因为我自己吧。今天不想去。”

姐姐拍拍自己的床,我想她是要我坐在那。自住进这间房以来,我从没真正意义上躺在,甚至坐在这张床上过。它和我的床是一样的,所以坐上去,感受也应该一样。

我可以吗?我还在问自己,但身体已经先动了起来。

我们这样并肩坐在一起,在仅有我们二人的房间里,真的像是姐妹一样。在台阶上坐在一起,在沙发上,在长椅上,在两把椅子上……我觉得自己很肤浅,一个形式,一个位置,才能让我觉得自己和她是有所联系的。很麻烦吧,这样的我,总有一天会被姐姐厌倦吧。她还能这么邀请我,只是因为我刚回到这个家,因为她足够温柔。

“今天班会上讲了文化节的事呢,咱们班投票选择了出舞台剧。”

“……我就知道。”

“舞台剧比唱歌多了一票,如果姐姐在的话,会不会平票呢?”

“投唱歌。”

“姐姐很喜欢唱歌吗?”

“因为会平票。”

“哈哈,也是呢……”

“茉莉呢?我在厨房看到了饭盒,你今天中午去食堂了吗?”

“……嗯。”

“拉面?盖饭?”

“……”

是巧克力牛奶吐司。我有点吃不下去东西,但想着至少吃点什么,才能熬过接下来的时间。

“倒是把自己照顾好啊。”

她的拳头轻轻落在我的大腿上,又倏地离开。她在锤我——当我意识到这点时,胸口涌起一阵温热来。真可爱。

自此,我们陷入片刻沉默,直到姐姐毫无预兆地,淡淡地说:“把手给我。”

小夜灯把她照得有些憔悴,带了丝凄美。但这种环境又很温馨,我们像在房间里点了支蜡烛,烛火在她的发梢边缘抹上金粉;映到她的瞳上,就成了一汪橄榄油。

这幅画面无疑是世俗的,是那种神圣的世俗,是一名艺术家擅自为心中那不属于他的女孩雕刻了以她模样的,庄严的雕塑——我是说,我想画她。我想这就是美术社的大家一直想要姐姐当模特的原因,她没有艺术崇尚的健硕美感,但她足够世俗,也足够神圣。

我把左手递给她,她忽略了这只手,而主动来捧起我的右手。

她把我的右手掬在掌心,抚摸着我的每一个指节。

“这就是……”

她的语气有所怅然,又戛然而止。我还没听不出这份情感自何而来。

“姐姐,我……”

“别动,让我看看。”

她用食指揉着我中指第一指节的茧,捻着我的小指,冲着灯光。灯光落在其上,就像它曾抚过的碳粉那样,油,亮,昏。

“其实我现在已经没那么容易生病了。”

“……”

“可能因为昨天淋了点雨。如果当时去画室等雨停就好了。”

“不想去了吗?不去也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

“我要去。”

“……”

“茉莉呢?不想去了吗?”

“我……”如果姐姐去的话,我就会去——没法这么说啊。那说我想去?说到底,姐姐说她要去——她想吗?会不会是因为我,才强迫自己坐在画室里……如果她真这么想,我一定开心到爆,照明弹一样,能把黑夜照成白昼——可有些东西只有说出来才会知道。她什么也不肯和我说。

“说不定画室也没那么差。”

“那茉莉你也要去。”

“……嗯。”

“然后我们一起回来。”

姐姐拉平了嘴角,尾部微微上扬。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表情,因为我……可能我还不够了解她。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了解现在的她到什么程度,如果是像六年前那样,我可能就要坐着时光机回到六年前,再陪她度过接下来完整的六年时光。

但那就不是现在的姐姐了。属于我及我所在世界的她,一定只能是我眼前这个。

所以我永远不可能像那时那样了解她了——我不想承认这个。就像一尊石膏像,不同的人会给予其不同的诠释,画出不同的作品,但那都是这尊石膏像的外显,是它的外延。我应该骗自己,我一定能了解她,然后和姐姐变得同六年前一样亲昵。

点亮了房间的灯,就要熄灭小木柜上的灯。我要去厨房做饭,姐姐也跟着我到厨房来,说要看看我是怎么做饭的,要向我“偷师”。她最近偶尔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本书店买来的料理杂志。

厨房被晚霞染作了橙红,我一直觉得,这是种冷调的橙,它太安静,也太冷,总催人让环境变得更亮。

均衡营养和清淡,所以今晚要做的是番茄豆腐汤和水蒸蛋。

姐姐从冰箱里拿来三个鸡蛋,信誓旦旦地和我说自己已经深谙打鸡蛋之道,切番茄也是手到擒来。我不是对她深感怀疑啊,只是她还病着,应该多休息。大概……

“看着啊。”

姐姐挽起袖子,悠着一枚鸡蛋——蛋与陶瓷碗壁清脆地响——

“今天状态不好,交给专业的吧。”

她就这么把一碗和着蛋清、蛋黄和蛋壳的液体交给我……不知怎么,我觉得碗还在就很欣慰了……

姐姐其实很聪明的,可能只是对操纵自己身体这件事并不擅长……

“那我去吃几个小番茄。”

“别吃太多哦。”

我这个状态像不像是养了个叫“小桃”的女儿……但还请不要误会,她是我的姐姐哦。而且不觉得这种笨拙姐姐的设定其实是萌点吗?以现在姐姐的性格,如果还做什么都信手拈来,那就和冷冰冰的机器没什么区别了。我无法接受,这比给她养成废人更残忍吧!

……以上的话当我没说。

我系上围裙,从厨具架抽出一把蔬菜刀——这是件好东西,无论切什么我都喜欢用,小巧,锋利,套上刀鞘的话,野餐、露营时携带也很方便。好久没和姐姐一起去野餐了呢。

起锅烧水,先给番茄把皮烫掉。趁这个时间切好葱花段和香菇丁。

肩膀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我下意识停下刀,转过头去——又倏地被什么堵住了嘴。

凉凉的,是小番茄,姐姐她趁我不注意给我嘴里塞了颗小番茄。

“很危险啊!”我咀嚼着酸甜凉爽的小番茄,对着姐姐故作腔调地吼着。它在口腔中爆开,很好吃,我很喜欢。其实我对小番茄的喜欢程度一般,但这颗不错。

“很好吃。”

说着,她捧着盛小番茄的小瓷碗,自己也吃了一颗。表情舒展,嘴角上扬,因为正在咀嚼,所以腮是鼓鼓的,小仓鼠一样。她这种时候总是很好懂嘛,如果一直如此就好了。

“我拿着刀的时候很危险哦。”

“……茉莉会上来砍我吗?”

“不是,不是这种危险……”

她为什么忽然露出了可怜的表情??

姐姐的脸颊红红的,语调也轻飘飘,于是我叫她靠我近些。我稍弓着腰,又一次把额头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有点烫呢。

“姐姐还是回屋休息吧,做好了叫你。”

“我饿了。我会等。”

“在屋里等?”

“就在这儿等。”

总觉得这种状态的姐姐也有点难办,还是平常的那种听话啊。我要和她说“好孩子要听妹妹话哦”这种话吗?是不是太诡异了??

姐姐又塞给我一颗小番茄……她这个样子也不错,很可爱嘛……好矛盾啊。

“茉莉。”

“怎么啦?”我自己的语调都宠溺了几分,很难想象我下意识里把她当成了什么……

“如果有好多好多小番茄,但你已经吃不下了。你打算吃完手中这颗就不吃了。但是,吃过手中这颗后,你发现它味道寡淡,不好吃。这时候你会怎么做?”

姐姐那张脸红扑扑的,像是醉了。

“我想想……我的话,可能会回味印象里最甜的那颗吧。”

“茉莉不会再吃一颗吗?”

“已经吃不下了,当然不会吃啦。”

“最后一颗是不好的,不会很难受吗?”

“会啊,但没办法,毕竟已经吃下去了。我已经不能再吃了。”

姐姐在原地打转,把剩下的小番茄放回了冰箱,又悠哉悠哉地晃着身子走回来,一头撞在我的后背上。与其说是撞,不如说像是被她从背后抱住。她的怀里热热的。

“只是回味吗?真奇怪。”

“让自己记住最甜那颗的味道,下次吃时就知道小番茄可以甜到什么程度了吧。”

“……下次啊。”

“是啊,因为这次吃不下了。”

姐姐晃着我的腰,用手指戳我的肩。我觉得她在叫我,就拧着身子转向她,尽量多地让她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给你的奖励。”

她笑了笑,在我嘴里塞了一颗小番茄。

这颗比上一颗更酸、更甜,它的味道让我脑海中浮现出刚刚打开厨房灯的那一刻——白光融化了昏暗,却无法驱散晚霞那冷色调的橙,它现在仍趴在雪白的墙上,匍匐在菜板上,静静等待着星、月、夜的降临,带它去个能褪作温暖橙色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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