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牆的另一邊
章節 4-17 祈禱者 (Precant)
POV 亞妮
亞妮跟隨著那個男人的腳步,穿行在黑暗的地底洞穴之中。
男人自稱威利˙戴巴。
威利看上去年近三十,金髮及肩,有著一對淡綠色的雙眼。他在洞穴中魚梁木前找到了亞妮,並將亞妮引出了陰暗的地底。
「此地位於霜雪之牙的深處。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威利拿著提燈在前方領路。提燈之內,是某種亞妮未曾見過的、持續散發著淡淡紫光的石頭。
在未見陽光的地底,威利領著亞妮走過了一個又一個洞穴。他們時而翻過小丘,時而爬上石梯,時而下到昏暗的低谷,唯一不變的僅有烏鴉如影隨形。
對的,如影隨形。
亞妮從沒見過這麼多烏鴉。牠們沉默地徘徊在亞妮周圍,卻不鳴叫,只是隨著兩人向前而行。
這些烏鴉難道是那個魚梁木上女子的使徒嗎?難不成那女人是個狼靈,能夠附身在烏鴉身上?據亞妮所知,大多數的狼靈僅能與一頭最親近的野獸通神,但是也有像「七形人」歐古威諾那樣可以同時操縱複數野獸的強悍狼靈存在。
然而,這裡的烏鴉數量或許有一百隻。真有狼靈可以同時操作一百隻烏鴉嗎?
至今,亞妮仍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她前一刻還在奶河河畔聽著吉克的冷笑話,卻在濃霧之中忽然來到了這個鬼地方。魚梁木上的女子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而這個叫威利的男人找到了亞妮,將她帶走。
「跟其他人比起來,妳很冷靜。」威利說道。
亞妮保持距離,跟在威利後面。「還有其他人知道這裡?」
「不,無人知曉。森林之子[註1]的符文將此地與外界隔絕,若非受到邀請,是無法發現這裡的……但總有意外,」威利說道,「情況開始改變了。上個冬天結束以來,遠古的力量開始蠢蠢欲動,不時會有意外的訪客進入此地。我們戴巴一族已多年未逢此情形。」
亞妮消化著其中的資訊。塞外的各個氏族亞妮大抵是知道的,有些投降了卡爾畢,有些歸順了中東氏族,有些則早已被剿滅。然而,她不知曉戴巴家族。
「我未曾聽聞戴巴氏族,你們也加入了國王陛下的麾下嗎?」
「卡爾畢?」威利說道,「不,我們沒有。」
「那麼,你們便是中東氏族的人。」如此一來便是敵人了。
威利只是笑了笑,繼續前行,「並非如此。我們一族不過數人,也非勇士。塞外之王們既不知曉,也看不上我們。」他說道,「我們只是一直守在這裡,從一個冬天到另一個冬天。」
冬天。亞妮想起了南方狼王的族語:凜冬將至。
「雷恩哈特小姐,」威利忽然開口,「妳經歷過幾個冬天?」
「一個。」亞妮回應。在童年時代,她曾經見識過冬天的景象,不過父親說那個冬天既非苦寒,更不漫長。這次的冬天可不一樣,她打骨子裡感覺得到。
「年輕的數字。」威利道,「我經歷過三個冬天,可是沒有一個能跟這一次相比。菈菈知道更多冬天。」
「菈菈是……」
「我妹妹,」威利說道,轉過身來,「妳在魚梁木上見過她了。」
亞妮想起那一株魚梁木,想起那個盤據在魚梁木王座上的屍體。那不是屍體,但是相去不遠,亞妮在山洞裡撞見了她。
所謂的『菈菈˙戴巴』是個介於生死之間的人,她與山洞裡的巨大魚梁木融為一體,樹根如蛇纏住她的下肢,而樹鬚成為了她的髮絲。
那可怖的形體與屍骸相去無幾,亞妮知道她不是屍鬼,眼睛的顏色不對,但也夠駭人的了。
『很高興見到妳,雷恩哈特。我是……三眼烏鴉。』見面時,菈菈是這麼說的。
「我不明白,」亞妮說道,「妹妹應當比哥哥年輕,」雖然看起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為什麼她會比你經過更多的冬天?」
「菈菈是不一樣的。」威利說道,「妳會把菈菈的事情告訴你的國王嗎?」
「不會。」亞妮回答。卡爾畢癡迷於魔法,先是派萊納與貝爾托特去尋找傳說中的冬之號角與魚梁木之花,又把吉克這個男巫納入麾下。如果讓卡爾畢知道在地底有著烏鴉、魚梁木和神祕的女人,諸神才知道自己又得出多少任務。
「非常感謝妳。知道菈菈的人越少越好。若妳不答應,我可沒辦法繼續帶妳出去。」
「沒有你們帶路,便出不去?」
「我建議妳別嘗試,」威利踢開了散佈在洞穴內的頭骨,驚起一陣烏鴉,「在這裡迷路之人,最終都將飢餓衰竭而死,歸於淤泥。」
亞妮點點頭,她沒有當泥巴的興趣。當泥巴或許不必工作,但是父親還在等她。至於保密一事,她也同意別讓卡爾畢知道那個洞穴裡面的事情比較好。
「卡爾畢,」威利忽然開口,「妳的國王……他是個神祕人物。在屍鬼復甦的同時,他忽然出現,迅速壯大,成為了塞外之王。」他彎腰,撥開一叢荊棘,另一條影密的小徑出現在眼前,「妳對我們兄妹有很多疑問,就像我對妳的國王充滿懷疑。」他說道,「有能夠對抗屍鬼的能力很重要,但是怎麼做呢?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我都不理解妳的國王要怎麼與死人戰鬥。雷恩哈特小姐,妳知道妳的國王的計劃是什麼嗎?」
「陛下自有盤算。」事實上亞妮也不知道答案。
威利失望地點點頭,「是啊,自有盤算。」他呢喃道,「真相究竟如何呢……」
卡爾畢總是神秘兮兮地暗示自己的力量,可亞妮從沒見過他展現半分權能。國王總高談長城的崩塌、烏鴉的敗亡,卻幾乎不怎麼提到屍鬼與異鬼。屍鬼從北方來,而眾人追隨卡爾畢南下,彷彿屍鬼的襲擊也減少了……但亞妮知道它們仍然存在。
通過長城又如何?佔領臨冬城,甚至是卡爾畢口中的鐵王座又如何?當屍鬼到來,若無法對抗他們,一切都將在無意義。
傳說中,在千年前的長夜裡,自由民與屈膝之人合作擊敗了異鬼與屍鬼。據說那時烏鴉與自由民齊心作戰,而最後的綠先知也出手相助……
那女人——菈菈˙ 戴巴的身影閃過亞妮腦中。
「您的妹妹,」亞妮開口,「她說她擁有過許多名字,其中之一是綠先知。」還有血鴉、瘸腿者、三眼烏鴉,「綠先知……不就是森林之子中的智者嗎?他們能夠與魚梁木融為一體,透過樹的眼睛看到過去、凝視現在……」
「……還有預知未來?」威利無奈苦笑,「這事我也不知道。菈菈看到了什麼,我無從知曉,諸神總愛開無聊的玩笑,菈菈能夠看到什麼都得看他們的意思。」他說道,「妳不怕菈菈?」
「跟屍鬼相比,她至少像個人。」
「很高興妳這麼覺得。」
「她在那上面多久了?」亞妮詢問,「你說他是你的妹妹,但是她看起來……相當蒼老。」
「十年。」威利說,「菈菈的頭髮曾黑過守夜人的外衣,烏黑柔順,就好像沒有月亮與星星的夜晚。」他緩緩道,「她是個愛笑的孩子,從小就善於打獵,讓我這個兄長自慚形穢。菈菈是長城以北最美麗的女孩,她本該等著她的青梅竹馬來將她偷走,但是我們卻不得不讓她承接責任,」威利的臉色陰沉,滿臉……愧疚?「一個不該由菈菈來承接的責任。」
亞妮沉默。威利雖表示戴巴一族微不足道,但亞妮覺得並非如此。
「成為綠先知象徵與魚梁木同化,時間的概念也隨之改變。」威利說道,「時間就像大河。我們都在它的洪流之中,從過去到現在順流而行,總是在同一個方向。樹卻不一樣。他們的樹根生長、死亡都在同一個地方,時間沒有改變他們。樹的時間與人類是不同的。」
不知來自何處的月光忽然灑在威利˙戴巴的臉上,一瞬間亞妮覺得眼前的男子竟不比魚梁木上的蒼老綠先知年輕。
等等,月光?難道終於來到地面上了嗎?
「我們也知道,時間已經到了。」威利道。
「時間?」
「冷風吹起,屍鬼復甦,長夜三度降臨。」威利˙戴巴說道,「『預言中的王子』早該現世了——但是我們卻沒能找到他……或者他早就死了。」
「預言中的王子?」
「長夏之後,星辰泣血,寒冷籠罩大地,預言中的王子將從冰與火之地重生。」威利說道,「他身纏漆黑的風,拖曳血色的尾,他將由最後的綠先知指引,獻上高潔的靈魂,拯救全世界。」他望向亞妮,「這是流傳在森林女巫中的古老預言……是妳嗎,雷恩哈特?妳是預言中的王子嗎?」
亞妮向來不相信預言。「我是女的。」她說道,「而且我父親是個獵人,不是國王。我不可能是王子。」
「不。妳的父親與妳沒有血緣關係,不是嗎?」
亞妮瞪大雙眼,「你怎麼可能知曉————」
「菈菈看到了。」
寒風吹過,那是秋風,暗示著將至的凜冬。
「就我原本的猜想,妳本夠格,但是菈菈說不是妳。」戴巴說道,「長夜首次降臨時,築城者擊退了屍鬼;一千年前夜王南襲,白狼王與龍女王奮起反抗。然而今日,黑暗籠罩,死者橫行,我們卻沒找到我們的英雄。」
「或許……」亞妮字斟句酌,「國王或許會成為你們的英雄。他一統塞外,重新稱王。他承諾會把我們帶到南邊。」
「卡爾畢?不,不是他,」威利道,「菈菈看見了他,他身上盡是黑羽,其中卻剝落泰半。他的半張臉在泥濘中腐爛,而其下是黑色的血肉與心肝。他是半個死人,雷恩哈特,而他旁邊的那個金髮男子……」
萊納?不對,亞妮知道威利在說的並非萊納,而是……「吉克?」
「菈菈也看到了他。」威利說,「他有著巨翼與利爪,宛若魔龍,然而卻沒有臉。」
亞妮皺眉。
吉克說過他是戰士隊的新人,因為巫術方面有些才能而被卡爾畢看上。
巫術……亞妮認識一些狼靈,皮克便是其一。亞妮也在鹿角王的營地裡殺死了來自魁爾斯的男巫,而現在她見過了與魚梁木合為一體的綠先知菈菈˙戴巴……但是吉克口中的『巫術』究竟是什麼呢?
「吉克提起過龍。」亞妮忽然道。
「……說下去。」威利說。
「龍,」亞妮回憶他與吉克在對話,「『兩翅膀,能噴火,特巨大。』吉克是這麼說的。」
「是啊,龍……」威利道,「在龍女王敗亡之後,龍已滅絕千年,但是……」他看著亞妮,「雷恩哈特小姐,妳知道嗎?菈菈看見了妳。」
亞妮沒有應答,只是看著威利。她知道這件事,當時初見綠先知,綠先知便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看見你……在臨冬城與龍共舞。菈菈說那是場舞蹈,三個舞者共舞,華麗地像是歌謠,宛如血龍狂舞。」
『青澀少女......與龍共舞......』當時,菈菈˙ 戴巴是這麼說的,『偽龍,妳,還有米卡莎˙阿克曼。』
亞妮不明白預言的涵義。何謂偽龍?雷斯公爵自稱龍王後裔,難道偽龍是指他嗎?我與米卡莎……共同作戰?相互廝殺?那又為什麼是在臨冬城呢?
威利領著亞妮爬上一條長長的石道。月光愈加清晰,這讓亞妮知道出口就在前方。
「請多保重,雷恩哈特小姐。或許我們會再見面。」石道的盡頭,是一個隱蔽的洞穴出口。當那刺眼的月光奪走她的視線時,魚梁木的枝葉在寒風中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好似在嘲笑她剛剛的短暫迷航。
月光灑落森林,天地豁然開朗,在視野的盡頭,亞妮甚至看到了河邊點點的營火。是卡爾畢的人。
「……威利先生,你何不加入我們?」亞妮提問,看向把自己帶回地面的威利。不管怎麼樣,亞妮還是很感謝他的,「屍鬼將至,沒人可以倖免。加入我們,至少有人照應。」
威利微微一笑,「謝謝妳,不過我們另有使命。我想,我們大概不會再見面了。作為告別的禮物,菈菈希望我轉告妳一些事情。」他說道,「一些……她在很久以前就看到的事情。關於妳的預言。」
亞妮皺眉,而威利的臉色沉了下來。
「亞妮˙雷恩哈特,」他說道,「黑夜中的叛徒,命中注定你將走過三次背叛。」
亞妮彷彿聽見了菈菈˙戴巴那蒼老的聲音。
「一次背叛作為戰士,一次背叛作為女兒,一次背叛作為……愛人。」
他的語調輕得像雪花落地,卻沉得像整座長城的重量。
「……這是什麼意思?」
亞妮沒聽懂。三次背叛?背叛誰?如果說作為戰士的背叛是指長夜堡的戰鬥,那另外兩次呢?
「請你說清楚——」
「亞妮小姐!」
亞妮回頭,才發現兩個孩子正氣喘吁吁地跑向自己。
那是烏德與索菲亞。
「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裡?」亞妮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戰士候補生。
「我們才想問您怎麼會在這裡!您忽然不見,消失了大半天,馬加特隊長快要氣瘋了!」烏德道,「他讓我們趕快找到您。您上哪去了?」
「……我迷了路,幸好有人好心帶路。」她轉身,卻發現威利已經不見,就連她才剛剛通過的狹長洞穴也消失無蹤。在原本該是洞穴出口的地方,只剩下一顆巨大的魚梁木,葉片嫣紅如血,烏鴉在樹梢打盹,樹幹上的人臉冷冷地看著自己。
怎麼回事?亞妮困惑,為什麼忽然就消失了呢?
「亞妮小姐?」烏德疑惑的聲音傳來。
「算了,烏德,還是把重要的事告訴亞妮小姐吧。」索菲亞道。
「說、說的也是!」
亞妮回神,「重要的事?」
「開始了!」烏德道,「與中東氏族的決戰開始了!」
『我從火焰中看到了,中東氏族很快就會進攻。』亞妮想起吉克說過的話,一陣寒意走過脊髓。「那就快走吧,」亞妮道,必須回到奶河,與大家集合,「快回奶河去。」
「亞妮小姐,他們不在奶河。」索菲亞說。
亞妮有些訝異,「妳說什麼?」奶河乃是卡爾畢主力所在,中東氏族若想決戰,不攻擊奶河,要攻擊哪裡?
「傳令的斥候說,中東氏族正在襲擊谷營地。」烏德說道,「他們打算從後方攻擊!」
亞妮愣住了,「為什麼是谷營地?他們去那裏做什麼?」谷營地毫無戰略意義,不過是一個有水源的山間凹地,既不易防守,也不能久居。卡爾畢把老弱婦孺都丟在那裏,老人、女人、幼童、殘廢,要他們自生自滅。
還有,父親……
「馬加特隊長認為肯定是中東氏族的斥候眼花了,以為我們留在谷營地的是大部隊。」烏德說道。「隊長說要把對方引誘到谷裡,然後一網打盡。」
「我必須回去。」亞妮心急地道。父親還在那裏!「不能再拖了,萬一父親他有意外——」
「——他不會有事。」
亞妮瞥向來者。
「吉克先生!」烏德道。亞妮對於吉克的到來大感意外。
「能找到亞妮醬,你們兩個真不簡單。」吉克騎在馬上,對烏德與索菲亞露出和藹的微笑,好像當他們是弟弟與妹妹。他轉向亞妮。「妳父親不會有事的,亞妮醬。」
亞妮轉頭瞪向吉克,「你怎麼知道?」
「我在火焰中看到了。」
亞妮盯著眼前的戰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遠方,號角吹響,亞妮看見國王的人馬動了起來,開始朝谷營地緩慢進發。
「火焰告訴我,妳會沒事,妳父親也會沒事,」他下了馬,走向亞妮,「既然不會有事,我建議悠閒赴宴,省得緊張……但我想亞妮醬妳肯定不會同意吧。」
他將馬的韁繩遞給亞妮。
「……這是什麼意思?」亞妮警戒地道。
「亞妮醬,我們既然都是戰士,就應該相親相愛,互相幫助。」他把韁繩塞到亞妮手裡,「去找妳的父親吧。願真主將光明賜予妳,願真主領妳穿越黑暗,願真主將智慧賜予妳,願真主在妳心中燃起聖焰。」
儘管心中滿腹狐疑,儘管對眼前的男人充滿不信任,亞妮仍然翻身上馬。他說的沒錯,現在最重要的便是趕往父親的身邊。
她夾緊馬肚,開始奔馳。
馬蹄踏過雪地,林間的烏鴉受到驚擾紛紛散去,唯有月光依舊,還有不時於視野中出現又消失的魚梁木。
亞妮很久沒有向魚梁木祈禱了。或許此時正適合向父親從小信仰的遠古眾靈、山川諸神祈禱。
但舊神何時曾回應過她的祈願?難道自己應該向尼克修士與南方人的七神許願嗎?又或者,吉克口中的真主才是真正有力量的神祇呢?
很快的,亞妮發現無論向何方神祇祈禱,都沒有得到回應。
她催促坐騎加速,右手則握緊了腰間的匕首。此時此刻,或許唯有手中所握利刃,才是世上唯一可以信任的神祇。
——— TBC
[註1]森林之子(Children oftheForest):森林之子是一種原生於維斯特洛的類人種族。身形矮小,皮膚黝黑、面容美麗、以葉為衣、以果為食。民眾們認為森林之子隨著人類的到來而滅絕,部分學士則認為森林之子根本不存在。儘管早已消失無蹤,北境的人們卻傳承了森林之子的習俗與信仰,也就是如今的舊神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