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牆的另一邊

章節 4-16 迷子 (Lost girls)

POV 米卡莎

米卡莎頂著頭痛，在霧中奔走。

今日的霧很濃，看不清楚前方是林木還是岩石，但是這點對男人來說應該也是一樣的。濃霧遮蔽視線，而我有兩隻眼睛，對方卻僅有一眼。

她閃過一顆魚梁木，向後望去，對方的身影已經消失，唯有一隻雪鴞盯著自己。這多日來，她第一次擺脫了對方的追捕。

非常好，米卡莎告訴自己，接下來便是反擊，由自己獵捕對方。

然而匕首從意想不到的方向襲來。若非米卡莎反應快側身閃過，肯定已經見血。「不逃了？」那高大的獨眼男人已經閃到眼前，猛地一腳踢向米卡莎。

很快很重的一腳。但是還不比亞妮。

米卡莎扭身鑽入對方懷中，使踢擊落空。獨眼男人眼睛一亮，「喔？」米卡莎沒等他反應，重重一拳由下而上灌在對方的下巴上。

受到重擊，男人頭被擊至後仰......不對，太輕了。米卡莎意識到那傢伙在最後一刻抬起了下巴，卸掉了自己的力氣——

劇痛突然從腹部傳來。一陣天旋地轉，米卡莎緩步退開，獨眼男人則甩了甩剛剛猛擊米卡莎腹部的膝蓋。

「妳死了，又一次。」獨眼男人冷笑道，「在濃霧裡亂跑是不錯，可惜.......」

米卡莎猛然撲向他。男人似乎沒料到這一步，被米卡莎拖住下盤，摔翻在地。樹上的雪鴞彷彿受到驚擾，振翅飛起。牠的翅膀好似受了傷，飛得搖搖欲墜。

「喂、喂、喂，女孩子怎麼可以這麼暴力？」男人道，米卡莎沒理他，掄拳往對方的臉上砸去，下顎卻忽然遭到重擊，眼前從男人的臉變成了霧茫茫的天空，口中嚐到了血的腥味。

「要打下巴，至少要這個速度。」男人出現在米卡莎的視野前，站著。他站著，難道我是躺著？我被擊倒了？男人沒有等她，便狠狠一腳踢在米卡莎腹部，米卡莎眼前一花，竟昏了過去。

「小鬼，給我好好看著她啊，就像往常一樣。」男人對露易潔說道，「我還會再來的。」

這是米卡莎在墜入黑暗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

「亞妮並非我的親生女兒，」雷恩哈特先生說道，「上一個冬天開始前，我在鬼影森林裡面撿到她。一個矛婦在凍死前把她交給了我。」

某天，露易潔睡著之後，雷恩哈特先生談起過去的亞妮。

「那時的她還不滿周歲，不可能獨自度過冬天。』雷恩哈特先生把薪柴放入火堆，「那個矛婦沒有交代父親是誰。她的父親來自哪個氏族，是否又還活著？沒人知道答案。金髮碧眼在自由民中並不多見，或許她是烏鴉之女。」

「烏鴉之女？」米卡莎疑惑，「不可能。守夜人不娶妻、不生子。」

「侵犯不算娶妻，女兒不算兒子，而烏鴉鮮少在乎諾言。」雷恩哈特先生道，「烏鴉有鎧甲與長劍，自由民只有獸皮與木矛。他們可以屠殺自由民的男人，自然也能脅迫自由民的女人。或許這孩子是某隻烏鴉留在矛婦肚子裡的種。」

「但是你收留了亞妮。」米卡莎道。

「亞妮是隔年我給他起的名字。你們南方人不懂，但在兩歲以前取名只會帶來厄運。[註1]」雷恩哈特先生道，「孩子是無辜的。無論亞妮身上有沒有烏鴉的血統，她都是自由之民。她是天生的獵手，我訓練她，直到她將我徹底打敗。」雷恩哈特先生望著火堆，「打敗。」米卡莎也是，「打敗。」

※※※

當米卡莎睜眼時，眼前也是火堆。

我又被打敗了，米卡莎想起，被那個獨眼男人。

她坐起身，仍感覺頭昏眼花，但是意識與記憶逐漸回到了自己腦中。她先想起了與雷恩哈特先生的對話，但那是好幾天前的事情了，接著她想起了那個獨眼男人，然後又想起了露易潔......

露易潔......

「啊，大姊姊妳醒了！」露易潔從遠處跑來，將手中的水袋遞到米卡莎眼前，「來，喝點水。」

米卡莎坐起身來，接過露易潔手中的水袋，「謝謝妳，露易潔。」接著將水袋一飲而盡。

「我有替大姊姊祈禱喔。」露易潔說著不怎麼流利的通用語，「我向真主祈禱，願真主領大姊姊早早醒來，願真主將力量賜予大姊姊，早日打敗那個獨眼叔叔。」

米卡莎點了點頭，環顧四週，太陽已經行至西側。夜晚將至。「我們該回去了。」她起身，牽起露易潔，向著谷營地的火光慢慢走去。

※※※

為什麼會開始不時與獨眼男人交手，米卡莎也不明白。

亞妮在把米卡莎託付給雷恩哈特先生之後，就離開了。雷恩哈特先生的存糧餵不飽三張嘴巴，米卡莎只好去打獵。

狩獵一開始並不順利，塞外的走獸們狡詐異常，而米卡莎箭術本就不及莎夏。後來雷恩哈特先生給了一些建議，他指出野獸們狡詐而擅於奔逃，若不一擊致命往往會空手而回。

這建議幫了米卡莎很多，比起射箭，搶近獵物直接給對方一拳，成功率更高。

耶雷娜在的日子，露易潔會向她學習對真主與救世主的祈禱與讚頌。露易潔告訴米卡莎，真主是光明與暗影之神，救世主乃冰與火之子，是預言中的王子，身纏黑色的風，拖曳血色龍尾，能從烈火中洞見未來、自寒冰中喚醒戰士。米卡莎沒見過真主與救世主，若真有如此偉力，怎麼會放任亞妮這種人的背叛，讓那麼多無辜的好人死去？

但耶雷娜不在的日子更多，「將真主的話語傳達給更多正直的人，乃是我的使命。」她總是這麼說，然後消失在林間。

耶雷娜不在時，露易潔便會跟著米卡莎前去打獵，幫米卡莎處理獵物。

一天，兩天，三天，米卡莎竟也慢慢地習慣這樣的生活，好像自己真的是個自由民一樣……不，野人，他們是野人，米卡莎告訴自己，他們越過城牆，掠襲弱者，背叛同伴。她不斷如此對自己訴說，卻越發失去真實感，彷彿腳下不再是堅實的大地，而是充斥泥濘的沼澤，將她吞沒。

然後在那一天，她與露易潔遭遇了那個獨眼男人。

那個男人沒有報上姓名，而打從對上眼開始，米卡莎便從對方身上感覺到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米卡莎沒見過他，但是為何會有這股熟悉感？

然而米卡莎沒能仔細思索其中緣故。男人也發現了米卡莎，而當米卡莎為了保護露易潔抽出匕首，男人轉瞬間便撲了上來。

米卡莎第一次與這樣的敵人交手。在此之前，她所遇過最難纏的對手是亞妮與瑟恩的瑪格拿，然而男人體型更大、速度更快、出手更乾淨俐落。

亞妮的踢擊或許略勝一籌，但是那又如何？那男人彷彿是暴力的化身。

露易潔驚恐地尖叫，米卡莎則被擊倒在地，那男人搶走了龍晶匕首，拿在手中把玩。

「小鬼，妳身手不錯啊？沒想到在這地方也能遇到這樣厲害的傢伙，看來那廢物公爵逃到塞外的決定也不差。」男人笑著把匕首拋還給米卡莎。直到此時，米卡莎才注意到男人僅有一隻眼睛。「有個打發時間的玩具還不錯。養好傷，明天再來。」

不知道為什麼，米卡莎沒有把這件事告知雷恩哈特先生。露易潔也沒有。

她們兩仍然一起去打獵。有時候不會遇上那個獨眼男人，有時則會遇見他。他們沒有交換過姓名。米卡莎猜想那個男人大概也不是自由民，他帶著一頂奇怪的帽子，衣服的料子也不是獸皮。

那人右眼沒了，而且身上有不少傷疤，彷彿經歷過一場惡戰，但是這都無損於其暴虐。

一次，兩次，三次，米卡莎遇見男人，兩人交手，而最後總以米卡莎被制伏告終。露易潔也逐漸習慣了這事，曾經只會驚聲尖叫的她，現在會在旁邊看著，不時替米卡莎加油，或者在戰鬥結束後攙扶被擊倒的米卡莎。

不知為何，獨眼男人從未對露易潔出手。

那個男人究竟是誰，又來自何方，米卡莎未曾知曉，卻也不甚在意。她從男人的拳腳路術裡面學到很多，比過往任何時刻都多。

父母死後，米卡莎鮮少學習如何去戰鬥。誠然，葉卡醫生指導她騎馬，禿頭的奇斯爵士教會她使用矛與盾，但是戰鬥的本能如同印記一般，被刻在了米卡莎的血液之中。

艾倫從小就拉著米卡莎練習劍術，卻總是兩三下就被米卡莎打倒在地。事實上，在來到長城以前，米卡莎還真沒遇上過什麼難纏的敵人。

為什麼當初遇見亞妮時，心中會出現自己也難以理解的悸動？米卡莎告訴自己，一定是因為首次遇見了旗鼓相當的對手。一定也是因為這樣，被亞妮背叛才教米卡莎如此惱怒。

肯定是這樣的。

一定是這樣，沒有其他原因。亞妮很強，亞妮很厲害，亞妮能當我的對手，亞妮背叛了我們。

所以我才來到這裡。一定是這樣的，沒有其他原因。

※※※

電光石火間，她又被男人撂倒了一次。

「這次撐得還算久，」男人冷笑道，今天米卡莎換了個路數，專攻男人視野不佳的右側，初時頗有成果，但很快就失效了，「我很期待妳明天會拿出什麼把戲。」

明天定要教你好看，米卡莎暗忖。她與露易潔一同回到營地。忽然她理解了，自己會被俘虜、會被抓、會被束縛在自由民……在野人之中，肯定是因為自己不夠強大的關係。

不管獨眼男人的身分為何，與他交手能夠讓自己變強。只要自己變得夠強，就可以脫離這一切。就可以向亞妮報仇。就可以阻止亞妮這樣的背叛者傷害同伴。

所以，自己現在什麼都不用想，只須想著戰鬥。

戰鬥。戰鬥。我要戰鬥，就像艾倫說的那樣。

※※※

「亞妮是戰鬥的天才。」

曾經的某個晚上，雷恩哈特先生這麼告訴米卡莎。

「她的天賦十倍於我。她會成為最強悍的掠襲者，當她還是個娃兒，我就毫不懷疑。她所欠缺的只有合適的訓練。」

「訓練？」

「從亞妮會走路起我便訓練著她。」雷恩哈特先生在營火邊歇息，「泡進冰封的小溪訓練耐寒，禁食多日以學會忍受飢餓，讓她獨自在鬼影森林裡面求生，除了匕首什麼也不給。」他回憶著，「還有戰鬥。匕首、弓箭、拳與腳。無論是對上烏鴉或者其他自由民，僅有自己的力量不會背叛自己。」

米卡莎皺眉，「你不擔心她嗎？」

「那時候的我只在乎讓她變強，」雷恩哈特先生說，「我只希望我的孩子成長茁壯，卻沒有考慮到亞妮自己。這便是報應。」他摸著自己的瘸腿。

「你的腳……」

「亞妮第一次在對練中把我擊倒時，讓我受的傷，」雷恩哈特先生道，「說來慚愧。當時的我只感覺到高興，我只想我訓練出了百年難見的掠襲者。然而，北方來了屍鬼的消息，自由民們紛紛向南避難，而亞妮……亞妮加入了卡爾畢的戰士隊。那個孩子根本沒有選擇的機會。」米卡莎此時才注意到，他的臉色滿是懊悔，「我做了什麼，讓那孩子必須同時面對屍鬼與烏鴉？」

米卡莎不知該說什麼，但是雷恩哈特先生說了下去，「她只是個孩子，卻毫無選擇。這不是她應得的。成為掠襲者有何意義？背負這些的該是我們這些大人，不該是亞妮。」他看向米卡莎，「如果妳願意的話，帶著她甩開這一切吧。甩開自由民，甩開烏鴉，越遠越好，甩開所有一切。請妳幫幫那孩子吧。」

※※※

獨眼男人猛力一扭，成功甩開了米卡莎。「不錯啊？居然可以逮到我。」獨眼男人大笑，隨即逼向米卡莎。

關節技被破解的米卡莎轉為被動防禦，然而男人的拳頭極重，她只得節節後退。

「不錯，不錯，看來妳還沒爛到底，」男人道，給米卡莎的腹部狠狠來上一技膝擊。米卡莎堪堪防住。「加油啊，小鬼。」男人大笑。

「加油！大姊姊！打敗他！」露易潔在一旁大喊，一隻雪鴞停在她身邊的雪地上，是翅膀受傷的那傢伙。一開始露易潔是很怕獨眼男人的，然而男人從沒把露易潔放在眼裡，久而久之露易潔也忘記了害怕。「米卡莎大姊姊加油！」

「米卡莎？」男人道，擋下米卡莎的反擊，「那是妳的名字？這名字不像是野人。」

米卡莎跳開，躲過男人的反擊，「米卡莎˙阿克曼。」米卡莎報出自己的姓名。同時盯緊男人。那傢伙最喜歡在假意閒聊之時忽然出手攻擊。

預想之中的襲擊沒有來，「米卡莎˙阿克曼？妳？」男人似乎有些訝異，「妳是個阿克曼？」

米卡莎點頭。為什麼這麼問？男人若有所思地盯著米卡莎。

「如果妳是個阿克曼……妳認識利威爾嗎？」男人道，拉起自己的眼角，「矮個子，脾氣暴躁，眼睛特兇惡。」

「還有潔癖。」米卡莎反射性地說道。她想起首席遊騎兵。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是那個矮子總是嫌棄艾倫打掃不乾淨，找艾倫的麻煩。這筆帳米卡莎曾發誓一定會討回來……這些事情久遠地像是上一個春天的事。「他常找訓練兵的碴。」

「利威爾？訓練兵？那是什麼？」露易潔疑惑道。

男人吹了一口口哨，「原來是長官嗎？」他喃喃自語，「那妳知道他的姓氏嗎？」

米卡莎皺眉。她不記得首席遊騎兵的姓氏，說起來又不是所有人都有姓氏。她搖了搖頭。

「……是嗎？」男人露出了一個有點悲傷的笑容，「就叫利威爾而已嗎…..？」

米卡莎不懂。「你跟他——」

男人的身影忽然出現在他眼前。米卡莎大吃一驚，沒來得及反應，已經被一拳打在腹部。她眼前一花，向後摔倒，幾乎要把五臟六腑全都吐出來。

「起來，小鬼。」男人臉色丕變，而露易潔放聲尖叫，「遊戲結束了。既然妳是個阿克曼，那就別再想玩這種過家家的遊戲了。」

「你說什——」米卡莎還沒搞懂，她趕緊站起，男人又搶進。米卡莎反射性地出拳，卻被對方低身閃過，然後被一腳重重踹開，倒在雪地中。

男人掏出了匕首，「我說過家家結束了。接下來是生死相搏。」

米卡莎翻起身，也拿出龍晶匕首。那是亞妮給她的。

「很好，」男人笑著說，「讓我們看看妳的執念如何。」

男人逼上，如此世未曾見得的怪物。他招招直取米卡莎的要害，米卡莎就連招架都很勉強，遑論反擊。一個踉蹌間，男人的匕首已經在米卡莎肩上畫出闊長傷口。

這傢伙，難道前幾天都只是在玩玩而已嗎……？

露易潔尖叫著，向營地的地方逃跑了。那隻傷翅膀的雪鴞也用極難看的姿勢飛到了樹上，以免被波及。

男人制服住了米卡莎，將她壓在樹上，匕首直抵咽喉。米卡莎用龍晶匕首擋住對方的武器，勉力支撐。

「不對，不對，」男人說道，「妳真是個阿克曼？沒騙我？我感受不到。」

他失望地嘆了口氣，接著狠狠踢出一腳，將米卡莎掀翻在地。

「想想妳所沉醉的事物，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他道，撿起龍晶匕首，拋還給米卡莎，「想想妳在這裡的意義。」

「意義，」米卡莎擦去嘴角的鮮血，腦中閃過亞妮的身影，「我要報仇，」她告訴男人，抑或是告訴自己，「我要讓叛徒盡可能痛苦地死去！」

一瞬間，亞妮的身影與眼前的高大男人重合。米卡莎躍起，匕首直取對方那蠕動的喉結。為了替死者報仇，米卡莎向自己訴說著，殺死可恨的叛徒。

男人冷眼。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電光石火之間，匕首已被奪走。半個心跳後，她已被狠狠壓制在地。

「沒想到天底下還有妳這等廢物阿克曼，」男人將米卡莎的頭踩在雪中，不耐煩地道，「若妳真想報仇，決不會如此羸弱。就連那雀斑臉狼靈都比妳好得多。」

男人說著米卡莎聽不懂的話。

「在妳眼中，我什麼也沒見到。妳根本就不知道妳想做什麼，對吧？妳根本就不知道妳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對吧？」

不是的。「我想報仇，」不是這樣，絕對不是這樣，「我要讓亞妮付出代價——」

「人如果不沉醉於某種事物，是撐不下去的。」男人道，用匕首抵住米卡莎的喉嚨。「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叫亞妮的傢伙是誰......妳根本不想報仇，再怎麼騙自己也沒用。妳早就撐不下去了。既然如此，不如讓我幫妳一把，給妳個痛快。」

出乎米卡莎意料地，當冰冷的匕首抵上咽喉時。米卡莎竟然感到一陣放鬆。

我得掙扎。如果就這麼死了，就不能向亞妮報仇了。我必須掙扎，我應該要掙扎的，但……

米卡莎低下了頭。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死亡近在眼前，米卡莎卻拿不出力氣。

米卡莎並非沒經歷過生死關頭。父母被殺那一天，是她首次以自己的意志與敵人作戰。

當時的米卡莎拿出了超越極限的力量。現在的米卡莎卻辦不到。

戰鬥吧，當時的艾倫是這麼對自己說的，戰鬥吧，戰鬥吧。

艾倫……

米卡莎想起艾倫，然後是阿爾敏。艾倫總是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而阿爾敏總是善於思考。如果是他們，遇到現在這種狀況，肯定會知道該朝哪個方向前進吧。

他們是特別的人。

但是米卡莎與他們不同，只是個普通人，既沒有艾倫的堅決也沒有阿爾敏的聰明。

她還記得自己發現亞妮背叛時的憤怒，卻也記得露易潔、雷恩哈特先生，還有在城牆這一側見過的人。洛柏夫先生稱自己是叛徒，雷恩哈特先生卻把亞妮託付給了自己。

她必須向亞妮復仇，必須要讓亞妮感到痛苦。亞妮不在的此時，米卡莎卻沒能完成復仇，而是在此度日，就好像自己是個自由民一樣。

就好像迷了路一樣。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呢？米卡莎曾嘗試思考，每次得到的卻只有雷劈一般的頭疼。

她的視線對上停在雪地上的雪鴞，那雪鴞也正盯著自己與男人。雪鴞肯定不用思考復仇與否，落得輕鬆，自由逍遙。

如果讓咽喉由匕首劃過，我是否也不必再去思考這些了呢？

米卡莎選擇閉上了眼。

然而，預期的匕首卻沒有落下。相反地，男人收起了匕首。

米卡莎注意到了。

林子裡有東西在蠢動。

男人放開了她，握著匕首站起身來，望向雪地上的雪鴞，以及雪鴞後面的林子。男人也注意到了，米卡莎明白，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而且並非單槍匹馬。

漸漸地，牠們出現了。一隻，兩隻，三隻……那是一群狼。

灰狼，而並非冰原狼，但是這些傢伙體型也遠比一般的灰狼更加高大。塞外的狼皆是如此，嚴冬扼殺弱獸，能存活到最後的都是強者。

然而，違和感仍未消散。米卡莎說不上來原因。她仔細看了灰狼們的雙眼，黑色的眼，灰色的毛。亞妮說過屍鬼的眼睛是藍色的，所以這些狼不是屍鬼。可是，還是很奇怪。有些地方不對勁。

男人吹了一口口哨，「不只狼，還有影子山貓，」他咧嘴笑道，「那是鹿嗎？那麼大的角？畜生閱兵嗎？」

米卡莎終於搞清楚違和感從何而來。彷彿是跟隨領袖一樣，森林中的幾個傢伙一個個走出陰影。灰狼走在前頭，後方跟著兩隻體型稍小的同族，兩隻影子山貓也緩緩走在一旁。還有一隻大角鹿。

眾獸圍繞著最初那隻翅膀受傷、停在雪地上的雪鴞，冷冷地盯著米卡莎與男人。

這些東西在鬼影森林並不少見，但是一起行動卻是米卡莎沒見過的。

這是怎麼回事？米卡莎不明白。野獸的行動竟然井然有序至此，然而陰影中又緩緩走出了幾個人影。

一個矮小，皮膚黝黑的男人走了出來。三頭灰狼中最大的一頭默默地跟到了他的身邊，而雪鴞則飛到他的肩上。

在他身邊，另一個皮膚一樣黝黑，身形卻跟獨眼男人差不多高大的女人也上前來。她騎著一匹灰色大戰馬，手中握著木製巨棒，頭上戴著巨大的頭骨，不知來自哪種生物。

在他們身後，更多、更多的野人走出了林子。他們大多拿著石斧或者木頭削的長槍，但也有一些持弓箭，少數騎馬，大多步行，但有幾人身邊跟了狼或熊。

米卡莎皺眉。野人的大軍。難道是塞外之王的手下？

「原來不是畜生閱兵，而是野蠻人閱兵咧。」獨眼男人把玩著手中的匕首，「怎麼？今天發現有人在廝殺，特地來參一腳？我可是很歡迎的。」

「並非今天，」身材矮小的黝黑男人道，「雪鴞看見了你們，而我也是。我乃七形人歐古威諾。」他自報姓名，「你兩人皆為勇士，應當加入我們，掠襲可恨的烏鴉。」

「你是狼靈？」獨眼男人望向歐古威諾，「原來如此，你躲在那隻鳥裡偷看啊……我對守夜人沒興趣，跟狼靈倒是有一段不怎麼愉快的交手。」他舉起匕首，「你是塞外之王嗎？要不來廝殺看看？」

歐古威諾身邊的三頭狼護住主人，同時對肯尼露出獠牙。

「歐古威諾並非塞外之王。」歐古威諾說道，「南碧雅頭領才是真正的王。」

米卡莎與獨眼男人同時望向那個騎在馬上的高大女人。「塞外之王？女人？」獨眼男人說道。

「加入我們，」女人——塞外之王˙南碧雅頭領道，「加入中東氏族，為我效力。我將帶你們越過長城。」

「我考慮考慮，」獨眼男人漫不經心地道，把玩著匕首，「但我聽說塞外之王名叫卡爾畢，還是個男人？難不成你們是雙胞胎？」

南碧雅一口唾液啐在雪地上，「那個傢伙不配。我的大軍會粉碎他，就在今天。在這之後，就是烏鴉，然後是長城。」

「是嗎？」獨眼男人道，「那我便看看結果，再做決定吧。」

「行。」

南碧雅大喝一聲，飛鳥群起，走獸竄動，而歐古威諾的狼亦抬頭長嚎，一時林中一呼百應，群狼咆嘯。野人們開始前進，夾雜著著野獸。狼、野豬，甚至還有熊。

他們是狼靈，米卡莎直到此時才確定，童話故事中能夠潛入動物體內的易形者真的存在，並且聚集到了這個塞外女王的麾下。號稱「七形人」、而能夠操縱多隻野獸的歐古威諾想必是狼靈之中最強悍的。

野人們低吼著前進，大地彷彿在震動。然而他們前進的方向……「谷營地？」米卡莎意識到。

「卡爾畢不屬於這裡。他根本不是自由民。」歐古威諾帶著他的野獸經過米卡莎時，落下這麼一句話，「歐古威諾的狼會吃掉他的心肝，咬爛他麾下那群『戰士』的腸子，最後再慢慢處理妳，小鬼。」

說完，他便繼續前行，往谷營地的方向走去。

『不，妳們搞錯了。』米卡莎在心底吶喊，谷營地裡沒有戰士，只有露易潔與雷恩哈特先生等人，不過是老弱婦孺、是塞外之王不要的累贅、被留下的負擔、是連武器都無法拿起來的弱者。『在那個地方開戰，得不到卡爾畢的人頭，只會殃及無辜。』

然而心底卻又升起了另一個聲音。『兩邊都是野人，』那聲音亦是米卡莎自己的聲音，『自相殘殺，再好不過。』

『很多無辜的人會死。』

『他們聚集在塞外之王卡爾畢的旗幟之下。他們並不無辜。』

『塞外之王的主力根本不在那裏——』

『塞外之王察覺後方被襲，肯定會回頭與這群傢伙決戰。到那個時候，無論是誰勝出，守夜人都將輕鬆許多。』

『……如果是艾倫跟阿爾敏，一定會出手阻止的。爸爸……爸爸肯定也會。』

『爸爸因此被那兩個盜匪所殺，而野人就跟那些傢伙一樣該死，』思緒在米卡莎的腦中輪轉，『守夜人是王國的堅盾。擊潰野人，殺死野人，守護長城。盡妳的職責。』

只要看著他們廝殺就好，米卡莎暗忖，只需要靜靜看著，守夜人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只需要靜靜看著，谷營地裡的自由民們就會被屠殺殆盡，包括露易潔，還有雷恩哈特先生。

『如果袖手旁觀，亞妮就會失去父親。』那個惡毒的念頭像毒蛇般竄出，『就像亞妮背叛了大家，讓她嚐嚐那種被奪走一切的滋味。那是她應得的。』

沒錯，雷恩哈特先生。米卡莎記起了那個和藹的中年男人，接著她又記起了亞妮˙雷恩哈特，背叛者、變色龍、殺人兇手。

只要靜靜看著，就可以讓亞妮承受喪失重要之人的痛苦，就像當初的自己一樣。

那是多麼合理的報仇。

看著亞妮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就像當初那兩個強盜殘忍地殺死父母時，米卡莎所感受到的絕望。那是自己日夜渴望的惡果，她應得的。

只要靜靜看著，復仇就會在千里之外完成。米卡莎只需做出選擇。

『她只是個孩子，卻毫無選擇。』雷恩哈特先生的聲音浮現，『請妳幫幫那孩子吧。』

米卡莎想驅趕縈繞於腦中的念頭。然而，當她閉上眼，浮現的卻不再是雷恩哈特先生，也非倒在血泊中的父親，而是母親那雙溫暖的手。

『如果有弱者需要幫忙，米卡莎也要伸出手去幫她們喔。』

母親的話在米卡莎心底迴響。

然後，米卡莎拿定了主意。

「還我匕首。」米卡莎道。

獨眼男人狐疑地看著米卡莎，沉默良久，隨即咧嘴一笑。

「小鬼，妳知道嗎？」獨眼男人把匕首拋了過來，「妳現在的眼神比剛才好多了。」

米卡莎接住匕首，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這不是為了亞妮，她再次告訴自己，而是為了媽媽、為了自己與媽媽的約定。

米卡莎隨即轉身衝出樹林，向著被野人包圍的谷營地疾奔而去。

———TBC

[註1]自由民的命名習俗：塞外氣候嚴峻，早夭者多，自由民相信過早取名會讓孩子被諸神盯上，因此直到第二個命名日(生日)才會給孩子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