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灰黑调

作者:HiNaruu
更新时间:2026-10-01 20:50
点击:31
章节字数:4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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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放学后,我没去画室。

加入美术社的第二天,社员们就原形毕露,画室里一反昨日,熙攘不绝。郁香学姐说,社团活动太严肃就违背了初衷。

那天,她们从空教室搬了对桌椅,放在窗边,让我坐在那随便做些什么。我觉得模特总该要保持某个姿势不动,但她们既然给了我相对自由的空间,也就没多过问。

我最近放学后总会去画室,坐在那个特殊座位上佯装看书。无时无刻不被人盯着——瞥着、斜着、眯细了眼睛看,各种古怪眼神,我最近都见过了。起初有些喘不过气,但大家对待我都还算和善,时间久了,也就没那么在意了。而且,那些视线里,也有茉莉的两根。

刚刚收拾好书包,准备和茉莉一起去画室,但教我们语文的芍老师半路杀出来,喊我去办公室。没办法,只能叫茉莉先去了。

天阴沉沉的,走廊里的灯却没开,满目黑白灰色调。环境恍然被点亮,又倏地回归暗淡,使眼中的光景显得更加昏黑。轰隆——震耳欲聋的雷声,紧接着,雨水倾泻而下,劈里啪啦地砸在窗上。

我身边的窗没关,风猛然涌进来,携着雨水,径自扑上我身。

好冷。

我即刻顶着风,废了好大劲把窗推上。轰隆,又一声雷,这次雷光与雷声几近同步,闪在我眼前,我清晰地看见一道闪电劈到某处宽阔街道旁。

在办公室,芍老师说我怎么这么不小心,把制服淋湿了,给我递来块毛巾,同时,把一张作文纸摊在桌上,是前几天作文课后老师给我们留的作业。她叫我把制服上衣脱下来,放在一旁的小太阳上烤一下。

接着老师问为什么写得有些阴沉,她虽然觉得也不坏,但这些作文都是要交到市里,选拔后拿去参加新生赛的,它们只喜欢积极向上的东西。

我不在乎什么比赛,反正大家都要写,所以我也必须写一个,就这么简单。但我不能和老师这么说,毕竟收我们的作文是她的工作。

她问我打不打算重新写一下,或许不写“颜料混合变成黑色”,而是写“不同色的光聚集在一起成了白色”会更好。

我说,我不想改。

芍老师笑了,捧起我的作文,意味深长地点头,然后把它插进厚如砖的一叠作文纸中。

“明明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居然会写出这种东西。”她上下打量我一番,“茉莉的作文写得挺可爱,和你这篇的风格倒是很不一样。”

当然,毕竟茉莉是茉莉,我是我,没有住在一起性格就一定要趋同的道理。

“只是氛围上和市里评选的喜好有点出入,所以想问你打不打算重写一下。没事,不改也好,我觉得它现在这样也不错。

“小桃你喜欢读书吗?”她打开抽屉,从中拾出颗小卖部找零的薄荷糖给我,“听我妹妹说,小桃课间总在读书啊。”

芍老师是牡丹的姐姐,就是开学那天和我搭话那位。

“一般。”

“一般啊……也是,感觉你的作文也不像是有某位大作家的感觉。没有喜欢的作者?”

“……我一般随便拿一本看。”

“也不错啊,我上学时也喜欢这样,有惊喜感。”

很不想说自己课间看书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在忙……

在我离开办公室前,芍老师把小太阳上烘干得暖洋洋的外套递给我,又在桌子底下翻找半天,抽出了三本书,说是之前给牡丹买的,但她说自己正忙,也没看书的兴趣,老师自己也读过。反正我拿来什么都能读,就送我了。这三本都四角尖尖,其中两本还带着塑封包装。唯一拆开的那本薄薄一册,是《雪国》,我上学期读过,它也是这三本里我唯一读过的。

……

走出办公室后,我没去画室——我站在门前,没踏进去。

里面有嬉闹声,主语尽是“我”,宾语是茉莉。

郁香学姐轻谈,茉莉附和。

“我们很合得来嘛。”

我听到郁香学姐这样说。

今天去了趟办公室,已经燃尽了。我累了,今天画室可能也不需要我,还是回家吧。

我顶着那天跟茉莉一起买的透明便携伞,走进细雨中。

好久没自己一个人回家了,踏步,踏步,伴随着踩在积雨地面的黏着声音。无论怎么走都只有一种步调,它随我心意,任意变换,从前就是如此。于我而言,或许这样才算是坚定地走着。

雨伞遮不住风,也就挡不了随风吹来的雨;制服能拦住雨,却不能阻止打在其上的水沁入。好冷。

路过书店,我透过窗向内望,看到桔梗姐正站在吧台旁看手机。她抬起头,视线恰好与我相撞,于是挂着轻盈地笑向我招手。

阴郁潮湿的街道与放着橙黄光芒,如晴朗春日的室内。我就这样被氛围拐了进去。

我把伞收好,放在门外的雨伞架上,担心它会不会被人拿走,但心想,被拿走就拿走吧,再买一把就是了。我觉得不舍,但还是把目光从其上撕离,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

这种天气里,在桔梗姐身边总觉得很安心,她的头发像是快要散开的粗麻绳,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刚放学吗?最近小桃放学后没怎么来呢。”

“我参加了社团。”

“社团啊……”桔梗姐递给我一个卡纸般的小册子,“没想到小桃居然会去社团呢。”

“迫不得已。”我展开小册子,上面用花体印了个大大的“Menu”。

“怎么样,新做的点单小册子,能有效缓解高峰期菜单不够多的问题。我做的哦。”

“高峰期……”

“也是会有忙活不过来的时候,不要小瞧了本店的客流啊!”

“居然换了菜单,真是变祖宗之法了。拿铁咖啡。全糖。”

桔梗姐接回小册子,双手抱胸,不为所动。

“小桃今天不开心吗?”

她拄着吧台,没干劲地用食指轻触咖啡机,回头看了眼热牛奶锅,又看看我。

“没有。你看,我刚刚还给你讲笑话了。”

“好吧,拿铁咖啡,全糖……”她操作着设备,顺便给我接了一点热水,“你旁边有个高脚凳。机器要预热一会儿,先喝这个吧。今天挺冷啊。听你讲完‘笑话’更冷了。”

我说自己要先选本书,就转身到身后林立的书架中去。那本没看完的百合漫,最近出了新一卷,我拿起来,端详封面,两名女主身着婚纱,挽着手,是不是完结了,我上上卷还没看呢。

但今天对它没什么兴趣,就放了回去。在书架间转了一会——都不感兴趣。

今天的我好像丧失了阅读能力。

直到我在某个角落看到一本封面写着“素描基础”四个大字的书。拿起来,还蛮有分量的。有点想看这个——脑中回荡起如是话语。

我带着它回到吧台时,桔梗姐向我招手,把咖啡推给我,手中摆弄着小百合送她的吧勺。

“今天要看这个吗?”

“嗯。”

“新爱好?”

“说反了。”

我打算上楼,但桔梗姐忽然叫住我,问我今天要不要坐吧台。

“陪陪我嘛,今天下雨,没什么人来。来和我聊会儿天吧,送你个糖。”

她捻着一根彩虹棒棒糖,在身前轻轻挥动。它的透明塑料包装纸由一根金色的铝绳系在棒上,打了个双环蝴蝶结,和我身前的领绳系得如出一辙。

但它的蝴蝶结,是黄色的。

我爬上吧台前的高脚凳——双脚离地了——接过棒棒糖。口袋里还有颗芍老师给的薄荷糖,真是甜蜜的一天。

“去美术社了?”

“嗯。”

我让书躺在吧台上,黑色大理石的台面泛着凉意,倒映着头顶亮橙的灯——映得暗淡,宛若薄云拂拭的月。

“听说小百合去了美术社,就想着你是不是被她拉过去了。”

“算是吧。”

翻开教程,第一页是作品展示。厚实的铜版纸,印着油亮的暗红墨迹,排布作一只向上抓取的手——那只手淌着血,被血红色浸透。

注脚说这是用一种叫“散基那”的材料画的。

再下一页,是个在地铁站等车的女子,她仰面朝天,双手脱力般垂着。灰黑色调,明暗自然,注脚写着碳条。

再翻页,是目录。

“其实我也很喜欢画画,”桔梗姐说,“但我字写得都不算好看,也没耐心练基本功。”

“我也只是看看。画不来。”

将拿铁递到嘴边,轻抿一口。冲击性、报复性的甜,咖啡的香气紧随其后,豆香,焦糊味,余味里藏着一丝苦,倒像是甜味太过了,于是甜腻凝作了这般苦。

“最近小百合来过几次呢。”

“她每天都在社团,居然还过来啊。”

“是啊,她就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和我说了不少学校里发生的事呢,”桔梗姐勾起嘴角,将我没喝的那杯热水轻轻拿起,放到咖啡机下,“像是操场上最近总会时不时出现只小灰猫。体育课上老师要大家热身慢跑,排头看到那只小猫坐在跳远沙地里,就跑向那只猫,结果整个班都跟着跑了过去。”

“确实有这种事……”

“还有啊,羽毛社团招新,看到公示栏被贴满,就把传单贴在了美术社和篮球社的传单上,结果被两个社团同时上门问责了来着。还有小百合她抱着空白传单的事。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很不错嘛。”

“桔梗姐不也是学生。”

“我啊……没课时偶尔会回来看店,也挺享受这种生活的。只是总站在这儿,朋友们的新鲜话题总是跟不上,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她们甩到后面了。”

高压蒸汽自她插进咖啡杯的喷头冲出,她方才往里放了些牛奶。我印象中,她总是这么喝——把牛奶过度地打发,然后把打发的厚奶泡倒进盛有少量水和咖啡液的杯子里。她现在就在做这种事。

“怎么说呢,她们还挺照顾我吧,是些好人呢。但有时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一味被她们照顾着,事实上,我已经和她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店里不还有老板吗?”

“我爸呀,我一看店他就拎着渔具去河边了。而且,和朋友们一起是一方面,待在这个店里,又是另一方面。哪个也不想丢掉。”

“所以现在也困扰着?”

“是啊。但困扰这件事本身,也是另外的另外一方面啦。”

“有点深奥呢。”

“不不不,并不深奥。总之就是,我在这里看店,她们去做她们的事情,有时我也会放下店去和她们一起玩,话题跟不上时会苦恼。就这么简单啊。”

“最后不还是会苦恼。”

“更不对啦。它不是文字游戏啊,”桔梗姐喝着自己那不知道是属于卡布奇诺还是某种奶泡美式的特制咖啡,她家点单册子上不也曾有这个品类,但她每每喝完,脸上总会绽放笑容,想必,大抵是好喝的,“如果我的最后是苦恼了,那么在最后之后呢?就还是看店,和她们出去去玩啦。你想想,比如吃小番茄,有好多,但吃不下了,打算吃完手上这颗就不吃了。但是,我吃了手上这颗发现——它不好吃,没有味道。”

“呃……”

“对,就是你这个表情,这种情况很难受吧。所以,我一定会再吃一颗。”

“……下一颗没味道再继续吃,好撑。”

“但一定会吃到酸甜可口的啊,因为之前几个一定大多都是,不然你是不会在这儿考虑最后再吃一颗的问题吧。”

“……”

我略读过书的目录,然后翻到第一节——关于材料。

“如果无论谁都能像桔梗姐这么想的话,真好啊。”

“是吧。”

“有变得轻松吗?”

“有……吗?可能吧,但好处是有的,”桔梗姐说,“它能让我多吃一颗甜的。”

甜到发苦的咖啡,渐渐被我的手捂热的,大理石吧台的一隅,和说着自己的烦恼,却笑得开心的桔梗姐。

书中说,用铅笔画画才是素描是大众对素描的常见误区。而今,素描甚至可以不局限于单一色彩。

所以,灰黑的画稿,是对素描的刻板印象。

糖就一定要甜,大理石一定是冷的,素描就要黑。我不懂啊,所以我总是这么认为。

即便到了明天也一样,那是我的惯性。

或许这颗热情鼓动着的心会证明,我是错的,我只是不愿意继续看下去,看过了也不愿意相信。

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可能因为我已经饱了,吃不下了。我也想尽快找到甜的那颗。但好像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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