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自何时起，我开始听不懂茉莉与郁香学姐在聊什么。原本紧张的氛围无意识间变得迷离。
她们在聊那幅百合素描。我只觉得它很好看，她们仿佛也是。但她们的用词明显更专业。
小百合从地上爬起来，拿了个椅子坐在我旁边。
“茉莉居然和老姐聊起画来了。”
“是啊，你姐姐说不定挺健谈的。”
“这我倒是知道。”
我们学校有两间画室，艺术班的学生会去她们专用的那个，而美术社的画室前身是艺术班画室的储物间。小百合的姐姐郁香学姐，自初中部就在艺术班，也在这个美术社，所以她能成为社长是可以预见的。
每每去小百合家，她姐姐要么在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据说可能是在学习或作画，要么就背着各种工具出门采风。郁香学姐对艺术有些执念，好像和小学时的一场旅行有关，小百合是这么说的。
我不了解郁香学姐，所以我不懂。
看着茉莉和郁香学姐对着画聊天，我也不懂。
学姐递给茉莉一根黑色的条状物，这是什么，像加长的蜡笔。
茉莉转头看向我，眨眨眼，神情顾虑——那双眼中的海洋将要盈溢，正闪烁着点点幽微的光。而后，她把入社申请表翻到空白面，用一个金属架子把它夹到那幅白百合右侧，开始在其上挥动那根黑色的画具。
我只觉得茉莉是在纸上胡乱地涂抹着线条，把白纸画得一团糟，如是清新空气中忽然卷起了沙尘暴。每一笔都会扬起灰黑浮尘，把落在画板上的阳光都遮蔽得昏沉——茉莉倾斜了画板，使其背对阳光。
“小桃很惊讶啊，你不知道吗？”
“我，”我深呼吸，鼻腔中冲进了碳粉味——一直都有，只是这次我对它莫名应激，后背一阵发麻，生咳了两下，“我不知道。”
茉莉又回头，我回她一个微笑——她愣了一下，额前的刘海有一瞬腾起，而后僵硬地笑着转回去，继续画。
“诶呀，最开始的计划不是这样的，”小百合向我招手，凑近我，“有些话不知道跟你本人说好不好，反正你也没自觉。美术社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模特，每学期都在找，也找了一些，但大家还是都在说，要是能请来‘那个’就好了。”
“哪个？”
“算了，你别管了。反正你就当是今年，找上了你和茉莉。老姐给了我差不多够两个人一顿简餐的钱，让我试试能不能把你们引来。”
“然后？”
“就，就这样啦。你不会想跑吧，我经费都花了一部分了——就是给你们买矿泉水的钱。求求了，小桃大人！”
她拽住我的袖口，左右摆动，撒娇。明明是在求人，一脸无辜样，还不停地摇我，好晕……
当我把注意力再聚焦回茉莉时，心脏猛地一缩。我下意识抓住了小百合拉着我袖口的手臂。
大概两分钟不到，茉莉的画竟有了雏形。她用大拇指在画上抹，留下一条雾气般的灰，又用小拇指在上面揉，勾出一条苍灰色的轮廓。
它现在无疑与左边那张原画有三分相像。
我攥起了拳。
“小桃？”小百合把空出来的手搭在我的手腕上，“你生气了？”
“我没有。”
“我不是故意骗你啦，你看，你正好没社团想去，这里又不需要你干什么。很不错啊。”
“所以你就用两人份简餐的钱给我们买了两瓶矿泉水。”
“呃……那个……确实。”
坐在我们附近的社团成员先停下笔，看向我们，虽然我感觉她们一直没有在画，一直看着我们……
她们凑上来，带动了远处的社员也凑上来。于是，像刚才在教室一样——比刚才围得更水泄不通——我在人潮中央，徒然数着自己的心跳。
我有预感，茉莉可能画得还不错。她从小就喜欢和我一起画画。我们画星星，画月亮，画彼此，画两棵树，画四只鸟，画一整片海洋，我们总能知道对方在画什么，因为那是我们共同的东西。
随着茉莉落笔次数增多，画面越发杂乱；随着用手或着某样我认不得的工具抹匀，画面渐渐清晰，透彻。
那两只百合或许有活的灵魂，它们蜷曲的花瓣上缀着露珠，露珠的高亮在反射着现实的阳光，自黑白灰中生出了暖橙色调来。那两朵花依偎在一起，一朵昂着头，另一朵把自己的花萼架在对方的花瓣上。
花瓶是无修饰的纯白底色，茉莉用笔在其上肆意勾勒，涂抹，还用刷子把黑色粉末刷在其上，它就赫然有了实物感的灰黑光影。我在其瓶身，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不自觉地冷哼，低声感叹：“画得真好啊。”
“不不不，以我的经验啊，”小百合说，“这个已经是很厉害的程度吧。虽然我不太懂。”
“没事，我也不懂。”
是啊，对这屋子里的一切，我又有哪一样明了呢？
旁边画架旁的地上，有一盒颜料。它敞开着，里面的东西像一个个迷你牙膏，管身上印着不同的颜色。众所周知，颜料有三原色，给它们以不同配比，就可以调配出任意想要的颜色。她们为什么还需要那么多种颜色的颜料呢？
我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这个问题——答案是，现实里的三原色调不出任意的颜色来。
颜料会有色差，会有灰度问题——即便有任意多种颜料，也有无数种拼配不出的颜色。
会有那种误区完全是因为——我不懂。
茉莉仍和郁香学姐交谈着，她们之间氛围轻快，像姐妹一样。
我看了眼挂在画室黑板正上的表，距离我们进来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茉莉把工具交还给郁香学姐。围观的大家望着那张与原画有大约七成相像的画，一阵惊叹。
我只觉得很好看，但我看不出门道。能看出来，它没完成，还不够清晰，但大家好像很满意。现在画室里的人比原本的社员数量多得多。
我好像还依稀在人群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小桃，来加入美术社吧！”
郁香学姐忽然转过头来，兴奋地对我说，春光满面。茉莉正呆呆地望着我，又低下头去。
“茉莉，”我轻声说，“你要来吗？”
“……我不知道。”她呼扇着嘴唇，迟疑后，如是说。表情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左手握住右手，右手搭在膝头，给膝上也沾染了一抹灰。茉莉她咀嚼着什么，又咀嚼着叹息。
我不懂啊。我大抵是懂不了的。
“那个，小桃！”小百合牵起我的手，又向茉莉探身，牵起她的手，然后把我们两人的手叠在一起，自己又擅自把手放开，“你们两个就来嘛，美术社的模特待遇很好哦。有免费的茶水，偶尔还有零食，还可以参加学校文化节后美术社的庆功宴，真的很棒啊！来嘛~”
我手中那只手在微微颤抖，我的手就搭在上面，空握。
调色盘上有我的颜色，茉莉的颜色。我们会调出很多颜色，我们总要成为某种颜色。
我不知她要成为什么，她会成为什么，但如果问我想成为什么……
“茉莉有想去的其他社团吗？”我问道。
“……不知道。”
我手中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变得更小。
“我如果去了其他社团，茉莉会留下来吗？”
“……不知道。”
“那我如果留下来，茉莉会留下来吗？”
“会。”
她轻悄地，却斩钉截铁地说。
所以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郁香学姐，我想加入美术社。”
我说着，全场的同学沸腾了。
她们在欢呼。我不明白她们在高兴什么。
我握住手中的那只手，它微微泛凉，但好在我的手目前还是热的。
我讨厌麻烦，可自认为这么做是有意义的，虽然自己还说不清。
调色盘上终有色彩要缺席，那么，物尽其用，我们能调出的颜色可能就是这世界上的全部。
尽管对未曾调出的色彩我还不曾亲眼见过，但如果茉莉愿意去试的话，我或许也该去看看。
归根结底，她是茉莉；归根结底，我不懂。
所以我只能顺其自然。一直以来，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