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新年好

作者:雪卿xueqing
更新时间:2026-10-04 1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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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清晨,雪方停,我扒着窗往下看,积得厚厚的雪,白得晃眼。我压了压帽檐,套上那件新羽绒服就往外跑。阿姨在厨房里喊我吃早饭,我应了一声:“就回!”

我蹲在雪地里,把雪一把一把往一处拢。拢到怀里那么大的一捧,抱不动了,就势往地上一墩,拍实,再往上头摞一捧小些的,当脑袋。手冻得通红,我哈一口气,接着拍。

一个多月前,落雨夹雪的那个夜里,我答应过小花的,要给她堆个雪人,可后来到底没堆成,现在终于可以补上了。

我把雪人的脑袋安好,退后两步,端详它。它矮墩墩的,歪着脑袋,像个傻大个。我捡了两粒小石子,给它安上眼睛;又想了想,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到它头上——雪人有了帽子,登时神气起来。我自己的耳朵冻得生疼,可看着它,心里头高兴。

正当我想转身上楼告诉小花时,耳朵突然被温热的东西捂上了,我扭头一看是小花下来了,她用手暖着我的耳朵。

“你怎么手机也不带,要是走丢了,我上哪去找你?”

“这不是只在楼下嘛,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怕她没带手套的手冻到,也用手捂上了她的手,“嘿嘿”笑了声道,“快看我堆的雪人!”

小花愣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还真堆成了。”

“我说过的,等雪大了,就攒成了!”

她没再说话。她看着那个戴着帽子的雪人,看了半晌。然后收回了手,走到雪人跟前蹲下,轻轻碰了碰雪人的脸。她没看我,低声说:“……它的帽子,是你的。”

“嗯。”我说,“借它戴戴。它不怕冷,可它光着脑袋,我觉得它冷。”

她没接话。她把手收回去,揣进大衣兜里,又看了那雪人一眼。雪后的大晴天,光从雪地上晃起来,有些刺眼,她偏过头,像不敢看太亮的雪。

过了一会儿,她将雪人脑袋上的帽子摘下,轻轻戴在我的头上道说:“……回家吧,早饭做好了。”

我们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楼道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雪人立在院子当中,憨憨地,冲着我们笑。

傍晚,叔叔回来了,小花开的门。

她见到叔叔说了声“回来了”。

叔叔愣了愣,良久后才回应道:“回来了。”

我凑上去帮叔叔拿行李道:“叔叔你快坐,东西我来放,等会就可以吃饭啦。”

“嗯。”他只是将行李箱交给我来推,箱子推着轻松。

这时,小花道:“剩下的我来拿吧。”

叔叔道:“不用,袋子沉。”

“没事,我提的动。”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将叔叔手上的袋子接了去。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明显往下沉了沉。她只加了一只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叔叔站在原地看着她,再没说一句话。

“……嗯。坐。”他说。

夜里,吃过饭,阿姨客厅包饺子,我和小花打下手。电视开着,里头正说:“这是春节申遗成功后的第一个春节——”主持人声音又亮又喜气,说全世界都在看我们的年。

我听着,有些想不明白,就问:“过年,还要别人说好,才算好么?”

阿姨包饺子的手没停,笑了笑,没答。小花也没答上来。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只饺子捏完了,搁在案板边上。一只一只,排得整整齐齐。

窗外还有残雪。我想起从前——婆婆在时,年是灶里的火光,是熬到半夜的一碗热汤,是雪地里的一树梅花,红的满满堂堂。我讲给她们听,讲着讲着,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的雪,白白的,还在。

正说着,团团趁乱跳上桌,叼起一只饺子就要跑。阿姨眼疾手快,拿锅铲筷子把它“请”了下去。团团嘴里还“喵”了一声,一脸无辜。我们一家四口,连带那只猫,难得笑作一团。

零点,外头的爆竹声密密地响起来,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原来爆竹真是在天上开的花,原来过年真是很热闹的一件事。

我趴在窗边看,远处的天边一亮一亮的。喧嚣散了些,我回过头,小声对身边的小花说:

“新年好,小花。”

她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第二天清早,饺子出锅。阿姨往桌上端,小花夹起一只,顿了顿,放进阿姨碗里。

阿姨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小妙?”

“……妈,你吃。”小花低着头,又给我和叔叔的碗里夹了一只道,“你们也吃。”

阿姨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道:“好。灶上还煮着,我去看看。”

她进了厨房,在里面站了一会儿——我瞥见她背对着门,抬手蹭了一下眼睛,又装作没事,接着忙活。

我咽下小花给我夹的饺子,端着空碗,跟了进去。

“阿姨,我帮你。”我把空碗搁在台面上。

阿姨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开着。她没回头,声音有一点哑:“不用,你来帮我剥蒜吧。”

“好!”我搬了张小凳,坐在她脚边,认认真真剥起蒜来。蒜皮裂开的啪嗒声,一声一声的,像在记着数。

衣裳是前天才买的,袖口还是硬的。

剥到第三颗的时候,阿姨开口了。她没回头,声音轻:“小春。我问你件事——她夜里,睡得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阿姨从来不问这样的话——她问的都是“够不够”,从不问“好不好”。

“睡得晚。”我说,“她总等我把话说完了,才肯合眼。”

阿姨的手停了停。

“可她睡得沉了。”我赶紧补,“她睡着时,眉头是松的。”

阿姨“嗯”了一声,又问:“她现在笑,是真的吗?”

我想了想,想起她看小灯的样子,想起她跟向晴待在一块的样子,想起她对着我笑的样子。

“真的。”我说,“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

阿姨没说话,往锅里下饺子,下得慢。

“她小时候总一个人发呆。”阿姨像在对自己说,“坐在窗台上,一坐就是一下午。我问她想什么,她说没什么。”

“她现在偶尔也发呆。”我说,“不过,是在小灯,就是水仙前头。”

阿姨的手顿住了:“那盆水仙……是她十二岁那年自己买的。她站在花摊前,不走了——她很少开口要什么,那一次是头一回。”

“我还没见到它开花呢。”

“往年这时候,早开了。”阿姨道,“今年不知怎么了,还只有苞。”

“会开的。”我说,“它攒着劲儿呢。”

阿姨回过头,眼睛有点红,却弯了弯嘴角:“……借你吉言。”

她把勺子放下,背对着我,声音放得很轻:

“小春,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嗯。”

“你刚来的头几天,我夜里总醒,常起来在你们房门口站一站——我不是不信你。”

她停了好一会儿。

“我是不认得你。我活这么大,只认得怎么当小妙的妈。她难得开口跟我要东西,就是留你——我没法不答应。”

我想说“你别这么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棉花,张不开口。

“后来我慢慢看明白了。”她的声音有点抖,“她会喊我妈了,会给我夹饺子了。她进门会说‘妈,我回来了’——”

她转过身。她哭了,可她是笑着哭的:

“那句话,我等了好多年。”

“小春,谢谢。你把她,从她自己的屋里,带出来了。”

“我、我什么都没做!”我慌了,手里的蒜骨碌滚进盆里,“是阿姨你做的饭好吃!她、她肯吃!”

阿姨被我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傻孩子。”

她拿手背擦了擦脸,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小春——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仅剩的半颗蒜。

“……没有了。”我说,“现在,就我自己。”

“那往后,”阿姨说,“这儿,就是你的家。”

她转过身,在灶台边站着,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小春。”她说,“我问你一句话。你答不答,都行。”

我仰起头看她。

“你要是不嫌——”她说,“往后,你就当是我的女儿。跟小妙一样。我和你叔叔,就是你爸妈。”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阿姨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思考良久后,我深吸一口气,将想好的话语,一字一句吐出道:“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没气了。我爹……把我撂在雪地里。我一面也没见过他。”

阿姨的手停在围裙上。

“可我还是认他们。”我说,“生我的是我娘。没爹,也没我。这不是记不记仇的事。”

阿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半晌,她才点了下头。

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她当我是不肯。

“不过,”我又说,“爹娘是爹娘。爸妈,是爸妈。”

她抬起头来,对上了我的视线。

“小花的爸妈,是她的。”我说,“我爹我娘,是我的。这两样,不换。可你们要认我,我也不嫌多——我就多一对。”

阿姨看着我,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摸得轻,像怕碰坏什么。

“嗯。”她说,“那你就是我们家的女儿了。”

她把一个刚出锅的热饺子,放进我手边的空碗里。

“住着吧。”她说,“住多久都成。”

我没敢抬头。我怕一抬头,眼泪就要掉下来。我“嗯”了一声,夹起那个饺子,很小地咬了一口——很烫,我没舍得吐。咽下去,才小声说:“……好吃。”

阿姨没说话,又往我碗里放了一个。

临了,阿姨解下围裙,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进我手里:“压岁钱。拿着。”

我愣住了:“我都这么大了——”

“多大都是孩子。”她说完转身去盛饺子,不给我推拒的空。

我把红包捏在手里,红纸有点烫手,也比我想的厚。我不知道城里过年给孩子的压岁钱有多少——我只知道,这红包很沉,沉得像有人把我当成了自家的孩子。

我端着水饺从厨房出来,坐回餐桌。​小花还在吃着,她吃得慢,一个水饺要咬两三口。吃完的叔叔靠在沙发那头,电视里重播着昨晚的春晚,谁也没开口。

“……妈跟你说什么了?”她声音很轻,问的随意。

我认真想了想:“她说,这儿是我的家。”

小花剥橘子的手,停了。

她才低低应了一声:“……嗯。”她没有抬头——可我看见,她捏着筷子的左手,捏得很紧。

年初二,向晴一大早就打来电话,囔着要去欧乐堡——“过年嘛,初一刚开园!”

我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念不出个所以然。向晴见我没接话,解释说这是个游乐园。她一口气报了一串:过山车,碰碰车,旋转木马,末了补上一句:“反正,就是玩的。”

我一个字也没听懂,只听懂了那个“玩”。小花看了我一眼,说:“说不清楚。去了就知道了。”

电话另一头的向晴不服气:“小花你这也叫介绍!”

等到我们和向晴见面后,她从头给我讲,讲得又急又快,我越听越糊涂,只好一路点头——可我听得出,她是真的高兴。

欧乐堡在城北的海边,园里还挂着残雪,红灯笼一串一串,衬着白地,格外好看。向晴拉着我们东奔西跑:碰碰车撞了,又去猜灯谜。红纸条挂了一排,她念一条,我答一条,竟一答一个准——那些文绉绉的谜面,像老辈人说话,我反倒觉得亲切。可一到脑筋急转弯,我就傻了眼。

“什么越洗越脏?”向晴念。

我想了半天:“……衣裳?”

她笑得直不起腰:“是水!水越洗越脏!”又拍我的肩,“叶子,你真是个古人脑袋!”

小花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

转过弯,是一排旋转木马。向晴一眼看见就迈不动腿,拖着小花往里走。小花站着不动。

“向晴。”她指了指我,开口道,“你带她去玩好了。”

向晴一下站住了,回过头:“啊?”

小花没再说别的,只朝木马那边抬了抬下巴。向晴却没动,愣愣地看着她,眼睛越睁越大,半晌才小声问:“小花,你、你刚才是叫我?”

“不然呢。”

“你叫我名字了!”向晴“啊”地一声跳起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你叫我的名字了!我们认识都三年多了,这是头一回!”

小花被她攥着,别过脸:“……叫个名字,至于么。”

“至于!”向晴眼睛红了一圈,笑却很大声。

小花没接话,低头像在数脚下的地砖。

我在旁边看着,心头也热了起来,跟着凑过去:“那我呢?你也叫叫我呀。叫名字也行,叫叶子也行。”

她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我叫了你多少声小花,”我有些失落地鼓起腮帮子说,“你就叫过我一回——不,两回。”

“……以后再说。”

“以后是哪天?”我追着问。

“以后就是以后。”

向晴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追上来勾住她的脖子,向我道:“行行行,以后再说,总比没有好嘛。叶子你大人有大量,就饶她一次吧。”

我落在最后,把“以后”搁在心里,也追了上去。

园子当中有一条街,两边是铺子和摊子,红灯笼、红穗子,一串一串的。我陪着她们逛到一处摊前,小花忽然慢下脚步——摊上摆着一串手链,细细的红绳,穿着三颗红莹莹的豆子;旁边立着块小纸牌,写着“相思豆”。她看了一会儿,没说买。

向晴在旁边念了一声:“相思豆——”念完自己先笑了,“小花你看这个做什么呀。”

小花没作声,拉着她走开。向晴又顺手拈起一枚草莓发夹,对着小镜子比了比:“这个草莓的好可爱呀!”比完也放下了。

我落在后头,看了看那串豆子,又看了看那枚草莓发夹,心里却记下了。

下午,向晴拉着小花去排飞车的队,我跟了两步,又折回来,走回那个摊前。

“这个,还有那个,”我指着那串相思豆和草莓发夹,把红包从怀里摸出来,整个递给摊主,“我要买。”

摊主笑呵呵地自己从红包里抽了一张,又把找的零塞回我手里。零钱我数不明白,全揣进衣兜。我把两样东西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像揣着什么天大的秘密,跑回队伍。

小花回头:“你上哪了?”

“……买了点东西。”我说。

买了什么,我没说。

我不会说假话,只好不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过身去。我怀里那两样东西还贴着心口,她没看见。

玩到下午,过山车那边排队的人多,队伍半天挪一步。我站着站着,腿一软,蹲了下去:“我想坐会儿。”

小花立刻从队伍里出来,也蹲下来看我的脸:“怎么了?”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风冷,昨夜又没睡好。”

向晴在前面喊:“那我先排着!你们歇会儿!”她一个人往前头的城堡去了。

我坐到路边长椅上。小花挨着我坐下,往我这边挪了挪,又坐回去一点,没说话,像替我挡着风。

傍晚出园,天色发灰,园门口的红灯笼亮了,地上残雪,呵气成白。

我把那串相思豆塞进小花手里:“给你的。”小花怔住:“……什么?”“你看了好久的。”她低头看着那串相思豆,没说话。过了一阵,她把链子小心地揣进贴身衣兜里,攥得很紧。

我又摸出那枚草莓发夹,喊向晴:“向晴!这个给你——你下午看了好久的。”

向晴“哇”地接过去:“叶子你也太好了吧!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当场往头发上一别,美滋滋的。

小花在旁边看着,攥着衣兜里那串豆子的手,松开了。她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原来,不是只给我一个人买的。”

我没太听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想了想,认真说:“但你是第一哦。”

小花的脸腾地红了。

向晴在旁边拖长音:“哟——第一——那我呢那我呢?我跟小花,谁排第一?”

“向晴也很好,”我道,“可是,比起来小花第一。”

向晴夸张地“啊——”了一声,又笑作一团:“行行行,小花第一,我第二呗!原来你说的最喜欢是逗我玩的。唉,错付了!”

小花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耳朵红透了。向晴追上去,勾住她的肩膀:“小花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风吹的。”

向晴笑笑,没戳破,只闹她。

回家的车上,向晴靠着车窗睡着了——玩了一整天,累坏了。车里静下来,只剩下轮子压过路面的声,和暖气那点热。

上车的时候我就想问。向晴还醒着,我没问。

今天她笑了几回,我记着的。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等了一阵,犹犹豫豫地轻声问:“……华妙,你现在,想活吗?”

她顿了一下才低沉地答:“想死。”

那个停顿太短,短得像没停过。可我还是听见了。

她答得很平。不赌气,不敷衍,就把这句话接住,放回来。

我等着她再添一句,比如说“你问这个做什么”,或者笑我一声。她一句也没添。

我没敢往下想。

她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静静的。

玻璃里也有一个她。灯过来的时候亮一下,过去了,就淡下去。她没动,里头那个也没动。

她把手收进了衣兜里。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

我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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