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牆的另一邊
章節 4-15 覲見者 (The audiencer)
POV 亞妮
為了覲見國王,馬加特帶著戰士隊與雷斯公爵一行人前行。時過中午,亞妮一行人才抵達大軍駐紮的奶河河畔。公爵大人的輪椅無疑大大拖慢了移動速度,但是漫天大霧也是原因。
今天是個濃霧籠罩的日子,即使是正午仍然感受不到多少陽光,寒風低語,陰影籠罩了自由民雜亂的營地。自由民們充斥在河岸兩側,嘈雜喧鬧,滿滿都是牲畜、戰士、矛婦,但是鮮少老人與小孩。
半個塞北的自由民聚集於卡爾畢之下,而卡爾畢將能夠作戰的壯年男女帶在身邊,將戰士隊散開到各地執行任務,而把老弱孺子與殘廢之人留在後方那山谷間的營地,也就是父親所在的營地。
馬加特說,國王不忍心讓弱者面對烏鴉的刀劍,所以把父親等人留在後方。等到長城陷落,國王兵進南方,再讓大家南下享受戰果。然而就亞妮看來,後方不比前方安全。
守夜人自南方而來,但是屍鬼們卻是自北方來的。
然而此時,營地裡面也有烏鴉。不是拿刀劍的那種烏鴉,而是拍著翅膀,嘎嘎亂叫的那種烏鴉。鬼影森林裡烏鴉並不少見,但不知為何今日的烏鴉特別多。
幾個矛婦拿著木矛驅趕著偷糧食的烏鴉,小偷們振翼而飛,四散而去。
亞妮在前方開路,自由民們見了馬加特等人紛紛讓開,全都遠觀,而無近談。自由民們對於陌生人素無好感,而公爵大人與他全副武裝的隨從顯然不屬於這片土地。
霧雖大,找到國王陛下的帳篷並不難。那是巨大的帳篷像是一個怪物的胃囊,正張著大口,散發著過於甜膩的酒氣。
馬加特讓客人們等在外頭,要亞妮先行進入通報。
當亞妮揭開帳篷時,一隻烏鴉跟著亞妮飛了進來,振翅飛上了帳篷中央的木樑,冷冷地注視著亞妮與國王。
國王陛下正裸著半身,把兩個女子抱在懷中親熱。那兩名女子妖媚地很,臉上塗滿藍色與綠色的顏料,看上去是穴居人。
一條老狗正伏在帳篷的角落酣睡。牠的尾巴斷了,耳朵也少了一隻。據說國王陛下到哪裡都帶著那條狗。說不定國王本人是跟皮克一樣的狼靈。
國王撩過一個女人的胸脯,後者發出輕笑。
「陛下。」亞妮沉了一口氣,單膝跪下。
「是妳啊。」自由民之王裝作這才注意到她的樣子。站起身來,「妳們出去,我跟我的好戰士有話說。」
兩名女子各給了國王一個吻,隨即跑出了帳篷。跪下的同時,亞妮斜眼端詳著眼前高高在上的男人。
卡爾畢,好一個偉大的國王。他的顴骨高地像是在臉上堆了座墳,上下嘴唇像兩條爬在臉上的蛆蟲。更別說他的身子了,真是十足健壯,健壯地讓人懷疑他會不會一出了帳篷就被風給吹走。
時至今日,亞妮依然不懂這個男人為何敢自詡為塞外之王,也不明白為什麼半個塞外的自由民都願意追隨他。
「亞妮˙雷恩哈特。」卡爾畢說道,「妳做得很好,我的戰士,除掉鹿角王的事我還沒給你獎賞。或許妳想要一個強壯的孩子,身上有著國王的血脈?」
亞妮只覺得一陣反胃。「我沒興趣,陛下。」
「說的是。挺著大肚子可不能打仗。那麼妳想要什麼呢?」
亞妮的願望其實很簡單,「我希望我的父親……我的家人安全。」
「馬加特告訴我,雷恩哈特先生斷腿前曾是個勇士。」他穿上獸皮衣,「他已在我的保護之下,這是當初妳加入戰士隊的條件。」
「還有其他人,」亞妮趁著這個機會一併提出要求,「還有露易潔,以及……」不知怎麼搞的,亞妮的心裡忽然浮現了一個名字,「以及米卡莎。」
塞外之王皺眉,「馬加特提過這個米卡莎,她不是守夜人嗎?為何妳要保她?」
「她是一個強大的戰士,」亞妮道,「她渴望加入自由民,」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說謊,「如果米卡莎也可以加入戰士隊,我的工作就會少一點。」
塞外之王哈哈大笑,「希望加入自由民的守夜人嗎?雖然少見,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妳知道過去的塞外之王......曼斯˙雷德曾是守夜人嗎?」
亞妮有些意外。她不知道這個一千年前的塞外之王還有這個身份。
「很久很久以前,守夜人是高貴的黑衣騎士,但是那樣的時代早就過去了。」國王道,穿上衣服,「他們現在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我向妳保證,一旦我們開始進攻,就會有更多人跪下加入我。」
「烏鴉發過誓要保護長城。」亞妮在長城時聽過烏鴉的禱詞。
「喔,是的。但是有多少守夜人是真心發誓的?」卡爾畢說道,「長城的另一邊可是個爛地方。在那裏,滿是傲慢自大的貴族老爺;只要招惹他們,要不掉腦袋,要不就得在長城待上一輩子。守夜人滿嘴高尚道德,實際是不過是人渣與敗類的集團罷了。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高尚的誓言,但是冰冷冷的誓言怎麼比得上熱呼呼的女人?」
亞妮無話可說。國王陛下的話不無道理,但是亞妮很難想像首席遊騎兵利威爾或艾爾文副司令向卡爾畢下跪的畫面。
「不過,神奇的是,一旦披著黑披風久了,還真的會有些白癡以此為榮。」卡爾畢說道。「別誤會,守夜人沒什麼好怕的,可怕的是長城,那龐然巨物……但是我有方法對付它。」
「陛下,客人已經在外等候。」
「是嗎?」卡爾畢輕蔑地笑著,「那麼,我們便來看看這群客人給咱們帶來了什麼吧。」
卡爾畢與雷斯公爵見面之後,波爾可便被派去放哨,烏德與索菲亞也被遣走。國王的帳篷內,除了雷斯公爵的人,就剩下卡爾畢、馬加特、亞妮以及吉克。或許還有停在樑上的烏鴉。
「塞外之王,」雷斯公爵語帶嘲諷,「好一個尊號,還真是高高在上呢。讓我猜猜,我該稱呼您陛下嗎?然後下跪?」
「我不在乎,」卡爾畢道,「大家怎麼說來著?自由民從不下跪。」他擺擺手,示意眾人就位,而亞妮與吉克作為護衛立於國王兩側,「或許該來個自我介紹?我是卡爾畢,有幸是這群自由民的國王。馬加特是我的得力助手,指揮著戰士們。亞妮˙雷恩哈特是其一,而這位吉克則是新的戰士。」
雷斯公爵皺眉,「這不是自由民的名字。」
「嘿嘿,」吉克抓了抓頭,「我母親說這是從東邊來的名字。」
「吉克與亞妮都是戰士隊的成員,」卡爾畢說道,「他們是我手下最英勇的六位戰士之一。若有必要,他們很樂意為了我獻出生命。」
這件事亞妮可不敢確定。
「貼身守護國王的六名死士嗎?」雷斯公爵道,「這聽起來就像是御林鐵衛。」
「雷斯公爵不愧是大人物,果然見多識廣!」國王撫掌大笑,「我成立戰士隊這麼久了,你還是第一個提醒我這點的人。沒錯,鐵王座駕前有七名御林鐵衛,而我則有六位戰士。他們就是我的御林鐵衛。」
亞妮努力地回醒,自己在哪裡聽過御林鐵衛這個詞……忽然她想起了在灰牆城的那場比武會。比武會上,有一名來自南方的白甲騎士參賽,而他正是御林鐵衛。
「對自由民來說,長城就是世界的終點,而臨冬城則是神話中的南方城堡,然而維斯特洛卻遠遠不止如此。」
卡爾畢放下手中角杯,大笑起來。
「在卡林灣的另一邊,是連冬天也不會被冰雪覆蓋的南方世界。舊鎮、凱岩城、高庭、風息堡……君臨的鐵王座!」他說道,「看哪,雷斯公爵,看看外面那些蠢蛋,一個個只想去北境偷女人、搶食物,卻對更肥美的果實視而不見。可以做征服者伊耿、何必當個曼斯˙雷德?」
國王道出了一堆亞妮陌生的詞彙,令亞妮暈頭轉向。然而雷斯公爵神色陰沉,「伊耿˙坦格利安……那可是終結七大王國、頭一次一統維斯特洛的征服者。御林鐵衛制度也是由他所建。」
「明白人說明白話。」國王說道,「雷斯公爵,恐怕整個長城以北,唯有你可以與我談論我們的宏圖。」
「伊耿之所以能征服七大王國,是因為他有龍。我只看到一群又髒又臭的野蠻人,沒見著半條龍。」雷斯公爵道,「難道你是坦格利安之後,也養了一群惡龍,現在打獵去了,我才沒見著?」
「這個嘛,」卡爾畢擺了擺手,「當然不是。」
「我想也是。凡夫怎麼能與龍王血脈相提並論。」雷斯公爵似乎沒打算回應國王陛下的豪言壯語,「就我來看,就算集全體野人的力量,也不可能對鐵王座構成威脅。你們可能連史塔克小鬼麾下的狼群都鬥不過。」
「憑自由民的力量不行,」卡爾畢陰險地笑道,「但我可以。」
「喔?願聞其詳。」
「公爵大人,你不會真的這麼狠心,才剛見面就要我公開所有秘密吧?」卡爾畢道,「我也想向你請教些問題啊。你是來談合作的,但是我只看到你的三個手下。」他指著全副武裝的衛士,「一、二、三,沒見著第四個,而我的勇士成千上萬。你要靠什麼來證明你值得合作?」
「名字,」雷斯公爵說,他隨意地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扣了扣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姓氏,」他取出一枚金屬別針,放在桌上,上面刻著一個吹著號角的女子,「血統。」
沒有人回應。
「野蠻人不會知道姓氏的重量。你們這群野種,就算過了長城,也不會是北境貴族的對手。只有我能讓你們在北境立足。」
雷斯公爵惱怒地掃視眾人。
「札克雷陰了我一把,這沒錯,但是他死了。只要我帶著軍隊——哪怕是你們這群野蠻人——重回北境,支持我的貴族便會重新為我而戰。這一次我想清楚了,御前首相跟攝政王都不穩妥。唯有我自己坐穩北境之王的位置,我的事業才能長久。」
「作為臣子,這發言可是大不敬呢。」卡爾畢說道,「雷斯家不是史塔克家的封臣嗎?」
「龍為什麼要向野狼低頭?」羅德雷斯說,「烏利死後,北境在我的治下整整八年,那個稱王的史塔克小鬼又算哪根蔥?況且,你們這群野人又怎麼會在乎君臣之禮呢?」
「這話倒沒錯。」
「給我聽好了,塞外之王,等我度過長城,就不會虧待幫助我的人。你所要擔心的就只有一件事:證明你是值得我合作的對象。」雷斯公爵,「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麼我該跟你合作,而不是跟其他野人氏族談談呢?據我所知,即使在塞外,你的敵人都不少。」
「你的情報真是靈通,連中東氏族都知道。」卡爾畢笑著說,「是的,那一群冥頑不靈的傢伙讓我很是頭痛,但是我很快就可以解脫了。很快,我將會摧毀他們。」
「你會進攻他們?」雷斯公爵問。
「他們會攻過來。」卡爾畢道。
「你如何確定中東氏族的進攻時機?我可不希望在這邊等上十天半月。」
「不會那麼久的。三天後的正午,他們便會進攻,然後被我的軍隊粉碎。」
雷斯公爵狐疑地看著卡爾畢,亞妮也是一頭霧水。國王陛下為什麼會如此清楚敵人的動向?
「你安插了間諜?」
「間諜?不,不是那種廉價的玩意。我只是藉助了神明的力量,用了一點點......」卡爾畢道,他故作神秘地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小把戲,小法術,魔法,怎麼稱呼都行。」
「魔法?」雷斯公爵皺眉,「這是無稽之談。」
「說的對,」卡爾畢道,「真相口說無憑。與其用聽的,不如用看的。」
「你的意思是?」
「公爵大人,你見多識廣,既然對鐵王座如此熟悉,想必狹海對岸的種種也對你不陌生。」卡爾畢說道,「你可知道侍奉紅神的紅袍僧?他們凝視火焰,然後洞悉未來。」
雷斯公爵皺眉,「你說的是拉赫洛[註1]的信徒。」
「是的,」卡爾畢道,「而我的戰士對此道略知一二。」
眾人的目光不自覺移到吉克身上。吉克笑了笑,抓抓頭。
「哎呀,不過是我意外接觸到的雕蟲小技,」吉克說道,「但是我確實看到了。我從火焰中看到了中東氏族很快就會進攻,也看到長城陷落。」
「信仰拉赫洛的人,都說自己能從火焰中瞥見影像。」雷斯公爵不屑地說,「不過是神棍。他們的預言總是錯得離譜。」
「若您曾目睹紅神廟的聖焰,便能明白聖火中沒有謊言。」吉克說道,「真主將訊息寄託於列焰,然而解讀卻是件困難事。我有時會把警告當做預言,或把預言當做警告。這並不少見,但過錯在於解讀者,而非神祇……然而真主在上,唯有這次,我相當確定。」
「巫者之流,」雷斯公爵結論,「騙騙鄉下的農民還行,但是在這種場合?塞外之王,這就是你的誠意嗎?」。
「吉克,看來單憑你的花言巧語無法說服雷斯大人呢。」卡爾畢笑道,「這也無妨,公爵大人,我本來就不指望你相信虛無飄渺的好聽話,我是等著讓你自己去看……接受我的款待,留在我的隊伍,我保證,你在三天之內會得到滿意的答案。」
「很好。」羅德雷斯說道,「讓我們看看結果如何。」
※※※
離開國王的營帳時,霧更濃了。就算長城以北,這麼濃的霧也不多見。濃霧之濃,使亞妮看不到河對岸的自由民,就連自己這一側的人也不怎麼可見。濃霧中傳來烏鴉斷斷續續的嘎叫,粗礫、沈悶,令人毛骨悚然。亞妮點燃了手中的火把,勉強照亮視野。
馬加特帶著雷斯公爵與他的隨從離開,他被卡爾畢交代「好好照顧流有高貴龍王血統的朋友」。亞妮落了空閒,她猜想自己是不是能夠離開回父親那裡。
「安心執行任務,然後回來吧;我在這裡等妳。」自己把米卡莎託給父親時,父親是這麼說的。
說也奇怪,若米卡莎有心逃跑,父親不可能攔得住她,如此一來任務失敗的自己肯定會遭殃,然後連累父親。然而亞妮卻下意識地覺得米卡莎不會逃跑。這是為什麼呢?就憑自己那虛無飄渺的承諾嗎?一隻烏鴉掠過亞妮身邊,消失在霧中,攪得亞妮心煩意亂。
大霧之中,東西南北竟變得難以辨認。忽然一個人影出現在她眼前。是吉克。
「是亞妮醬啊,」吉克道,他似乎也在霧中迷了路,「霧好濃,這真不是好兆頭。如果烏鴉這時候出現就不好了。」
亞妮瞥了一眼吉克,「烏鴉到處都是,你沒看到嗎?」她冷冷地說。
「喔,我是說會騎馬、揮劍、殺人、拉屎那種烏鴉。哎呀,我弄錯了,那種烏鴉跟這種烏鴉都會拉屎呢!哈哈哈哈哈!」
亞妮並無理會。
「欸?不好笑嗎?」吉克抓抓頭道,顯得有點委屈,「烏鴉跟烏鴉啊,這些鳥跟守夜人啊,我為了這些雙關笑話可是絞盡了腦汁呢。」見亞妮沒有回應,吉克似乎有些受傷。
「你可以說給那些南方人聽,」少來煩我,亞妮暗忖,「他們可能比較有幽默感。」
「雷斯公爵嗎?那我得想個跟龍有關的笑話呢。」吉克道,陷入沉思,「龍.......」他搖了搖頭,「不行,雷斯公爵聽不進去的。」
「......為什麼?」亞妮問。
「因為『龍』天生就是『聾』的,根本聽不到我的笑話啊!哈哈哈哈哈哈!」
亞妮轉身就走。
「咦?還是不好笑嗎?還是因為亞妮也有隱藏的血脈,所以『聾』了嗎?」吉克追了上來,但亞妮還是沒有理會他。她沒見過龍,不知其是真是假,也對龍的笑話不感興趣。她只覺得自己愚蠢透頂,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
「亞妮醬不認為他們是真的嗎?」
「誰?」
「龍啊?」吉克道,「兩翅膀,能噴火,特巨大。」
「……如果他們真如傳說中一般巨大,」亞妮道,「也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確實龍不喜歡寒冷。『血與火』乃是坦格利安家族的族語,而巨龍們喜歡火焰勝過冰天雪地。」吉克說道,「雷斯公爵說他乃是龍王後裔,有他做盟友,說不定我們哪天也見見巨龍呢。」
關於龍這種怪物,亞妮只聽過幾次,在長城的時候聽米娜說的。關於龍的傳說,南方比北方多,因為南方人曾被龍王家族統治,而北方的自由民則常保自由、從不下跪。
「我沒見過龍。」亞妮說。
「那是自然,沒有活人見過龍。最後的三條龍已經於千年之前跟著坦格利安家族的龍女王一起消失了。他們的其中之一就死在臨冬城。」吉克說道,「就連龍這麼強大的生物都會滅絕。到頭來看,如果不要被瓦雷利亞人發現,豈不是更好嗎?那樣的話,龍就會安分地待在十四火峰,不會被瓦雷利亞人馴養,也不會成為戰爭兵器。」
亞妮從沒搞懂那些詭異的東方名詞。十四火峰、瓦雷利亞什麼的,唸起來太拗口了。
「真的很難想像啊,龍這種東西曾經存在於世上。」吉克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身長百米,雙翼蔽天,刀槍不入,口吐烈焰。龍怎麼想都是不該存在的生物。」他說著,「龍是真的,還有什麼故事裡的怪物不能是真的?就連屍鬼都是真的了。」
屍鬼……
亞妮的思緒不禁飄向過去。
第一次聽到屍鬼的消息時,是五年前。那時候亞妮已經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在狩獵的過程中偶遇了離開永冬之地、南下的穴居人。
「屍鬼在行走。」他們如是說。初時亞妮沒有放在心上,直到遇上了第二個這樣說的人,第三個,第四個,一大群南遷的人……
後來,就連鬼影森林也不再安全。
亞妮頭一次親身遭遇到那怪物是在兩年前。那是一個瑟恩人,或者說,那東西曾經是一個瑟恩人。拳腳對那東西沒有用,就算踢斷了那東西的脖子也無法阻止他們。一個矛婦用火救了亞妮,『這些東西只怕火,』那個矛婦告訴亞妮,『還有黑耀石,也就是龍晶。』
年幼時期的亞妮曾對父親感到恐懼。打從有記憶以來,父親便嚴厲的訓練自己,嚴厲催生恐懼,直到亞妮在意外中踢斷父親的腿……事後,儘管亞妮已經理解了父親,對恐懼的記憶卻仍存在於心。
然而,無論年幼的自己對父親有多恐懼,都比不上親眼見到屍鬼的戰慄。那不是應該存在於世上的東西。
亞妮見了那東西,一次、兩次、三次。許多自由民都見了那東西。屍體必須燒掉,自由民們相互告誡,必須燒掉,否則它們將會再爬起來。
正是因為那些東西,亞妮才會死心踏地地為卡爾畢服務。馬加特將無數髒活交給亞妮,殺死烏鴉、殺死敵對的氏族首領,甚至連小嬰兒都不放過。亞妮不曾失手,忠心耿耿地服務。畢竟,這恐怕是帶著父親前往長城另一邊、逃離屍鬼的唯一機會了。
「你也遇過屍鬼嗎?」亞妮開口詢問。
「喔?」吉克說道,「亞妮醬主動問我問題?這似乎是第一次呢。」
「別叫我亞妮醬。」亞妮冷冷道。這稱呼只有米娜私底下跟自己說話時偶爾會用而已。她不喜歡吉克如此稱呼自己。
「妳不喜歡,那我就不說了。」吉克推了推眼鏡。「屍鬼嘛……我遇過不少次。」
「你的命挺大的。」亞妮道。遇上屍鬼從來都是災厄,就算是亞妮,每一次逃出生天都是僥倖。
「倒也不是這麼回事。」
「……什麼意思?」
「妳瞧,千百年前的人們在龍焰的恐懼下顫抖,如今的人們卻總是緬懷巨龍的美麗。」吉克停下了腳步,「瓦雷利亞也一樣。無知的人總宣稱自己繼承了瓦雷利亞的高貴血統,註定重建帝國榮光,卻忘了當年的瓦雷利亞的繁榮乃是奠基於奴隸的鮮血。」
不知為何,霧更濃了。烏鴉們似乎嗅到了腐敗的味道,開始聚集而來。
「你想說什麼?」亞妮感覺到眼前人話中有話。
「異鬼與屍鬼代表死亡,人們總是畏懼著他們,但是說不定,對某些人來說,他們會是好東西呢?」吉克聳聳肩,「畢竟,凡人皆有一死,而唯有死亡可以換取生命。」
亞妮不知該做何應答。屍鬼怎麼可能是好東西?那些從墳墓爬出來的傢伙,只懂得殺戮,也只會殺戮,不知疲倦,亦無休止。
霧越來越濃,「所有的事物都有正反兩面。就以妳手上的火炬來說吧,眾人皆知影子乃是烈焰的僕從,因為當火焰照亮世界,也會拉出長長的影子。」
吉克笑著說,而空中烏鴉盤旋在空中,濃霧籠罩一切,亞妮只剩下手上的火炬,那濃霧彷彿不僅是水氣,更像是一層薄紗,當它覆蓋住視線的瞬間,亞妮感到了一陣暈眩。
「長城如此,魚梁木如此,巨龍如此,而屍鬼或許……..也是如此呢?」
火光熄滅了。
火熄滅地忽然,宛若憑空消失,又彷彿被黑洞吞噬。除了火光,聲音也被抹去,世界陷入汪洋一般的黑暗,彷彿是子宮之中。
亞妮趕緊取出打火石重新點燃火炬。然而當火焰再次帶來光景,吉克卻已經消失不見。
不,是亞妮不見了。
前一刻兩人還是在奶河河畔交談,此時亞妮卻處在寬敞的洞穴之中。
除了火炬,洞窟內沒有任何光。巨大洞穴被黑暗籠罩,比瀝青黑,比焦油濃,比烏鴉的羽毛更黯淡。光線就像不受歡迎的闖入者,總是一閃而過,轉瞬即逝。聽得見下方黑暗中迴蕩的流水聲。
這裡是哪裡?
亞妮環顧四週,這是完全陌生的環境。此處不同於亞妮到訪過的任何一個地方。發生了什麼事?亞妮感覺到渾身惴慄,寒冷爬滿全身、滲入皮下。
就像第一次遇見屍鬼那樣。
直覺告訴亞妮,這個地方有非人之物存在。
「誰在這裡?」
亞妮嘗試出聲,但是除了回音之外並無回應。
這是做夢?還是魔法?我瞬間移動了?亞妮不明白。這個洞穴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所以亞妮被迫移動。她順著前方走,憑直覺。地面上滿滿都是樹根還有動物的枯骨,甚至有小溪流過,溪裡有種盲眼的白魚。
亞妮逐步向前,步入黑暗。樹根越來越多,葉片散落一地,還有骸骨。在前進過程中,亞妮聽到有東西在腳下碎裂,而她意識到了那是路上散落著的鳥獸骨架。
這裡不只有野獸的骨頭,還有人的。在兩邊雕刻出的石壁龕裡,頭骨俯視著亞妮。熊的頭骨、狼的頭骨,六七個人類頭骨,還有差不多同樣數量與形狀、卻或大或小的頭骨。巨人,亞妮意識到,大的頭骨屬於巨人,那小的頭骨呢?
樹根從每個頭骨里長出來,纏繞著他們。亞妮經過時,她注意到有個頭骨正緊緊盯著她,但是等亞妮抽出匕首,她卻發現那只是一隻停在頭骨上的烏鴉。
烏鴉。
為什麼這種洞穴裡會有烏鴉?
「嘎———————」
烏鴉咆哮,振翅而起,然後一呼百應。前一刻還寂靜如子宮的地方轉眼間充斥黑羽,如群鴉共赴盛宴。無數烏鴉在半空中不斷飛旋、咆哮著。無以名狀的恐懼襲上了亞妮的心頭,一時之間她手上的火炬竟顯得如此渺小,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亞妮開始向前跑。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起來,但是心裡有一股直覺告訴她必須向前,否則便再也無法離開這裡。
她跑著,然後猛然下墜。是峭坡,亞妮意識到,向下的峭坡。亞妮側身,保護要害向下滑去,烏鴉的聲音漸小,取而代之的是碎骨被沖開的聲音。幾個心跳之後,亞妮滑進了鬆散的泥土與卵石之中。幸運的是,火炬仍在。
亞妮舉高火炬。轉眼之間,那火焰變成了橙色和黃色,令整個山洞都充滿了紅色的光芒;接著所有的顏色都黯淡下去,只留下了黑和白。
亞妮倒抽一口氣。
一個女子出現在她的眼前……出現在一棵樹上。
那是一個烏木裝飾、皮膚白皙的女子,宛如夢幻般地坐在糾纏成一團的樹根當中。那是魚梁木纏繞而成的寶座,樹根環繞著女子枯瘦的軀體,就像一位母親摟抱她的孩子。
一個被高居於魚梁木王座上的女子……或者是被囚禁在魚梁木上的女子。
女子的軀體消瘦地只剩下皮骨,衣服也破爛不堪,以至於亞妮在第一時間把她當作了一具屍體,或者是一個無法動彈的屍鬼,被定住太久以至於樹根纏住了她。
她的頭髮是黑色的,跟米卡莎一樣,卻更長,一直拖到了地上,如同根鬚。纏繞在她大腿上捲曲的樹根像是木頭刻成的蛇,而另一隻樹根從她裙子的破洞鑽進了她大腿乾枯的血肉之中,又從她的肩膀冒了出來。
亞妮反射性地取出匕首。正當亞妮盯住那女子時,對方的眼珠也懸然轉動,看向亞妮。
黑暗環繞,吞噬一切,亞妮手上的火炬也幾乎燃盡,然而亞妮此時眼中只剩下眼前這名女子。
「妳,」她詢問,「妳是……屍鬼或異鬼嗎?」她問道。
「屍鬼……」那個女人的嗓音乾澀,「……異鬼……」她的嘴唇動得很慢,彷彿已經忘記怎麼吐出一個詞來。「不,」她說道,「我不是。」
不是屍鬼也不是異鬼,亞妮暗忖,那麼是誰?是什麼東西?囚禁於此,與魚梁木合而為一?
「亞妮˙雷恩哈特……」女人開口。
亞妮一驚,「妳認識我。」
女人血紅的眼看著亞妮,「我看見了妳……跳舞……但不是在這裡。」她說道,「跳舞……與龍共舞……在臨冬城……」
亞妮皺眉。她沒去過臨冬城,更沒見過龍。「妳到底是誰?」她是誰?「妳是自由民嗎?」自己是誰?「妳是……烏鴉嗎?」
「烏……鴉……」她的語氣間斷,彷彿墜入遠古的回憶,「對,烏鴉……我是烏鴉。我有過那麼多的名字,綠先知、血鴉、瘸腿者……而烏鴉也是其中的一個。」她彷彿露出淺淺的微笑,「很高興見到妳,雷恩哈特。我是……三眼烏鴉。」
「三眼烏鴉,」亞妮不明白地望向那被魚梁木擁抱的女子。魚梁木的樹枝從她眼眶中穿出,葉片深紅如染血的手掌。她僅存一隻右眼。「就我所見,妳只剩下一隻眼睛。」
「並非......此眼......」自稱三眼烏鴉的女子呢喃,「我......看見妳......透過樹......」
「妳說我在跳舞,在臨冬城?」亞妮警戒地問道,不是塞外、不是長城;不是黑城堡或長夜堡,而是臨冬城?「為什麼?」
「青澀少女......與龍共舞......」三眼烏鴉道,「偽龍,」她的聲音沉如同囈語,「妳,」烏鴉在樹上低鳴,「米卡莎˙阿克曼。」
———TBC
[註1]拉赫洛:拉赫洛是紅神教的神祇,別稱包含:紅神、真主、光之王、影子與烈火之神。紅神教的牧師被稱為紅袍僧,紅袍僧宣稱自己擁有從火焰中窺視幻象、預見未來的能力。拉赫洛的信徒大多位於東大陸;在維斯特洛上,拉赫洛的信徒稀少,力量薄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