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斯,本为『至高之天』埃忒里斯属下众天使之一。众天使皆受埃忒里斯所造,奉命执掌世界之『律』;既为『律』之仆役,自身亦当敬畏其律,谨守其道,不可僭越。
在这春秋更迭、冬夏往复的某一日,身为天使的伊利斯,目光却垂落于凡间的一名人类少女。那少女身姿柔婉,眉目清丽,虽无妖冶之色,却使见者易生怜爱。伊利斯遂心向往之,于少女的身躯与灵魂间沉醉,如是便诞生了祂的『爱』。
然少女虽有清丽之貌,唯独缺交心之友,常为孤独所困。是故,伊利斯便取了年岁相仿的人类少女之形,降临于世,与她相见。少女不知伊利斯之真身,与祂相识、相知,终至相爱。自此以后,二人共度数番春秋更迭、冬夏往复。
某年,邻邦向少女所居之城举起兵戈,战火遂蔓延而来,吞没二人的温柔之乡。长矛贯穿少女胸膛,血便流于地上;她短暂的年岁,也于此走到尽头。伊利斯见所爱之人离去,陷入极深的悲恸,悲恸又化作盛怒,盛怒便如烈火临到敌邦。于是一日之间,无论公民、奴隶、家畜与禽兽,皆尽归于尘土,散作烟尘。
因私欲而违背世界的『律』、犯下大过的伊利斯,无从逃离埃忒里斯及其众天使的审判。受判之时,祂的灵魂裂为数片,寄宿于后世称作『圣女』之人。『至高之天』又告诫祂说:你当引导那同样迷失道路的人类,使他们离开歧途,重新归向于『善』;如此,你方可复归天使之格,而人类亦有得救赎之日。故伊利斯与人类同受审判的那一日,便被记载为『审判日』。
自那审判的一日起,人世间便立起了伊利斯教——『伊利斯圣约教』。其教导世人,当离弃恶欲,向『善』而行。因为唯有全人类皆成就了『善』,人类方能与伊利斯一同蒙受救赎。
◆
「……」
塞维琳突然要求她讲述这些事情,伊莲虽感到惊讶,但她对此当然十分乐意。
在长篇大论地讲述完关于伊利斯的古老神话后,伊莲有些紧张地看向身旁沉默的塞维琳。
昨日下午之后,伊莲的内心便已变得摇摇欲坠,无法再好好面对塞维琳。
可到了不得不面对她的时候,伊莲却发现塞维琳的模样一如平常,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于是伊莲也只能学着她的样子,将一切按在心底。所以她们才能像现在这样,再一次并肩坐在海边的礁石上。
但就算『按在心底』,那份芥蒂也依然存在。只要与塞维琳相处,便不可能彻底忽视。
「也就是说,这位伊利斯的所作所为,在你们看来是错误的吧。」
塞维琳凝视着起伏的海浪,终于发表了第一句评论。
「啊…嗯,当然了。毕竟伊利斯教创立的初衷就是为了赎清这一错误带来的罪孽,也告诫世人不要重蹈覆辙。」
伊莲侧过脸看着塞维琳,头脑中思索着她想要表达的深意。
可是下一秒,塞维琳却以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
「嗯,我也这么认为。」
听到这个回答,伊莲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却也觉得这合情合理,并不令人意外。
塞维琳本就是一个将「正义」奉为最高信条、不会为个人私欲所撼动的人。如果是她的话,她绝不会做出与伊利斯相同的选择。
不过,伊莲毕竟与塞维琳不同。
「其实,我偶尔也会有点……憧憬伊利斯大人的故事呢。」
伊莲仰望着湛蓝无际的天空,口中呢喃着。
「将自己的身心全部投注于一人之上,为了所爱之人能够背弃常理,甚至抛弃自己从前的一切……这样的感情,我总会不可避免地觉得,真的很美、很动人呢。」
「你明明信仰伊利斯教,却会这样想?」
「信仰归信仰,可单单看着这个故事本身,我还是会产生这种想法。这大概很难完全消除掉吧。」
伊莲自嘲似的笑了笑。
「有一点叛逆也没什么不好。」
出乎伊莲的意料,塞维琳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她有些惊讶,于是便转头看去,结果发现——
那于海风中几近溶解、却又绝不可能错认的,一个淡淡的笑容。
伊莲怔住了。
她久久地望着那个笑容,心中那原本毫无波澜地驶于海面的小船,竟仿佛要飞上天去。
——但很快就从空中坠落,沉入海底。
「……但是,即便心底会有那种难以抹去的想法,我也明白那是错误的。被私欲所左右,背叛『理性』,那绝对不是真正正确的行为。」
伊莲垂下了头,神情稍显黯淡。
她明白,若自己真的是一个合格的伊利斯教信徒,此刻就不应该有这样的心情。
「……」
不知不觉中,二人之间就陷入了沉默。
「……你为什么会信仰伊利斯教,伊莲?据我所知,伊利斯教在王国应该已经算是异端了。」
在长久的沉默过后,塞维琳打破了僵局,突然这么问道。
「确实如此……不过,我爸爸妈妈都是伊利斯教虔诚的信徒,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我自然而然就也会跟着他们做一样的事啦。」
「这样啊。」
「啊,但我并不是被强迫的哦!我现在是真心相信着我选择相信的东西,也为此感到满足,而且从来没有后悔过。」
「嗯,我知道。」
塞维琳微微点了点头。
看着那张侧脸,伊莲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长久以来,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单方面地了解塞维琳。塞维琳也有在认真地注视着她,了解着她这个微不足道的信徒。
这让伊莲的心情有些复杂,不知究竟该不该为此而感到欣喜。
然后,在这段短暂的对话之后,便再一次只剩下了海浪的声音。
或许不说任何话,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也不算一件太坏的事吧。伊莲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然而,过了一阵子之后,塞维琳却又若有所思般地主动挑起了话头,打破了这份宁静。
「圣女,是应承担引导其他人的责任的,是吗?」
「诶……嗯,也可以这么说……」
起先伊莲只是单纯地回答着塞维琳的问题,但说着说着,她突然顿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急切且坚定。
「……在这一点上,塞维琳大人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圣女哦!在我看来……不,以『善』的标准而论,您一直以来绝对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这番话既是发自伊莲的真心,也是她在期盼着能够为塞维琳重新注入一些自信。
她靠近塞维琳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大概也因此,说出这句话,让伊莲感觉仿佛在深渊之中突然抓住了一条向上的绳索,而那绳索的顶端或许就是苦苦追寻的『救赎』。
「是吗。」
——然而塞维琳只是这样回应道。
她平淡的语调,似乎在彰显着她并未受到任何慰藉。绳索连接的并非光明,那只不过是崖壁上生长的藤蔓罢了。
不过,抓到藤蔓对伊莲而言也是常有的事,要改变塞维琳的心绝不容易。所以伊莲虽有些小小的遗憾,但也并不十分失落。
而这样封闭着内心的塞维琳,继续按照伊莲所无法理解的路线自顾自述说着言语。
「既然圣女是所谓的『善』的引领者……又为什么会变成『厄灵』呢?」
「『厄灵』?……啊,是说『残响圣灵』吗?」
「可能吧。我也只是从别处偶然听来的概念。」
「嗯……」
伊莲沉思了片刻,在脑海里搜寻着记忆。
「记得有典籍记载过,曾经有人目睹过死去圣女的亡魂,虽然具体的情形记述得并不详细。据说这是灵魂无法放下自身执念的证明,因此被称为『残响圣灵』,在民间似乎被叫作『厄灵』。不过『厄灵』这个名字容易引起误解,其实它们本并非邪恶,而是受伤的灵魂,应当得到安息。」
这并非广为人知的知识,所幸伊莲有读过相关的记载。
「灵魂无法放下自身执念……」
「啊,因为圣女大人的灵魂本质上是伊利斯大人破碎的灵魂,所以并不会像普通人的灵魂那样,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顺利地『归一』。若对人世间尚存有强烈的执念,圣女大人的灵魂便会久久徘徊不去,无法流转向下一世。……当然,这些都是书里这么写的,我也不知道事实是否真是如此啦。」
伊莲拘谨地笑了笑。
「能让灵魂徘徊不去的执念,会是什么样的执念?」
忽然,塞维琳这么说道。
伴随着这句低语,她的目光转向了伊莲的方向,静静地注视着她。
毫无防备地就与塞维琳对上视线,这让伊莲顿时感到一阵不知所措,眼神差点就逃了开。
当然,这「不知所措」并非仅仅是因为塞维琳的注视。
——怎样的执念能够强烈到让灵魂都徘徊不去?
伊莲当然知道答案。
在少女去世时,伟大的天使伊利斯正是因为那种感情,才会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
有人会把那种感情称作这世间最炽烈的感情。
它的名字,叫作『爱』。
在伊利斯教的戒律中,『爱』本并不被禁绝与否定。
相反,许多的『爱』被赞美、被歌颂。
——前提是,那样的『爱』是纯洁而美丽的爱,是绝不会招致『恶』的爱。
所以,于伊莲而言,她如今心中存在的感情是绝无法被允许的。
那绝不可能被称作纯洁而美丽,那分明是自私的、虚伪的、『恶』的爱。
「敬爱」是为守分,「情爱」便是逾越。
若伊莲一直以来怀抱的情感是后者,那便说明她只是出于错误的「私欲」在行动,未能做到真正关怀他人,未能谨守『理性』。
这让伊莲感到深深的恐惧。
仿佛是在逃避着这一恐惧般,伊莲沉默了许久,最终,尽管知晓正确答案,她却没能将其说出口。
「……我想,比如背负着未能复仇的深仇大恨啊,或者……呃,有什么未完成的沉重使命之类的……总之有很多种可能吧。」
在伊莲说完这句话后,塞维琳看着她的那双眼眸中,似乎短暂地闪过了一丝光芒。
那绝非能令人感受到温暖的光芒。
也许那只是伊莲自己的错觉罢了,可她终究还是逃开了视线。于是,她的视野便被渐渐垂落的夕阳所占据。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夕阳的光芒也并不温暖。塞维琳选择返回,或许只是因为也注意到了天空的色彩,又或许是因为其他,伊莲不得而知。
就这样,塞维琳率先从礁石上站了起来。而伊莲也跟随其后,与她共同向村庄的方向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沙地上,被晖光映出了两道长长的影子。
不知怎地,伊莲恍惚间想起了很久以前,她们刚刚登上这座岛的那一天。
那时,她也曾像现在这般,与塞维琳共同漫步于夕阳映照的海滩之上。
只是如今已过去了许多番日夜轮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