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撒的前奏】
海之女的诞辰,等不来信徒的贺礼,唯有无休止的索取。
在月光怜悯的海岸,纯白的稚子献上琉璃的圣物,于笑容、泪水与亲吻中,试图留住如泡沫般易碎的永远。
然阴霾骤起,暴雨如注。那不甘沦为待宰羔羊的飞鸟,在雷鸣中做出了最决绝的反叛。
石窟之内,她以顽石为刃,亲手碾碎了己身的骨血。
在这神明泣血的落泪之日,纯白的稚子被迫举起了沉重的杀戮之石。
石块落下,骨血飞溅。唯余那满身血污的游魂,沐浴着同伴的鲜血,于绝望中归来。
——————
拯救我
Libera me, Domine, de morte aeterna, in die illa tremenda.
主啊,在那可怖之日,请救我脱离永恒的死亡。
「……那家伙,真是个笨蛋啊。」
「雅莉小姐……」
芙伦莎从未见过雅莉辛德琳露出如此颓丧的表情。
就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一般,徒留一具空洞的躯体。
她试着靠近雅莉辛德琳,试着说些什么,可她根本办不到。
更何况,就在不久前,芙伦莎自己也才刚刚经历过同样的冲击。
「还对我说什么『不要冲动行事』……这句话该她自己听听吧。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尝试过,为什么就要这么结束啊……」
那压抑的、破碎的自言自语,不知是说给风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就这样,雅莉辛德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不知道她究竟在沉默中想了些什么。过了半晌,她突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时才注意到芙伦莎的存在。
「芙伦莎。」
她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把音量提高到了芙伦莎可以听见的程度。
「我们要反抗。」
「……欸,反抗?」
芙伦莎愣了一下。
「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必须要出去。」
「……」
在这一刻,有诸多思绪涌上了芙伦莎的心头。
『出去』……
这意味着她们能够生还。但反过来说,若她们真的逃出生天,这座村庄里的其他无辜女孩就要替代她们去死。
或许,这本质上和艾尔玛所讲的道理没什么两样。
「要么我们死,要么他们死。这帮愚昧的村民,就让他们在那些编造出来的神话里自取灭亡吧。」
雅莉辛德琳大概并没有读心术,但她的话碰巧触碰到了芙伦莎的忧虑。
而且,芙伦莎还从她的话里注意到了一件事。
「……『编造』?」
「嗯?」
雅莉辛德琳也面露疑惑,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芙伦莎在疑惑什么。
就在这样的沉默中僵持了一会儿,雅莉辛德琳才终于恍然大悟。
「芙伦莎,你该不会到现在还在相信那帮村民说的话吧?」
「诶?」
「听好了,小家伙……这么跟你说吧,那什么『海神』就是彻头彻尾的迷信。他们说什么只要把祭品献给海神,果子还有粮食之类的就能够不断产生……那分明就是普通的自然现象啊。」
「……」
芙伦莎愣住了。
这时她才突然回忆起,梅蜜确实也说过类似的事情。
——『树上的果子、地里的粮食、水里的小鱼』。
只是芙伦莎当时并没有察觉出异样罢了。
「唉……你真的还是个孩子啊,小芙伦莎。」
看着她那世界观崩塌的模样,雅莉辛德琳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也许雅莉辛德琳说的是对的。不过对芙伦莎来说,要立刻接受这种事情还是有些困难。
这些只能先放到一边。
「可是……我们,出得去吗?」
在登上这座岛的最初,她们就尝试过抵抗,可结果当然是被那些人多势众、手持鱼叉的村民轻易制服。
如今又能有什么改变呢?较之从前,她们的人手甚至还变得更少了。
「不管出不出得去,都必须行动。……是啊,那家伙或许说的没错。就算是死,也要壮丽地死才行。」
雅莉辛德琳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明显不是高兴的笑容。
芙伦莎望着她,有些怔神。
「各位。」
雅莉辛德琳站了起来,面向其他同伴。
「我们来商量一下吧。」
◆
『你应该已经和那个叫梅蜜的孩子打好关系了吧?现在是该利用她的时候了,你去拜托她帮帮忙吧。』
芙伦莎明明并不是为了『利用她』才去靠近梅蜜的。
但如今,她不得不去做这种事了。
不过,只要梅蜜不会受到伤害,只要不牵连到她,那就不用太过愧疚。
在这星光照耀下的夜晚里,芙伦莎一如既往地来到了海滩边,而梅蜜也一如既往地在那里等待着她。
「梅蜜……」
「芙伦莎!」
看到那个银色的身影后,梅蜜如同往常一样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但见芙伦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的笑容很快就敛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芙伦莎?」
「……」
艾尔玛的事,芙伦莎没打算告诉梅蜜。
可是,眼下有一件事她不得不说。
在真正尝试出逃之前,芙伦莎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心,那并没有对雅莉辛德琳说出口。
她想要再做一次最后的努力,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梅蜜。若是能因此改变些什么……那就再好不过了。
「梅蜜……你听我说。」
芙伦莎斟酌着字句。
「嗯,我听着呢。」
「那个……在我们生活的大陆那边,果子吃起来也是甜甜的,种在地里的粮食只要浇水也会好好地长大,水里的小鱼也能开心地游泳。」
「嗯……?」
「不用有谁死掉,这些事情也会自己发生。」
「……」
梅蜜沉默了。
芙伦莎忐忑地等待着她做出反应。过了许久,梅蜜才似乎理解了芙伦莎所表达的意思。
「……你是说,根本不需要海神大人,也会有吃的?」
「嗯。」
芙伦莎用力地点了点头。
「可是,大人们说……过去大家不供奉海神大人,因此生活在饥荒之中。直到先祖修建祭坛、开始给海神大人献上祭品,大家才终于有了足够的粮食吃,才活了下来。」
「唔……」
果然,要让梅蜜立刻接受这些,还是太难了吧。
就连芙伦莎自己都花了些时间才能接受,对于从小就在密埃尔村里长大的梅蜜来说,这想必更是难上加难了。
「——这些也都是自然发生的,对吗?」
然而,梅蜜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她看着芙伦莎,露出了一个微笑,可那笑容却比哭还要显得惨然。
——气候变化。
尽管芙伦莎对这种事情说不上很明白,至少她也有一些基本的概念。
所以,她点了点头。
「这样啊……既然芙伦莎这么说,那就是这样的吧。」
梅蜜依旧笑着。
「应该是这样的吧。」
她喃喃地重复着。
「……」
最终,她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芙伦莎不可能理解知晓这种事情对梅蜜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是,梅蜜此刻所显露的表情,她清清楚楚地理解。
她拉住了梅蜜冰凉的手,想要说些什么。
「梅蜜,对不起……」
「没、没事。我没事的。」
梅蜜反握住她的手,又对她笑了笑。
但这笑容不知是发自内心,还是在强颜欢笑。
「……只不过,就算我把这些事告诉村子里的大人们,他们也不可能相信的吧。毕竟,他们可没有那么相信芙伦莎。」
「唔……这样啊。」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接受了这一现实后,芙伦莎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好啦,先坐下吧。芙伦莎不累吗?……想、想要枕我的腿也可以哦?」
「那个,梅蜜……」
梅蜜努力挂起重新恢复色彩的笑容,拉着芙伦莎想要一起坐下来。
但是,这一次,芙伦莎没有乖乖顺从。
「还有……什么事吗?」
梅蜜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僵硬。
芙伦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我们想要离开这里。梅蜜,你可以帮帮我们吗?」
「……」
不知为何,梅蜜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要短暂,又似乎更加漫长。
「……当然可以啊。」
最终,她依旧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
此处是西侧海岸边,一座低矮的渔具棚。
渔具棚的屋顶被海风压得微微倾斜,几块发黑的石头坠在枯草之间,仿佛只要将它们挪开,这座破旧的小屋就会被风整个掀进海里。
渔具棚的外面有一座木桩搭建的小小码头,停靠着几只渔船,那就是她们出逃的工具。
梅蜜会在这几日内长时间用水浸泡停泊渔船的缆绳,并暗中磨损其中一部分,使其能被短刀迅速割断。
届时,只要她们能跑到这里,就能很快乘船离开。
芙伦莎与梅蜜推开渔具棚的木门,走进了黑暗的棚内。
几张渔网从房梁上垂落,网上还黏着鳞片与海草。
数根鱼叉斜靠在墙边,狭长的叉齿隐没于黑暗,唯有尖端偶尔接住板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剖鱼刀、穿绳锥……绳子也要拿一些。鱼叉的话,嗯……把头拆下来就好了。」
之所以要来到这座渔具棚内,是为了取得一些武器,以备不时之需。
梅蜜为芙伦莎指认着各种渔具,并把它们送到她的手上。
「先拿这些吧。不够的话,之后几天可以再来拿。」
梅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此刻,芙伦莎的衣服里已经沉甸甸地装了不少物件。
「那,我们回去吧。」
「嗯。」
抱着这些渔具,芙伦莎和梅蜜一起离开了渔具棚,走出了屋外。
但刚一踏入海风中,芙伦莎就忽地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芙伦莎?」
梅蜜转过头来看向她。
「……梅蜜和我们一起走吗?」
芙伦莎方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她们真的离开了这里——就代表她与梅蜜再也无法相见了。
她再也见不到梅蜜,梅蜜也见不到她。
那一定会很难过的。
既然如此,只要带上梅蜜一起走就好了。芙伦莎这么想着。
「……不,不用了。」
「诶……为什么?」
可梅蜜的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其实,她根本从未想过梅蜜会给出第二种回答。
「因为,我是大家的『海之女』啊。」
梅蜜站在风中,笑着说道。
那笑容里,究竟蕴藏着什么样的感情呢?
仅仅是看到它,芙伦莎的内心就翻涌起一阵浪涛。
「……可、可是……那些人,那样对梅蜜……」
无法与朋友玩耍,无法亲生父母在一起。
就连在自己的生日上,都要被强迫着大量施放魔法到虚脱。
为什么她还要待在这种地方?
「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日日夜夜与大家在一起。不管怎样,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
恍惚间,芙伦莎想起了自己的家,那座大教堂。
她想起了她的女仆玛希。那时候,玛希也是这样,将芙伦莎独自一人推了出去,自己却留在了原地。
于是,芙伦莎再也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语。
◆
夜色一如既往地宁静,若有人只仰望着夜空,那便无法知晓地上的生灵们如何生息。
自然,在那旧储藏屋里发生的一切,屋外人也无法得知。
「喂,守卫!我们有人晕倒了!快点来个人看一看!」
雅莉辛德琳用力拍打着沉重的木门,向屋外值夜班的守卫大声呼叫着。
「知道了知道了,别叫了!……唉,麻烦死了。」
伴随着钥匙转动的声音,守卫不耐烦地打开了门,不以为意地走进了屋内。
他的眼珠在昏暗中转了一圈,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蜜妮安,便向她走了过去——
「唔…!」
——霎时间,躲藏在门后死角的伊迪丝猛地扑了上去,手中的剖鱼刀刀柄狠狠地砸向了守卫的后脑勺。
被伊迪丝全力推搡,再加上后脑勺的突然重击,守卫便栽倒在地。
「干、干什么……!」
「闭嘴。别乱动,别乱叫。我手里可拿着刀呢。」
伊迪丝压在守卫的背上,将剖鱼刀抵在他的颈动脉处,刀刃压出了一道血痕。
于是,守卫只能僵直着身体不再挣扎。
「雅莉小姐,来把他的手捆住吧。」
「好。」
雅莉辛德琳走上前来,用事先准备好的布条勒住了守卫的双手。
与此同时,原本装作晕厥的蜜妮安也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冷漠。
雅莉辛德琳与伊迪丝就这样合力把守卫拽向一个木箱边。
然而,在被拖拽的途中,守卫又试图说些什么。
「别白费力气了,就算你们跑出去,也会有…唔唔唔……!」
另一名同伴把一捆麻绳塞进了他的嘴里。
「你就先在这儿好好待着吧。」
众人将这名守卫与木箱绑在了一起。
于是,守卫再也动弹不得,只能瞪着眼睛,发不出一句声音。
「走吧。」
工作已经完成,房屋的门也敞开了。窗外漆黑的夜,正迎接着她们的踏入。
一直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的芙伦莎,此时便也跟着众人一起,离开了这间关押了她们近两个月之久的牢房。
前往码头的路线是由梅蜜精心选定的。这条路线虽需绕些远路,却因此不会碰到任何巡逻的村民。
芙伦莎曾告诉梅蜜说今晚她不用过来,不然万一暴露的话她也会受到牵连。这样一来,带路的人便只能是芙伦莎了。
沿着这条路线,疾行了大约半个钟头,便终于能远远地望见那座码头了。
自由似乎近在咫尺。可就在这时——
『咚——!咚——!』
从村庄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钟声。
「嘁,这么快吗。虽然有想过守卫不见了会被发现……大家别慌,快点跑,只要赶在他们前面登上船就没事了!」
这钟声毋庸置疑意味着她们的出逃已被全村知晓。
雅莉辛德琳驱策着众人,往码头的方向狂奔而去。
芙伦莎也一同奔跑着。
可是,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目的地,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阻碍施加在了她的脚步上,让她感到窒息。
她只能放空思绪,努力拖着沉重的双腿,跟上其他人的步伐。
终于,她们冲到了码头,连滚带爬地登上了渔船。
用拿来的短刀迅速割断了被梅蜜磨损的缆绳后,众人拿起船桨,用力地划着,借着水流的力量试图向远离岛屿的深海划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
今夜这片海湾水流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对劲。
「雅莉小姐,这样下去我们会撞上礁石的!」
伊迪丝观察到了状况,向雅莉辛德琳大声通知道。
「没办法……我来在后面推着。」
「那我也一起!」
大约是因为前几日的暴雨使浅滩与海湾的水流发生了变化,形成了一股向内的横流,这导致她们无法马上起航。
必须有人站在水中把船推过这一段横流,否则会立刻撞上礁石。
于是,雅莉辛德琳与伊迪丝相继跳下了船。
她们双腿浸在翻涌的海水里,用力地推着船的尾部,试图把偏离的渔船一点点推向正轨。
可进展终究还是太过缓慢。
还没推出多远,远处的火光便如同幽灵般显现,照亮了这片海面,也照亮了水里这些徒劳挣扎的囚徒。
那些火光的主人,是十几个恶鬼般的人影。
「……雅莉小姐,看来我不得不动身了啊。」
「什么?」
雅莉辛德琳惊讶地看向突然这么说的伊迪丝。
但伊迪丝只是爽朗地笑了笑,便松开了推着船只的手,然后,朝着火光冲天的岸边跑去。
「喂!你要干什么!?」
「认不了妹妹,至少让我当一回拯救所有妹妹的姐姐吧!」
「……」
那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某块礁石背后。
芙伦莎坐在船上,怔怔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伊迪丝小姐……」
「别管她了,那家伙总是这么不可救药。既然她都这么做了,我们可别辜负了她。」
尽管不知道伊迪丝要做什么,雅莉辛德琳也只能和替代伊迪丝下水的同伴一起,继续向前推着渔船。
可是,那些火光毕竟已经近了。
她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喂!船上的人,下来!」
他们来到了岸边,向船这边喊叫着。
「看到这些火把了吗?你们要是再不乖乖下来,我们可就丢过去了!」
——他们有火把。
只要将那火把丢过来,船和人就都将被焚烧殆尽。
「……先停下来吧。」
她们停止了动作,却也没有进一步行动,只是看着岸边的人们。
「……怎么办?」
有人问道。
「……」
没人能够回答。
或许,只能期待着刚刚消失的伊迪丝,究竟会做些什么——
「嘿——!」
——不出所料,或者说出乎岸上那些村民的意料。
伊迪丝突然从不知何处冲出,凭借着突袭的势头,从后方迅速接近了一个男人,把剖鱼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一把将那人手中的火把和武器夺走,将那团火光高举在头顶上方挥舞着。
「什……!?」
「喂,笨蛋们!别动!你们的同伴可是被我抓住了哦!」
「……?!」
岛民们纷纷转过身,惊讶地发现了伊迪丝以及被她劫持的人质。
他们举着鱼叉,一时间有些投鼠忌器。
「放我的同伴们离开。不然,这家伙的喉咙马上就会被我割断哦。」
「你们别轻举妄动啊!我、我还不想死!」
「嘁,胆小鬼……」
局面似乎就这样陷入了微妙的僵持。
岸上的人们没有动作,但渔船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喂!你们快走啊!傻站在哪里干嘛?!」
伊迪丝看着船边的众人,焦急地吼道。
「那你呢?!」
雅莉辛德琳向她的方向大喊道。
「是死一个还是全都死,小孩子都知道怎么选吧?!」
「……」
海面陷入了寂静,只有海浪声和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你也得给我一起走,伊迪丝!」
这时候,坐在船上的蜜妮安突然开口了。
她猛地站了起来,向着伊迪丝大声地吼着。
「哎呀,真是的。……要是你肯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考虑和你们一起走!」
伊迪丝回了这么一句话。
她大概以为蜜妮安无论如何都不会乖乖照做吧。
然而,蜜妮安在沉默了半晌之后,涨红了脸,再次向那边发出了几乎破音的喊声。
「……姐姐…!!」
「……」
伊迪丝愣住了。
她的面色显得十分惊讶,又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我开玩笑的啦。对了,除非船上的所有人都叫我……算了。」
她自嘲般地笑着,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快走吧!不论你们说什么,我都没打算离开这里了!」
「伊迪丝……」
最终,船还是残忍地动了起来。
伊迪丝说的没错。选择死一个还是全都死,这道题没有第二种答案。
她们只能借着同伴的命所换取的这唯一生机,向外行去。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站在远处的男人,趁着伊迪丝走神的一刹那,将手中的鱼叉向着伊迪丝的方向倏地掷了过去。
「哦哟,好险……」
那些村民大概并不知晓伊迪丝的身体素质。
在鱼叉投出的一瞬间,伊迪丝便灵巧地侧身躲了开,鱼叉扎进了她身后的沙地里。
可惜,这世上并非所有问题都有解法。
「「「——小心!!!」」」
已经晚了。
——自伊迪丝的身后,一支从远方呼啸而来的箭矢,瞬间穿透了她的胸膛。
「……欸。」
伊迪丝低下了头。
她的心脏处,直直地扦插着那支箭矢。箭头的倒刺撕裂了血肉,将一株血红的花朵,栽在了她的胸口上。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包括她的血流,包括她的坠落。
包括她手中本握着的那柄火把,径自脱离、掉下,在她的尸体上焚烧。
也许对过往的闪回,并不仅仅发生在本人死亡的那一刻。
亲眼目睹着伊迪丝的死亡,芙伦莎的脑海里,也突兀地回忆起了过去与伊迪丝相处时,她那鲜活的笑脸与话语。
『我从小生活的那个地方,环境比较混乱。山贼袭击啊、地方战争啊,这样的事是家常便饭。所以我就练就了一身还算不错的本领。』
『原来如此。伊迪丝小姐,确实很厉害呢。』
『哼哼,那当然。不过生活在我们那种战斗民族之中,我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有多厉害。直到那些外来的士兵来抓人的时候,我才算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身本领的用处。』
『抓人……抓,圣女吗?』
『没错没错,芙伦莎妹妹很聪明嘛。虽然我不是圣女,但我们村里确实有一个真正的圣女,她还是个小孩子呢,比我要小不少。看到那些五大三粗的士兵欺负这么可怜的她,我就出手了。虽说花了不少功夫,还差点把命搭上,所幸最终还是成功救下了她。只不过我自己倒霉被通缉了。』
『那个女孩子,是伊迪丝小姐的朋友吗?』
『朋友?呃……算是朋友吗?毕竟住在同一个村子里,我们确实互相认识,但也不算很亲近吧。』
『那为什么,伊迪丝小姐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都要救她呢?』
『诶……嗯,她可是我的『妹妹』啊,我怎么可能不挺身而出保护她呢?』
那样的记忆,与眼前的身影重叠,又如同泡沫般破碎。
徒留一道火中的残影。
到头来,她的牺牲也并无意义。
失去了伊迪丝的牵制,岸上的人们重新找回了主导权。
而水上的人们,也只能重新停下了逃亡的脚步。
「好了,碍事的家伙解决了。船上的,再警告你们一次,快点下来!不下来的话,你们的下场和她一样!」
「……」
她们似乎再无其他选择。
「……我下去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蜜妮安突然出声了。
「诶,你下去?」
「我去牵制他们。放心吧,我有办法的。」
蜜妮安对雅莉辛德琳露出了一个微笑,随即一只脚迈出船舷,踏进了冰冷的水中。
但这时,芙伦莎忽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芙伦莎。」
「蜜妮安小姐……」
芙伦莎失神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哀伤。
「……抱歉啊。但是,姐姐已经替我死了一次,我不能再让她的死只是替大家多换来几日安稳。」
这么说完,她便将另一只脚也迈进了水里。
而芙伦莎的手,也只能随着她的动作而无力地松开。
她看着蜜妮安的远去,脑海里,又浮现了那个贫民窟的小巷子。
许多人们挡在她的面前,保护着她,最终变得伤痕累累。
「那个……!我们来谈判一下吧!」
蜜妮安踩在及腰深水里,缓缓地向岸边走着。
「谈判?哪有什么条件好谈的?你们都得下来。」
「不,一定还是可以谈一谈的……吧!」
她终于踩上了浅滩的沙地。
然后,毫无预兆地,向着火焰的方向狂奔了起来。
「……!?」
不论是岸上的人还是船上的人,恐怕都同样震惊吧。
她就那样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燃烧着伊迪丝尸体的火焰,眼看着就要迈进火里,也毫不停下脚步。
于是,火引燃了她。
她的头发上、身上、衣服上,全都是火。
已几近变成火焰本身的她,却依然燃烧着最后一丝生命,嘶吼着,扑向了那群手持武器的村民。
——宛如一只萤火虫。
「快走啊!!!」
面对疯狂扑来的烈火,岸上的人们瞬间陷入了一团混乱。
水上的人们,便只能借着这股薪火,拼了命地推着、划着。
直到她们终于行至远处,再也无法被岸上的火炬所威胁。
直到那只燃烧的萤火虫,光亮渐弱,终归熄灭。
「……」
也许她们真的逃出了生天。
但船上的人们,谁也高兴不起来。
——可是,就连这仅剩的希望也要被剥夺。
一支箭矢,燃烧着火焰的箭矢,从岸上突然出现的那些弓箭手那里射了过来。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直到火焰烧遍了船。
「……!?」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众人,又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怎、怎么办?!」
「先下船!别待在上面当靶子!用水泡一泡船体灭火,说不定还有活路!」
她们努力地想要跳下这艘濒死之船。
可那箭矢仍源源不断地射来,时而射进水里,时而射到船上,甚至好几次要引燃到她们的身上。
难道,她们真的彻底了无生机了吗?
「——都住手!!!!!」
在一片弓弦的震颤声中,岸上突然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那是芙伦莎无比熟悉的声音。
——是梅蜜的声音。
「我,『海之女』梅蜜……命令你们所有人,立刻停止射箭!」
岸上的村民似乎被震慑住,射向海面的箭矢竟真的奇迹般地停滞了。
然而,雅莉辛德琳却也重重地叹了口气。
「……回去吧。我们失败了。」
在一艘烧了一半的破船上,面对随时可以再次放箭的岛民,继续挣扎下去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她们浸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如同行尸走肉般,一点、一点地向着岸边走去。
身体渐渐浮出水面,她们的希望也渐渐消失。
就这样,这群曾拼尽全力试图求得明天的囚徒,又重新回到了她们的牢狱。
踩在陆地上的感觉,并不比在水里要舒适多少。
芙伦莎呆然地踏着沙土,目光偶然间瞥见了两具残破的尸体。
——她们曾于此燃烧过,如今却徒留余烬。
「啧,真浪费啊……明明还没到献祭的时候。」
在村民的包围中,芙伦莎听见有人这么说。
她的内心猛地一颤,喉咙里却仿佛卡着一团玻璃渣,浸着血,无法说出任何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