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门口有个认识的人,不算很熟、但倒也不陌生。我同她打招呼。
八月的酷暑依旧持续到了九月,无穷无尽一般,一天一天地接踵而至。过去如此,未来也昭告如此。天公不作美,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抬手,挡不住一点烈日。远处铁栅栏后的分班布告红底黑字、不锈钢上折射出坑坑洼洼的色泽。
「早上好。」 「早上好呀怜怜!」
我同她简单寒暄了两句后一起跨进新大门。
虽然路面上有很多树叶、果子、大片大片烂在一起。斜视,原来高中校园也修了小公园?...垂柳指向的水面上漂浮着的也尽是残枝败叶,轻风吹过,碎片们在无穷波纹中无规律四处漂浮。
「真想和你同班。」我压着嗓子说。
「唉要真这样就好了...你的讲义我用好了,我先...」
话音一半,她将包推到前面来,有些踉跄笨拙,我按住她的手腕:「到班上再拿给我吧。」
渐渐远离那公园,教学楼在远处安静分布。
我们靠近眼前一排矮红枫。
我靠近其中一棵,驻足片刻后离去。越过了中间几棵后,在目的地前停下。
「......」
视线从上往下检索着。
苏绝怜
...
白霜
......
年年花叶相似。
......
那个同学并没有和我分到一个班。「哦...那有点可惜,下课欢迎来找我玩啊。」我点点头,附声应和着,「毕竟都在一中,多多关照啦以后。」
然后,迎着光线,凭着记忆印象翘起小拇指伸出去。她的名字....算了。盯着她的眼睛,随便地笑笑。我也知道自己在随便地笑笑。
「哈哈好,那就作约定,我有空...我等会就来。」对方弯起眉眼。
「你这笑得...」
当她有伸手动作时,我又立刻落下手。
「眼睛挺好看的。」
我就这样同她边闲聊边走着打发时间,再各自回班。我和白霜的高中教室在走廊最深处,直截地走过去后,迎来的是一扇精致而厚重的金属门。这是后门。我转动门把手,有些吃力地推开它,推完后门猛得回坠,响起强撞击声。
但并没有引起注意,现在还很早,我环视班级,来的同学还很少,有的人倒也和我刚刚看到的名字对得上号。
班级里灯也没开,窗户关着,门也闭着,又暗又闷,霉味浮动在空气里。我顺手把灯全打开、走过一排排桌椅,再随意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前坐下,哗啦一声又拉开窗玻璃,眺望窗外:这个位置视角很好,微微抬头,就可透过玻璃,将小公园到学校大门的光景一览无余。
挂在枯枝上的碎叶伶仃颤抖。
我拖着下巴,静静望着校门方向等待着。看着校门口前人流渐渐多起来。但这并不妨碍我能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双马尾身影:是个失魂落魄的人。孤零零在路上走着。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丢失了再也不可能找回来的东西,原本也不属于她自己的。慢悠悠乱走了两三步,又后撤着一路小跑回去看分班布告,她在某个不属于她的班牌前驻足了一会儿后,才想起要去找她自己在哪。走到目的地后,依旧驻足,但都是背对着我的,真可惜,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竟然有点期待和她见面时她的反应,她大概觉得……摆脱我,摆脱她,能在新校园开启新生活。
但哪里有什么新人生,都是同过去一样的永久的回环,把大门重新装修了下罢了。
于是我返回班门口,防备...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我看到她,她看到我,原先呈现游离态飘动的她突然摆出昂首挺胸的姿态,步子加快。
「等半天了怎么这么迟,想到你我就一直哭。」我先打招呼,对那位还讲义的同学开玩笑。
.......「.....那你可以吃掉你的眼泪补充能量做功.....」
白霜还没说完,话语被后面的声音压过去————
「哈哈哈你怎么又开始了。」
白霜走在她前面,听到声音后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然后就加快速度绕过我们身后。
「下次用你自己的。
「嗯嗯。」
门把手吱呀转动,那沉重砸门声再响起。
「你们班门看起来好新哦。」
「一进去又都是旧的。」低头,我快速翻了下讲义。声音里糊着气流。
我进班,看到白霜拉了个靠后的座位后瘫着假寐。直到班主任来,直到班上同学断断续续到齐,她也没再主动找我,我也没再主动找她。
「欸怜你假期去哪里玩了吗?」
和其他人聊天,我倾听她们,旁观自己,旁观自己「在家看别人玩哦」这样的回答,旁观我们所谓的聊天。她们很喜欢撩头发,一遍一遍顺着自己的头发,手指把耳边发丝卷起成发团、绕着手指蜷起来、又编到发团里面,一团一团的漩涡。眼睛有时也会向上翻,声音、信息……化成空气中的粉尘。我盯着对方那绕起来的发丝,同时也知道自己目光实际藏着恐惧、僵硬,不自然、完全无法动弹地、抑制意念地去倾听。对方滔滔不绝演说着,语词在空中云层里飘着,我再同样地选择些预制好轻飘飘的话语托住气氛。于是话题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走在路上、到旅行客车前、在日光下排队等候的时刻。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白天行走时的束缚。
这种车台阶很高,我被自己架了上去。
车内外都散有汽油味,车内还会和空调混淆在一起……我坐到窗户边,即使车上的玻璃并不能打开。
透过窗户,白霜在班级队列后面一个人慢悠悠地晃着走着,上车后,她也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导致后面并没有空座——于是她和班主任一起坐在第一排的位置。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拉上窗帘,空间的温度下降,我终于靠在椅背上,稍稍撇头,紧紧抱住包,盯着窗帘的布料纹理。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将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话题更多聚焦在电子游戏上,我也半推半就地转回去、坐起来翻出手机,陪周围的人玩一会儿。
打开游戏。
「......」
我用胳膊抵了抵旁边的同学。
「欸,你喜欢吗?」
「什么喜欢...?」
旁边的人摘下耳机。
「这个。」我摊了摊手机上的游戏。
「嗯?喜欢呀。」
「为什么喜欢?......是...很好玩吗?」我稍微放慢了点语速。
「确实很有意思啊...以及玩起来很开心?怎么了?」
我小声应着没事,下意识拉了拉旁边界面的聊天框。又立刻推了回去。
「你呢?你喜欢吗?」
「......」喜悦,开心,喜欢......唉。
空调风力加大后,周围降温也更明显了。先前的味道也渐渐被空调风冲淡了些。我感觉有些困,于是关掉手机,靠着旁边的窗帘上尝试入睡,玻璃的冰冷隔着粗布传来。经过隧道时窗户里能看清自己的脸,不一会儿出隧道的一瞬间又迎着天光敞亮开来,接着过段时间又是隧道,这样如此,一轮一轮的明暗交替循环着。这样一阵一阵的明暗变化久了,聊天声也渐渐回归平静,只留些碎语,零食包装袋声,翻书声,嗡嗡的发动机鸣声。
此时,可以稍稍舒缓一直紧绷着的神经。
一眨一眨的.......
......
再清醒的时候,我们早已到达,断断续续每个班级集合时,我看见白霜前后左右张望着,她领的军装好像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披在外面,帽子戴歪了,还背着斜挎包。看起来像个卖报纸的小孩。
袖子和包袋都被她紧紧攥着。离我不近不远,周围空无一人。但沿着她所看的方向望去,就能看到另一个人。
那个短发的,和白霜都戴着相同项链的女孩。
她也同周围人一起说说笑笑,神态动作声色都很夸张。
正如周围人和我说说笑笑一般。
接着军训分到的宿舍人很少,也理所当然地没有和白霜分到一起去。出门遇到时会互相装作没看见。
餐厅里,有时我们正好在同一张圆桌上吃饭、圆形大玻璃盘从我这转到白霜那,颤巍巍地再转到其他同学那里,又转回来。后来没再在餐厅看到过她,再看到她时出现在餐厅旁边连着的小卖部里。
再集合,再解散,和她对视时她立刻闪开视线,出门遇到她时双眼无神,更别提打招呼或说些什么了。
也许,确实应该这样,同天气预报里一样的,军训的日子正好总是晴天。
......
「早起」是否曾列为人类的酷刑。
被这苍蓝无垠的晴天笼罩着的世界......
我举起枪托——
「脱靶。」
「脱靶。」
......
这些电子音都是白霜那边的计数器传来的。
模拟射击结束拿到单子时,盯着我的数字,我忽然冒出这样猜想,白霜清单上的环数相关的参数是否都是0.00?我抬头,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人……于是我只能对着自己的清单,想象着打印体数字9的横杠下拉、掰直成0的样子。
可模拟射击结束后还有方阵排练。
「白霜……白霜呢?」
第一次点名签到,班主任显得有些着急,帽子下压着的发丝和汗水黏在一起,她又问着周围同学有没有见到「白霜」。接着又翻出手机。
然后我就举手了。虽然我并不知道白霜在哪。
我跑到食堂餐厅,现在才下午两三点,餐厅值班的员工零零星星。
于是我绕到小卖部旁边的花坛边,白霜就在坐在那发呆,边喝着果汁,又一边看着别的地方。
我靠近她。
「......」
「......」
「集合了,老师点名。」我先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她问我。依然赖在那边。
我继续靠近,她立刻站起来拂了拂衣服。
我很用力抓住她拿着果汁的手腕,把她往集合点拽,她倒是立刻把果汁拿稳了。
白霜挺轻的,轻轻一拉就能牵着往前走。
「欸我问你话呐!」
胸腔有些发紧,我更加快脚步。
「猜的啊。」
专门面对她的,
「是老师让你来找我的吗?」
「那你猜?」
另一套语言。
「呜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
她尝试把我的手掰开,还把指甲钳到我手的皮肤里。忍着疼又走了几步,一看到方阵队列,我就猛地甩开手。抬起手腕,深深浅浅月牙形状的印痕不规则分布在手背。连钢琴也......我慢慢抬起视线。
「哎你去哪里了啊...」趁班主任围上来的时候我立刻归队。
「我饿了,所以去吃饭了。」
「这样吗...你是不是低血糖?」班主任就这样低头听着白霜咕咕哝哝地编故事。
此刻周围同学找我商量晚会表演节目的事情,时间短任务重,每个班擅长的同学及时地才艺演出。但是班主任又希望有什么尽量人多一些的参与活动了......
......
一些画面在记忆里闪回,一些,断断续续的,和云相关的记忆,雾一般一直缭绕在脑海之中的。
「她曾有组织相关经验的......。」
......
所以最终我选择了简单的合唱,选了一支全班都会唱简单的歌,篝火晚会上稍微唱一唱就结束了。经过这几天的事情,班旗传到个子偏高的我手上。唉,想来或许只是一些防止重蹈覆辙的又是无意识作用下的必要的手段。以及,我也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以前模模糊糊的感觉,现在也只是更印证罢了。
夜晚稍稍凉爽了些许,云很厚,在郊外,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灯光。云啊...我望着,天上的云,蔓延着一片漆黑的,晚会时借着灯光还能看到一些,结束了,乐声人声都散开了,反倒也看不到了,晚风吹来,它们也会散掉的吧。当风流动起来的时候,云就会散,虽然我并不能看见。风静止的话,云也就会囤积堆积起来。
无需浪费时间在注定失眠的夜晚做无用功。我深深呼吸一口气,走在外面的路上,借着微弱的灯光仰头看天、听着周围草叶细细簌簌的声音。
「....啊啊——」我卡着自己的喉咙。回想晚上那敞亮的歌声,越卡越用力,把喉咙按着往上推一样。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紧、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尖锐,但轻微,又遥远。
「啊——」
————
声音被划过的飞机盖住了,即使本来模仿得也很失败。略过,我看不见它,它也看不见我。
「唉。」
微弱的声音最终也只凝聚成一团气流,随着一声叹声在黑夜无影无踪。微微低头,斜视着旁边草叶。然后数着步子,一步、两步...自从那段聊天、过了几个月了?大概,两个月、三个月、越来越印证着,自己当下的选择。远离她、远离她、远离她。像是出来夜游的只有我,把彼此都往一个人方向推....当飞机走过、声音也渐渐消失了。经过楼边、突然又产生音爆巨响...看吧,无需做无用功的。
我走到上午发现白霜的花坛处,坐下。然后拎起双腿,躺下,把外套盖在身上。大理石面先是坚硬,接着即使隔着军服布料也透有冰凉,又再往边缘挪了一些避开杂草。半边死黑的天花板和半边夜空,此时的云被飞机划散,可以看到一些星星,即使在同一个位置,有时看不到,有时眨眨眼又出现了,是可以用来安眠的随机和有些紊乱的概率,在洪流与动荡前后,会或多或少地预兆概率,只有直觉的情况下,被袭击了、被攻击了,也只能期望期许着之后不要再出现了,不要再有了,比如说,今晚很凉爽、还会有其他飞机、客机等经过。于是我把帽子盖在眼睛上。
「喂。」
身边的温度渐渐下降。手脚渐渐变冰。
「怜!」
透过帽子缝隙去看时,眼前女生是背光的,叉着腰,长发很乱,发丝在夜风中飘着打岔,若不是声音,我应该认不出来是白霜。
「我要告诉老师你在外面睡觉。」
「你去吧。」躺着的后背有些发麻和僵硬,于是拽着衣服侧了个身,背对她。
「我不知道老师在哪」。记忆里有老师的宿舍号,于是扔给她。
「......」她没走,也没有任何动静。她当然不会走。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于是我坐起来穿好外套。「你别又来个表白。」
在身体内自下而上升起的声音,听起来暗沉得很。
她交叉双手:「你在说什....」眼前的轮廓若隐若现,微微有些起伏、有些散有热量的。
不由自主将重心前倾,想象醉倒在这片温热之中。
「你干什么啊!」
被她手掌推到的那部分身体像塌陷下去了一小块。
这力气要是用到据枪瞄准上,也不至于一会儿就溜去休息了。
「抱一下?……」
「不抱。」斩钉截铁地。
唉。好困、好累。
......
接着,她又立刻把她外套脱下来丢给我...沉甸甸的衣服落下来时,差点没接住。
「恩?」
「......你冷的话就穿,碰我痒。」
「唔。」
白霜外套的尺码貌似比我的还大,虽然她现在比我矮一点。但我还是把她的外套用作某种披风、消毒的气息散了些。我裹在外面。周围有些稀疏的蝉鸣,我们往回走。
她周围飘散着些许热气。
「你下午买的果汁好喝吗?。」我问她。
「不,全是橘子粉兑水冲的。」喜欢甜食却又对甜食苛刻的她。
「看包装我还以为是鲜榨的。」
「喝之前我也以为是。」
渐渐这样聊起来、聊点新班级,如此随便乱走着。
「嗯,你为什么....」
白霜说了半句话、声音很小,还是嘟嘟哝哝口齿不清的,她大部分话语都是嘟哝着挤在一起的、语速很快,虽然模糊,但是流畅。
我攥紧衣服,把外套裹紧了些。
「没事。」
轻轻又被她带了过去,我稍微松了些力气,让思绪都随晚风飘散吧,如此,倒也挺好。随夜色变暗,我庆幸这不会被第三人打搅的夜晚。
「你...你打算...打算当班长吗?」她支支吾吾、最后是这么个问题。
「不知道。」我立刻答。安静了一会儿,我补充道,「如果没其他人参与的话。那就我喽?」
「那...你...」
「你不会想问我愿不愿意吧...挺开心的啊大家一起,多热闹。」我渐渐松开握住外套的手,让它自然披在我肩膀上。
她隔了一会儿才说话:
「...挺好的。」
「等下,你不会要...」
「没,有!」又是斩钉截铁。
「你初中不还很积极....」
初中。
语词。语言。信。笔。写。
酷暑,与
紧接着远处一道强光打过来——
白霜散着发的面庞瞬间清晰。原来是一直紧皱着眉头的。
她反应好慢。
我立刻把她拉到墙旁边......不过是有些谨慎过度,提着手电筒的是出来方便的学生。于是光线立刻转到其他方向去了。安静,且一瞬间的过程。
「嘘。」黑暗中、凭借墙面微弱的反光,能看清她向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转过头去,盯着走过去的人。
趁她不注意又悄悄地再把她拉近了点,
「哎哎哎?...」隔着黑暗,她踉踉跄跄地。我把外套围她到身上......虽然她身上本来就很暖和。
「嘻——穿上穿上。」哄着她,我渐渐触碰到她的肩、披在身上的前发、脸庞、掠过耳廓的侧发、落在背部的后发....后发的冰凉与柔软脖颈的温热交叠在指尖,碰一下,戳一下,又扭头躲开。踉跄着笨拙地看她将手伸到袖子里,简单的过程,又有好些次她的手撑错方向撑到我的手臂上,断断续续的微光,慢慢磨蹭着穿衣服。衣服摩擦声簌簌着穿行在分秒中。
外面是一片深灰、分不太出天地的世界。穿好后,远处响起微弱的号角声,我看向家里钟,快到八点了、要上早上的第一节课了。
「抓紧我哦。」
白霜突然抓紧我的手,我趔趄两步、差点摔倒,她拉着我,向家里那些落地玻璃冲去,我立刻闭眼。
......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发生,随之而来的只有哗啦哗啦玻璃破碎的声音、自然下坠,自由落体的「感觉」、以及渐渐减速、又滑翔向上升起、向前远远跃去的,灰色世界中飞翔的白霜。
我搂着她脖子、与有些粗糙外套的布料,熟悉、复杂的触感渐渐缓缓地随血液流动循环过来。
她带着我往小学校园里飞去,离那小号声越来越近......
什么时候,她才会松手,让我掉下去呢?
我睁眼。
梦境中那一片深灰的世界成为了现实。啊...终于是一个,没有太阳的白天。
接着,八月份的酷暑,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