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学校很注重学生的全面发展,放学后,校内会开展种类繁多的社团活动。参加社团活动,也是期末综合素质评分的关键指标之一。
这次没有画室庇护我,看来我不得不参加了。
姐姐说自己不太在乎综评,所以背着包打算先行一步,但班主任说高中部不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每周需要提交一份翔实的兴趣报告,她就又乖巧地坐回座位去。
我觉得文学社或许很适合姐姐,她应该也不会特别排斥。园艺社也好啊,松土,栽花,然后各式各样的可爱小花里,蹲着个可爱的她——很,很好……
坐在这儿空想也是白费,我打算带着姐姐去走廊的告示栏看看。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可谁能想到,我居然被一群不认识的人围住了。老师一走,她们就熙熙攘攘地夺门而入,攥着五颜六色的传单向我丢,不知道的以为在校园霸凌啊!
“茉莉同学有没有意向来园艺社啊。”
“听说茉莉同学跑得很快,田径社欢迎你!”
“据说茉莉同学对计算机颇有研究,欢迎来我们计算机语言研究社。”
“茉莉同学对我们国际玄学社有没有兴趣?!”
喂喂喂,越来越离谱了,这都是谁在传谣啊。还有,我这一整天几乎都在和本班同学打交道,这些人是怎么认识我的?!
我一回头,发现姐姐趁乱溜了!说真的,我现在很生气啊,各种意义上。
“我,我再考虑一下……”
冲着大家礼貌微笑,我整理着桌上大家的传单,都是单面打印,想必近几周的演草纸都不用买了。
把它们都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别管社团不社团了,我有点缺氧。姐姐是对的,还是先开溜吧!
挎起书包,我正思考着怎么从这人墙冲出去——忽然,一只手自人墙里伸过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
它力气不大,我只觉得自己倏地被拉拽,身体却没有一丝要随之运动的趋势。我依稀看见,那只手的手腕上闪烁着银色的光。
于是我回握住了那只手。它暖暖的,指节纤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所以我没太施力。报到那天,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在人潮中被冲散。
大家看到我在拽着什么,纷纷错开身,可对方还在用力,所以她猛地把自己拉到我身边。
——她一个没站稳摔进了我怀里。
传单——不对,是白纸,她原本捧在怀中的一叠白纸,哗啦一下,遇风落英般爆开,飞散。
“哦~!”
不知道这帮人在惊叹什么。
她在我怀里倏地缩着肩,一副惊愕神情。这个姿势像是她坐在我腿上,有些压迫感,但意外地轻。
咚咚咚的心跳撞击我的胸口,可我随即发现,自己现在的心率没那么快。
“我也想这样抱着。”
谁在说话?好像是人群里传出来的。
话说,之前在学校的社交平台上,我就看到过几个有关姐姐的帖子,大致是说三年级A班有个叫“小桃”的女生,今天在某某地方遇到了她,然后下面盖了数百层楼,也是不同时间点的类似内容,尽是些发癫和谜语人。我最初了解姐姐的消息还是靠那些帖子。
姐姐在学校可能还挺有人气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我下意识环住怀住她的腰,抱紧。她又猛地缩了缩,手肘撞上我的肚子,膝跳反射般抬起了小腿,脚尖顶住我的脚踝。
“怎么了?”
我问道。她伸手去捡前后桌子上散落的白纸,一张一张叠放到腿上。
“小百合找你。”
我望向“人墙”,看到了人群后一只高举的手。
“你没回家吗?”
“……不想写报告。”
姐姐撑着桌子打算站起来,可被我的手环住了腰,又摔了回来。
……大意了。
“……谢谢。”
姐姐接过大家帮她拾起的白纸,自己又俯身去捡几张遗落在桌子下的。
虽然她们刚刚都喊着我的名字,但现在,几乎没有一个人不是在注视着桌子下的姐姐。
有什么好看的。
我故作自然地站起身来,挡在她身前。
……
“呦,大忙人来啦。”
站在拐角楼梯处的小百合倒是轻巧,还以为她是来解围的,谁知道说什么“怕自己引起公愤”,就先我们一步跑了。
“我根本没在忙啊……大家都怎么回事?”
“茉莉不知道吗?也是啊,”小百合从书包里翻出两瓶挂着冷凝水的矿泉水,递给我们,“找个周末和我出来玩啊,到时候我告诉你。不带小桃的情况下~”
姐姐鼓着两腮,照着小百合的小腿踢了一脚。她倒是笑得更高兴了。
“这些白纸是什么?”
“小桃没和你说吗?美术社也在招新,但忘记印传单了,刚刚叫我去印,顺路碰到了小桃,就把她带上了。”
“带上了?”
姐姐把怀里的纸抱地更紧——和往常一样,脸上没什么明显表情。
“小百合邀请我加入美术社。”
“哈?”
“说是只需要社团活动期间待在画室里,看看书,刷刷手机就行。”
“小百合?”
小百合摊开双手,表现得像是自己很无辜。橙黄的阳光映进走廊,打在她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陷落进大片阴翳。这放游戏或漫画里得是个反派领导层吧。
“小桃说自己嫌麻烦,又不得不找个社团,所以我出手了。”
“你也是美术社的?”
“对啊。不像吗?我也在好好搞社团活动哦。而且我姐姐现在可是美术社的社长。”
“关系户。”
“也,也不能这么说吧,入社有一个很简单的小考核,我在家经常看姐姐搞这些,有所接触,所以很简单就过了。对小桃是特例,好朋友嘛,肯定要帮一把。茉莉呢?你也来吧。”
美术社……或许不错。我并不讨厌作画,但如果作画本身会造成我们间的阻碍,可能就没法继续下去了。如果姐姐也愿意去的话——她只需要坐在某个角落,我就可以画她。和过去照着镜子画肖像时不一样,我还没对着她的真人画过……
心跳散乱不已,这次绝对是我自己的心跳。
“姐姐要去吗?”
“如果真像小百合说的那样……可以去试探一下。”
“那叫尝试啊。”小百合用手中的一叠白纸轻拍姐姐的背。
“……那,我也去试试吧。”
“诶?真的?!”小百合惊讶地蹦起来,在落地前就拉住了我和姐姐的手,“可以去交差啦!”
“交差?”
“不是,反正别管啦,跟我走。”
她牵着我们在走廊里横冲直撞,嘴里又念叨着不对不对,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往反方向走。
“怎么回来了?”我问道。
“得去打印室。”
“原来这些白纸是还没打印的传单吗?”
小百合支吾着,鲜见地不言语,攥着我手的力气更大,向打印室走的步伐也越跨越大。
“刚刚小百合她在打印室印传单,不小心上传了个空PDF,”姐姐说,“我在走廊里遇到她,她说自己要去发传单,之后问她为什么抱着白纸,她这才发现。”
“……小桃!”
……
这是我认为今天最诡异的时刻之一——我、姐姐和小百合三人踏进画室,宽旷的画室里坐满了人,最少有三十个。大家的座位正排布成圆环,中间有个小木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一个大卫石膏像和一枚橘子。
我们在画室外就听到了其中熙熙攘攘的声音,可打开门,进了画室,声音就倏地消失了。
各色的脸自各个角度凝视着我们仨,有人握着铅笔、碳条,手悬在空中,定格在那;还有人面向画布,瞥着我们,半张着嘴,但视线一和她对上,她就错开。
整个屋子里弥散着烧焦木头气息,风自开着的窗悠悠吹进来,掀动着被束起的窗帘向我们招手,它漫步过画架,迎面撞到我们脸上,夹杂着隐隐的松节油味。
窗帘的影子躺在我脚边,斜切了整个画室。
“欢,欢迎。”片刻,坐在靠窗一边的女生说,她起身,踏着小碎步向我们走来。她站到小百合面前,把手搭到她的肩膀——一把把她拽到一边。
这个女生体态高挑、匀称,鼻梁上架着个金属边框的眼睛,梳着小百合同款的高马尾。通过她的衣服褶皱,能隐约看出躯干的肌肉感。比起作画,感觉她更适合来当“教具”。
“那个,小百合把情况和你们说了吧。”
小百合单手掐腰,冲我们一个劲地点头,同时用另一只手轻轻捶着眼前这个女生的后背。她的领绳是黄色的,是高二的学姐。
“我叫郁香,是美术社的社长。二位就不必介绍了,来之前我们大家都认识了。”
她说着,仍上下打量我们,眯细了眼睛,深吸口气。
对于来之前她们就认识我们了这种事……
“那就先,找个地方坐?”
在满是人的教室里,竟觉得她的话带着极具穿透性的回响。
我指向人群中的两个空位置,郁香社长推了下眼镜,欣然点头。
“既然来了,今天要体验一下社团活动吗?”
站在郁香社长身后的小百合双手合十……在像我们祈祷什么?我就知道,这事没小百合说得那么简单吧。
我和姐姐坐在折叠靠椅上,面面相觑。身前的画板上贴着一张八开大小的素描纸,上面画了个半成品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百合。贴纸的人只用纸胶带粘了四个角。刚跟着老师学时,素描纸贴多了,就会渐渐习惯随手只贴四个角,觉得很牢靠,也没差。直到某天在家里做作业,快完成时,总觉得画面中苹果下面那层布料的褶皱有些奇怪。可能是因为画到一半,我在客厅里转了几圈,看了会儿电视,然后随手把那个苹果吃了又转头去冰箱里拿了个新的放上去——总之,我用橡皮大范围得擦,纸张从没粘贴的边缘“腰斩”了。
那天我深刻明白了,规范都是人吃过亏后建立起来的……
四下安静得很,能听到窸窸窣窣的作画声。
在这种氛围里画画,我其实很喜欢。初中的画室,老师不在就吵闹地不行,个别极端的,像是有一次,有个男生用碳棒在黑板上画,发出令人牙酸的划玻璃声——可能因为这些经历,导致我现在竟然认为这里才是异常的。
“对这个感兴趣吗?”郁香社长提来个折叠椅,坐在我和姐姐旁边,然后分别递给我们一张A4大小的纸,是入社申请表,“你好像看了它很久。”
“画这个的人,很厉害。”
“是吗?外行也能看出来吧。这是上上任社长留下来的。这幅画,乍看上去很有冲击性,结构把控得也很好。可惜她毕业了,暑假开始前都说了毕业生临走前要处理好自己的东西,她还是把画这么随手放着,说等开学后随便找个人给它补完吧。”
整体看上去是用碳条起形的。洁白的蜷曲百合花瓣,在灰白花瓶上留下了三角形的极黑阴影。两朵百合花相依偎着。她还给二者的空隙间做了细致的过度——可仔细看就会发现,这过度画得油腻、过黑,用得起码是根4B的铅笔,在这般黑的笔迹上,还用非常细的工具排了线——与其说过度,不如说是阻隔。
两朵花就没真正靠在一起。
而且,“随便找个人补完”,她真的这么想吗?没收起来,就放在这儿,而且还喷上了定画液。
“恶趣味,”我下意识幽幽地说。可以预见,郁香社长和老姐都一阵惊愕,随后,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脸颊一阵灼热,用手捂住了嘴,“我不是那个意思……它很好。”
我尴尬地笑着,连忙挥手。
可出乎意料的是——郁香社长的眼睛随着我的右手晃动——她居然抓住了我摇晃着的手——她牵起它,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肚在其上轻轻抚摸。
“喂!”
不是我,是姐姐,她发出了进门以来最大的动静。锐利,明亮,又短促。
“等等,别急,我刚刚隐约看到了,”她摆弄着我的右手,浅浅地笑,“茉莉你平常,写字很多吗?”
“我,还好吧。可能备考的时候写字频率很高。”
她捻着我的小拇指,又捏起我的掌心。姐姐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腕:“我们走吧,茉莉。”
“等等等等,我不是变态,小桃。就是想确认一下。”
郁香社长又随手抓起握在我手腕上的,姐姐的手,但姐姐很坚决地抽了回去。她现在活像是炸了毛的小橘猫。
“误会,小桃,误会。你问小百合啊,我是她姐姐,我绝对,绝对没有那方面的兴趣。是吧小百合。”
“……我看未必。”
“小百合!”
能看到郁香社长侧额青筋暴起,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拄着椅子站起来,攀到小百合肩膀,那条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新月——社长绕到小百合身后,用手臂死死锁住她的喉咙。
“姐姐,要,要死啦!”
还一边用膝盖撞小百合的大腿。
这时候画室里总算有了点嘈切声音,让我觉得她们起码还都是活人。大家在议论着什么“又来了”。这里不是摔角擂台,是画室吧?
“别在意,小桃,茉莉,我只是……”郁香社长猛地瞪大了眼睛,随之松开手,小百合呜呜地哀嚎着,捂着脖子,跪坐在地,“刚刚看到茉莉的手,有点意外啊。”
我们现在看着在脚边跪地呻吟着的小百合也觉得很意外啊!
“小桃看起来是没怎么接触过绘画这方面呢。”
姐姐对社长以冷眼,双手抱胸,微微点头。
“但茉莉应该是老手了吧,手上的茧子和石墨灰很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