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六,雪细细地下起来。
小花还睡着。我轻手轻脚下了床,把被子给她掖好,站在窗边。
窗玻璃上一层白气,我拿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个圈,圈里透出去——底下的路灯还亮着,灯杆上挂着红灯笼。从我这里看下去,灯笼只剩一点红,一点一点,排到看不见的地方。道上有车驶过,灯在雪里拖着两条短短的光。
等天亮些,她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我站在窗前,问:“看什么呢?”
“看年。”我说。
她愣了愣,没追问。我转过身,把夜里想了一宿的话说出来:“小花,我要是学会很多很多字,是不是就能去学校了?”
她叠被子的手停住了。好一会儿,才问:“怎么突然想去学校?”
“向晴有学校,”我说,“你有学校,你们天天待在学校,比在家的时间还多。我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想跟你们待在一块儿。”
她没答话,把被子叠好,叠得很慢。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发慌,怕自己说错了话,叫她为难,赶紧补一句:“我就是问问。不去也行。”
“不是不行,按道理讲,你这个年纪也是要上学的。”她说,声音轻轻的,“只是……学校要户口,要身份证。”
“户口”这个词我听过——前天她说,等我有户口了,再把卡换过来。我当时没多想,她也没有说。
“身份证又是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能证明你是你的东西。上头写着你的名字、你的生日,还有一张你的相片。走到哪儿,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谁。”
我低头看看自己。我是谁,还要一张东西来证明么?我就是我,站在这里,会喘气会走路,婆婆给我起名叫逢春,小花认我做叶子。这些难道不算数?
我把这话问出来。她听了,半天没言语。
“我要是有了户口,也有了身份证,”我凑过去,看着她,“是不是就能一直住在这里了?”
她抬起头。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隔了好一阵,她才应了一声。
“那我想要一张。”我说。
她没接话,起身去叠被我挣乱的那床被子。她做事还是那样稳,可背影绷得紧紧的,像绷着一根弦。
许久她说道:“别急,很快你就会有的。”
我不敢再问下去了,我怕她再说出那句我不愿听的话。
雪小了些。阿姨在门口换鞋,换好了,回头喊我:“小春,跟阿姨出门一趟。”
“买年货去?”我问。
“嗯。”她说,“……也买。”
我跟了上去。小花从房里探出头,说了句:“衣服多穿点。”
外头冷。阿姨走路快,我小跑着才跟得上。她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放慢些;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我被她看得不自在,问:“阿姨,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她说,顿了顿,“……你头发上,沾了点雪。”
我伸手一摸,是化的水。她别过脸去,走得又快起来。
路过画河桥头,早餐店的门帘掀着,热气一团一团往外扑。店里的阿姨正在擦桌子,抬头招呼了一声。阿姨应着,脚底下却慢下来,在门口站住,压着声问:“她俩天天清早在客厅里……一人一把剑,比划来比划去。你说这孩子,是遇上什么了?”
她说得轻,可我耳朵尖,一字一句都听见了。说的是每天清早,我教小花比划那套把式。阿姨放心不下。我在门帘外头攥紧了手,怕她下一句是“别练了”。
店里的阿姨笑了一声:“小孩子闹着玩呢。况且小妙这些天,看着精气神都好了不少,眼里也有光了。”
阿姨沉默了一会儿,跟着笑了:“……也是。她开心就好。”
她说完这句,从店里出来,手里多提了一袋子菜——店里的阿姨塞的。见我站在门帘外头,愣了一下:“怎么不进去?外头冷。”
我摇摇头,没说话。
阿姨没往菜市场去。她领着我,拐过两条街,进了一座大楼。
“走,先给你置一身。”阿姨说。
我愣了一下:“我有小花的。”
“知道你有。”她说,“够穿是够穿。过年了,换身新的。”
她领我到一排架子跟前,一件一件翻过去,翻领子,摸料子,又拿一件在我身上比了比,退开半步端详。她挑得很慢,比在菜市场挑鱼还慢。
“你挑你喜欢的。”她说,“别客气。”
我站着没动。这些衣裳都太新了,新得我不知道该拿哪一件。我从前穿的,都是婆婆缝的。婆婆缝衣裳,先量,再絮,絮得厚,冬天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我认得她的针脚。
我一件一件摸过去。摸的不是样子,是厚薄。摸到一件青灰的羽绒服,厚实,领子也高,往脖子里一裹,风进不来。
“这个。”我说,“我要这个。”
阿姨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手里那件,看了有一会儿:“……你倒是挑得痛快。”
我没听明白,捏了捏衣角:“不行么?”
“行。”她说。
阿姨给我穿上大衣,让我转了个圈,说了句挺好。接着又翻起衣裳,挑一件让我试一件,一旁的椅子上,搁了一件又一件。
“够了。”我说,“真够了。”
“不够。”她说,“我给你多挑几件。”
她挑着衣裳,忽然说:“我这辈子,没这么给人挑过衣服。”
我没听懂。
“小妙从小不挑。”她说,“我买什么,她穿什么。我问她这件好不好看,她说好;那件呢,她也说好。问她喜欢哪一件,她说都成。”她顿了顿,“久了,我就不敢挑了。挑了,也像是白挑。后来她的衣裳,都是她自己买的。我这个当妈的,连她穿什么好看,都说不上来。”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认下的事。可她手里那件衣裳,被她捏得起了皱。
我想了想:“阿姨挑的,我穿。”
她抬起头。
“阿姨说好看,那就好看。”我说。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里还有点别的,我说不清。
“好。”她说,“那你替她挑两件。”
“替小花?”
“嗯。”她说,“我瞧不出她喜欢什么。你天天跟她在一处,你替她瞧。”
我走到她那一排跟前,犯了难。小花的衣裳我认得,黑的、白的,还有几件蓝的,素素净净,往人堆里一放就看不见。
我挑了两件蓝的。挑完,手停在旁边一件上头。
是件红的大衣。
“怎么?”阿姨问。
“……我拿不准。”我说,“她像是也喜欢红的。”
阿姨没说话。
“她有蓝围巾,天天围着。”我说,“可她柜子里,还压着一条红的——我脖子上这条,就是她翻出来给我的。还有一顶红的帽子,她也给我戴过。”
阿姨的目光在我脖子上停了好一阵。
“红的。”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我给她买的衣裳,没有一件是红的。”
“是她没跟你说。”我说。
“她从不跟我说。”阿姨把那件红的从架子上取下来,看了看,又挂回去,挂得很正,“……等她哪天自己开口。”
“我婆婆给我缝了十几年的衣裳。”我说,“袖子总是长,我穿着手都不好伸。她也没问过我喜欢什么。可她缝一件,我穿一件,穿破了也不扔。”
阿姨没回头。
“小花的衣裳,也都留着。”我说,“她跟我说过,那件淡蓝色的大衣是妈妈买给她的,她常常穿着出门。我想喜欢红色,跟喜欢蓝色,喜欢妈妈给她挑的衣裳并不冲突吧。”
阿姨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来。她眼睛红着,声音里却带着笑:“……傻孩子,还是你比我懂她。”
“我不懂。”我说,“我就是天天跟她在一处,看得见。”
阿姨叫来店员,把那堆衣裳一件件都装好。
“走吧。”她付完钱,对提着袋子的我说,“还得去买年货。”
菜市场里人多,阿姨护着我走。她挑鱼、割肉、买豆腐,一样一样往袋子里装。
回家的路上,阿姨走在前头,我落后两步,看着她。她个头不高,头发挽得整整齐齐,两袋子年货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自己身上,还是那件黑大衣,没换过。
我想起婆婆。婆婆也这样,什么都紧着我,自己什么都不添。
回到家,这些还不算完。她放下袋子,歇也没歇,又出了门——第二趟,第三趟。年货一趟一趟进家,冰箱早塞满了,往外溢,鱼、肉、豆腐、馒头,还有一箱冻的鱼虾,堆在厨房的地上。
下午,阿姨扫房、蒸馒头,厨房里热气腾腾。我头一回见这样的年:扫不完的房,蒸不完的馒头,还有电视里一遍一遍唱的歌。我倚在厨房门口看她揉面,她揪一小团面给我:“来,学着捏。”
我捏了一只兔子,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阿姨看了,笑出声:“这哪是兔子,这是猫。”
“猫就猫。”我把那只面兔子捧在手心里,舍不得放下。话音没落,团团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拿脑袋蹭阿姨的裤脚,轻轻“喵”了一声,像在应那句“猫”。
阿姨拿脚尖轻轻拨开它:“去去去,厨房不兴你进。”
“阿姨,”我问,“过年,都要捏这个么?”
她看了我一眼:“头一回见?”
我点点头。她没再问,又揪了一团面给我:“那再捏一个。这回捏圆的,好蒸。”
晚上,小花坐在灯下写她的作业,我趴在桌边看她。看着看着,我说:“阿姨,是爱你的。”
她手里的笔停了。
“你不懂。”她说,声音很平。
“我懂。”我说,“爱一个人,是会怕的——怕靠近,怕说错,怕弄坏。她给你买衣裳,给你做饭,给你做很多很多你都不知道的事。她不是不爱你,她是怕。”
她没回头。我又说:“我婆婆教过我——人活着,要对得起自己。想要什么就说想要,哪怕没有想要的,也要把不想要说明白。”
她终于回过头来,看着我。灯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
“你要是我的话,”她说,“她不知该多高兴。”
“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笔又动起来。
小花写完作业,打开了电脑。我对着课本继续认字。她白天教我,认得多了,我就想写点什么——写“春节”。春,是日头底下,草芽钻出来;节,是草芽一节一节往上长。
我把这两个字写了又写,写了十来遍。
她面前的电脑亮着。这个亮的框我见过——那天晚上,她对着它坐了好久,又合上了,我那时没敢问。
我凑过去:“这个亮的框,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搜索栏,把问题写进去,它就会给出回答。”
说着,小花把椅子让出半边,要教我用:鼠标——她说,这个箭头,听你的话——还有键盘。我握着鼠标,箭头在屏幕上晃来晃去,怎么也停不稳。她伸手,隔着我的手背,把箭头稳住:“放轻松,不用使劲的。”
“我认不全字,”我问她,“也能用它么?”
“能。拼音。”她说,“想写一个字,就按它名字的声音。”
我试着按——ch,u,n。屏幕上跳出字来。
春。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它比我写的要端正多了。
“再试试你的名字。”她说。
我摇摇头,把箭头挪到输入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按:h,u,a——m,i,a,o。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华妙。
小花的名。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半天没出声。我转头看她,她别过脸去,耳朵红了。
躺下的时候,灯已经灭了。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雪下了一夜,到早上还没停,比昨天更大了。小花说:“走,带你吃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蓬莱小面。”
我裹上羽绒服,帽子围巾戴得严严实实,跟她下楼。雪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步一个坑。她走在前头,我踩着脚印跟,风夹着雪粒子扑在脸上,生疼。到了画河桥头,她掀开门帘——一股热气裹着香味扑过来,一下子把我整个人拢住了。
店里暖烘烘的。阿姨正在灶前忙活,看见我们,眼睛一亮:“哎——小雪人!这回真成小雪人了,帽子上都是雪!昨天刚见过,今儿又来啦?”
我冲她笑:“阿姨好。”
“好好好,快坐,外头冷。”她拿抹布擦桌子,又往我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红豆包,“上回说带你来,还真带来了。来,先暖暖手。”
灶上,师傅正拉面。一团面在他手里抻开,又合拢,甩起来,在空中一荡一荡的,越拉越细,像活的。
我看直了眼:“这面条——在跳舞!”
阿姨笑得直不起腰:“这孩子,嘴真巧!”
小面端上来。细白的面条卧在亮汤里,上头卧着蛋花、木耳、肉丝。我挑起一筷子,吸溜进嘴里——汤鲜,面滑,咽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我捧着碗又喝了一口汤,抬头看窗外,雪还在下,把画河桥头盖成白茫茫一片。
阿姨端了两杯豆浆过来,先搁下小花那杯:“这杯淡的。”又把另一杯搁在我跟前。
小花先把自己那杯往跟前挪了挪,才端起来喝。
“我家那小子,像你这么大,也最爱喝淡豆浆。”阿姨看着她,笑了笑,“后来出远门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小妙啊,你能常来,我就当他常来。”
小花喝豆浆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我不知道那个“他”是谁,也没问。我埋头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放下碗,认真说:“好吃!俺没吃过这么鲜的面!”
阿姨乐了:“那你下回还来,姨再给你做。”
小花把那个红豆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我手里。阿姨在灶前看见了,笑:“你俩倒好,跟亲姐妹似的。”
小花低头喝豆浆。可我看见——她耳朵,悄悄红了。
回家的路上,雪还在下。我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那家早餐店,热气还在门帘缝里往外钻,一团一团的。
“那个阿姨,”我说,“她对人真好。”
“嗯。”小花说,“赵姨在这条街上得二十年来了,谁家的事她都记着。”
赵姨。我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
“二十年。”我数了数,这比我活的岁数还长。我婆婆在艾山脚下住了大半辈子,也是这样的人,记得山里每一户人家要吃什么药、有什么病根。
晚上,我趴在桌上,又练了几遍“春节”,写进了我的春天日记里。纸角有点卷了,我伸手抚平。今天那碗面的汤还热在心里——原来这世上的鲜,是这样煮进一碗面里的。
小花在外头接水。我正要把本子收起来,听见阿姨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低低的,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我竖起耳朵,只听见几个字:
“……嗯,她在呢。”
“好着呢。”
我攥着那张纸,在门边站了一会儿。雪还在下,屋里暖着。
我合上日记,放回枕头底下,躺上床。
窗外的雪光映着屋顶,白蒙蒙的。我翻了个身,小声问:“小花,海——用别处的话,怎么说?”
她迷迷糊糊的:“……sea。”
“sea。”我跟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笑了,“海还是海。”
“怎么想起学这个?”她含含糊糊地问。
我没说。海我见着了——你带我去的那天。见过了,才想多给它几个名字,别处的话,也算一个。
她没再问。屋里静下来,只剩窗外雪落的声息。
日记贴着枕头,字隔着纸页,轻轻地硌着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