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五,天阴着。风里有股潮气,像要下雪,又落不下来。
我起得早,小花还没醒。枕边白兔黑兔一左一右趴着。我摸出春天日记,翻到写着“宋向晴”的那一页——名字底下的道道一天一道,到今天正好画满。我提笔补上最后一道。
小花醒来,同我练完剑,去厨房把蛋糕取出来。昨天她跟阿姨说过,今天不吃早饭。
出门前,她从衣柜里扯出那件先前她穿过的淡蓝连帽大衣递过来:“穿上,今天冷。”我接过裹好,衣摆垂到膝盖,袖子里那点皂角味还在。
到了向晴家门口,我抱着蛋糕盒,有点不敢敲门。
“小花,”我小声问,“她会不会觉得我们唐突?”
“不会,”小花说,“你按了就是。”
我吸口气,伸手。里头静了一会儿,门开了。
向晴披着头发,穿着毛茸茸的居家服,看样子才醒。看见我们,她愣住了,目光落到我怀里那个圆纸盒上,好半天才说:“你们……真的来了。”
“生日快乐,向晴!”我把盒子往前举了举,声音有点发颤,“是第一的生日。那天我说过的。”
向晴嘴一瘪,眼眶里转出泪珠,一把把我们拽进门,又哭又笑:“对……是第一的生日——我还没洗脸呢!”
阳台上那盆向日葵枯着叶子。冬天,它还在睡。
向晴把我们按在沙发上,跑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时眼睛还红着,人却在笑。
“其实我知道你们会来。”她声音带着鼻音,“这一个月,我天天盼着,又不敢真盼。怕盼得满满的,你们不来,我得有多失望。只当你们不会来——真来了,才是白捡的欢喜。”
“我们来了。”我说。
“嗯!”她抬起头,脸还湿着,笑得很大声,“我这是白捡的大欢喜!”
“不用忙,蛋糕我们带来了。”我把圆纸盒放到桌上,掀开盖子——白奶油,边上一圈红红的草莓,当中一行红字,端端正正:生日快乐。
向晴怔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花……”她哑着嗓子,“你买的?”
“不是我张罗的。”小花看着别处,“是她,非要来。”
“才不是!”我急了,“蛋糕店你一家家找的,红字也是你让写的——我在旁边全听见了!”
向晴“噗”地笑出来,眼泪还挂着,回头瞪小花:“你这个人,做了还不认!”小花没说话,耳朵尖红了一点。
“你们俩……”向晴吸了吸鼻子,“我记你们一辈子。”
我心头一热:“我还有样东西!”我从怀里掏出那个扁扁的小盒子,塞进向晴手里:“生日礼物。我挑的。”
向晴捧着盒子打开,愣了一下:“笔。”
“嗯。”我说,“小花教过我认价钱。这支笔,是我头一回自己拿钱给人买东西。你收着,好好用。”
她指尖碰了碰笔身,半天没说话:“你才学写字多久,就给我买笔?”
“可你是头一个,让我想好好练字的人。”
向晴一把将我搂住,声音闷在我肩膀上:“你们俩……今天是要我的命啊。”小花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等我们闹完,小花开口,声音平平的:“等会儿我们去看电影吧。你不是念叨《狮子王》好几回了?”
“狮子王是什么王?”我在旁边问。
向晴“噗”地笑出来:“是电影,狮子当国王!”
“狮子……我听过这个名。”我认真地说,“可我没见过。”
“没见过?就是比猫大好多好多,金黄金黄的,可威风了!”她转了转眼珠,“算了,我说不清楚,下午你就见着了!”
“哦。”我点点头。金黄的、像大猫、要当国王——我记下这几样,又问,“它真能当上国王?”
“能,”向晴斩钉截铁,“狮子王嘛!”
她看看小花,又看看我,声音低下去:“你们……真要陪我去看呀?”
“嗯。”小花说。
向晴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转回来:“好,那等吃完蛋糕,咱们就去看!”
我数出十六根蜡烛插在蛋糕上,小花一根根点着。火苗一跳一跳,映得脸颊暖暖的。
“先唱生日歌!”向晴自己起了个头,“祝你生日快乐——”
这歌我听过。去年小花生日那天,向晴也是这样起的头。今天,我也会唱了。
“不对不对,”我纠正她,“你应该唱‘祝我生日快乐’。”
“对哦,”向晴一拍桌子,“唱了这么多回,都成条件反射了。重新来过。”
条件反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她头一回给自己唱歌。
我跟着她大声唱,小花在一边轻轻哼着。
“听叶子唱得真好,又清又亮!”向晴拉住我的手。
小花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嘴角弯着,很浅。我被她看得脸有点热。
“还有小花,你唱得也不差呀。”向晴又转向她,“以前见你不愿唱,还以为你是害羞。”
小花喝了口柠檬水:“跟你比,谁都唱得好。”
“你这么说,我可要生气喽。”向晴挑了挑眉毛,“哪天咱们仨去唱歌吧。”
“好呀好呀!”KTV是什么地方,我没想,只觉得还能听小花唱。
“到时候再说。”小花的眼睛从我身上挪开,落到向晴那儿。
“好。”向晴笑得更开了,“许愿许愿!许完愿就能吃蛋糕了!”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许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是不是睡着了。
“许的什么愿?”我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她睁开眼,凑近一口气吹灭蜡烛。
向晴低头切蛋糕,头一块先递给小花,又递给我,最后才是自己。
蛋糕吃到一半,我往冰箱那边走:“向晴,我能在你日历上写个字吗?”
“写字?可以呀。”她愣了一下。
我拔开冰箱门边挂着的笔:“你记着全世界的生日,唯独不记自己的。所以我替你,把你自己记上。”
我趴下去,在“二十五”那一格里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宋向晴。写完退后半步看看,又在那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好了。”我说,“往后年年,这一格都不会空着。”
向晴走过来,站在日历前看了很久,久到我不敢出声。
“你……真的会写我名字了。”她声音有点涩,“写得真好。”
“毕竟是你教我的。”我说,“你写得好,教出来的自然也好。”
她伸出指尖,碰了碰那三个字,生怕碰坏似的。她没哭,眼睛亮得厉害:“我记了这么多年别人的生日,头一回,有人把我记在日历上。”
她给所有人过生日。这一回,轮到别人给她过了。
说笑一阵,向晴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拍照拍照!”
她把我俩拽到沙发前,三个人挤在一起。“茄子——”我这次记得了,跟着喊。咔嚓一声。
照片里,向晴笑得眼睛眯成缝;我微微张着嘴,傻乎乎的;小花站在中间,脸上有点笑模样——很浅,可是真的。
“我拉个群!”向晴低头戳手机,“咱们仨,以后天天在这说话!”我的手机“叮”一声——群里只有三个人。她发了一串小猫转圈的表情包:“这样我天天都能找着你们了!”
我捧着手机看那个小小的群,觉得像捧着一兜会响的宝贝。
向晴收了笑,小声说:“明年,我也要给你们过生日——小花的,还有叶子的。我记下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不是记在日历上,是记在心里。”
屋里静了一瞬。
“……好。”小花说,声音很轻。我偷偷看她——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中午在她家楼下吃了碗面。向晴的话一桩接一桩,像倒豆子;小花只偶尔“嗯”一声,吃面时眉眼松着。
下午的电影院在先前去过的商场里。小花买了三张票,又买了一桶爆米花。向晴抓一颗塞进嘴里:“看电影就得配爆米花!”
“爆米花?”我凑过去看。黄澄澄的,一朵一朵,像开炸了的小花。
进场坐下,我仰头看——前方一整面墙,蒙着块白布,空空地挂着。昨天小花让我往大了想。现在我就坐在这面墙跟前,心口咚咚地跳。
灯一下子全灭了。我“呀”了一声,攥住小花的袖子。那面墙亮了——全是画。大片的草在动,有兽在跑,有鸟成群飞过,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我张着嘴,好半天合不上。小花用电脑放给我的那些是缩在方框里的;这里的画铺满整面墙,连声音都是有颜色的。
画里先出现的一头兽,我从没见过——像猫,可比猫大得多,毛色金黄。我压着声音问:“那是什么?”
“狮子!”向晴也压着声音,带着点得意。
原来狮子长这样。我在心里把它跟这个名字对上了号,再看那面墙,就觉得它跑起来的样子,说不出的威风。
画里的狮子还小,跟爹娘走散了,一个人在荒野上走。我心头一紧——那种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还要往前走的滋味,我好像认得。
后来又来了一头小狮子,把它救了下来。两头凑到一处,一块儿跑,一块儿打闹,一天天长起来。我看着看着,整个人都被吸了进去。
它们长大了,吼声从画里压下来,向晴抓住我的胳膊。我也一抖,却顾不上怕——那影子太真了,像要从墙上扑下来。“别怕,”我小声说,“它是假的……是画出来的。”她点点头,手却没松。
后来,画里的两头狮子不好了,一头把另一头当成了仇人。向晴跟着就哭,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又怕出声,捂着嘴。我手忙脚乱地摸口袋——没带纸。小花从旁边递来一包纸巾,我抽出一张塞给向晴:“别哭了……它后来当上王了。”
“你都没看过,怎么知道它当上王了?”她抽抽噎噎,又破涕为笑。
“狮子王嘛!王!当然是王!”
她笑出声。我松一口气,看着那面墙,又轻轻补了一句:“那个影子是假的——可它一个人走的时候,我信了。”
向晴擦了擦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叶子,你有时候说话,真不像这儿的人。”
我心头一跳,张了张嘴,没接话。
“不过没关系。”她冲我笑了笑,“不论哪儿的叶子,都是我最喜欢的叶子。”
“嗯。”我一怔,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使劲点了点头,“我也最喜欢向晴。”
一千年真长。长到我认不出这个世界,也长到,有人肯喜欢我了。
“哎呀,怎么这回轮到你哭了。”向晴笑着伸手替我抹眼泪。
“因为太开心了。”我哽咽着,“除了婆婆,还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两个字。”
“那些人太没眼光了。”向晴把我抱住,在我耳边小声说,“那从今天起,叶子就由我来喜欢。他们加起来的,都不如我给的多。”
“嗯。”我埋在她肩上,“我也给向晴,谁都比不过的。”
她抱着我,怀里很暖。
散场灯亮,我回头叫她:“小花,走啦。”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我这才看见,她膝上那桶爆米花几乎没动。
“你没吃呀?”
“……太甜。”她把桶递给我,“你拿着,路上吃。”
我接过桶。向晴挽住我的胳膊,叽叽喳喳说起刚才的狮子。我回头看了一眼——小花跟在后面,慢吞吞的,见我看她,笑了笑。她今天有点不一样,我说不上来。那句“你没事吧”在舌尖转了转,终究没问出口。
从电影院出来,天色还早。向晴说家里近,非拉着我们上去再坐一会儿。
回到她家,三个人坐着说了会儿话,说的都是刚才那部电影。小花话很少,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
“小花,”向晴说,“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小花停了停,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深蓝绒面,一整天都没见她拿出来过。她把盒子搁在茶几上,往向晴那边推了推。
“生日礼物。”她说,“昨天买的。”
向晴愣住,手有点抖,半天才打开——盒子里躺着一样小东西。圆的,白里透粉,在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旁边连着一圈细细的带子,秀气得很。我看它像钟,可钟没有这么小的。小得像是要系到腕子上去的。
“你往年过生日,我都送些本子手套的小东西。”小花说,声音平平的,“今年……想送你个好点的。”
向晴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小花,这个很贵吧?你哪来的钱——”
“攒的,没多少。”
“没多少!”向晴捧着它,又哭又笑,“我可不信。你得攒多久?”
小花没答,站起来把那小东西拿过来,低头替她系到腕上。细带子在她腕上绕了两圈,还长出一截。
“大了点。”小花说,“回头我陪你去截一截。”
“不要。”向晴抽着鼻子,把手腕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就这样。它松一点,我抬手就能看见。看见,就知道今天不是做梦。”
小花没接话,坐回去,没再说话。
屋里很静,静得只听见窗外风的声音。
“我爸妈在烟台做生意,一年回不来几趟。”向晴开口,声音平平的,“往年我生日,他们也就打个电话。今年又回不来,我本来想,算了,又长一岁呗,至少还有小花陪我。”她抬头看我们一眼,笑了,“我从没想过能有这样好的一个生日。”
她起身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立着的相框——里头一张全家福,一家三口站在海边,向晴小小一个,笑得阳光。她用袖子慢慢擦着玻璃。
“我天天擦它,”她说,“擦多了,就当他们还在。”
“他们不回来,”我开口,声音自己先低了半截,“你也还是他们的晴天。”
向晴背对着我们,好半天没动,才转过身,把相框轻轻扣在茶几上,脸埋进胳膊里。
“今天不看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今天,你们是我的家人。”
“行。”我说,“那今天,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向晴没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小花看着自己那杯没喝几口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年年都过,以后年年都来。”
向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却笑了。她走过来,一把抱住小花,又把我捞过去,三个人挤成一团:“我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我被她勒得喘不上气,心里却热乎乎的。我偷偷看小花——她被向晴抱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耳朵尖红透了。
从向晴家出来,天还阴着,风冷飕飕的。向晴送我们到楼下,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很大声:“谢谢你们!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明年还有!”我喊,“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都有!”
她正要转身上楼,又停住:“对了,叶子——你生日是哪天?我这开心得都忘了问。”
“我……我没有生日。”
“没有生日?”向晴怔住。
“嗯。”我说,“我是捡来的孩子。我只知道,婆婆捡到我那天下着雪,是冬至。”
“那你过过生日吗?”她的声音轻下去。
“没过过。没人给我过,我也不知生日该怎么过。”
向晴的眼眶红了一下,张了张嘴,哑着嗓子说:“要是早知道……小花生日那天,就该把你的一起过了。”
“没事。”我说。自己也没料到,说起这个,心里竟这样平静,“那个和你们一起过的冬至,是我最热闹的一天。要是冬至能算我的生日——那我也过过一个第一的生日了。”
向晴没接话。小花站在旁边也没说话,像把想说的悄悄收进了怀里。
一股寒风吹来,向晴吸了吸鼻子,重新笑起来:“天冷,快回去吧。”
“嗯。”我用力挥挥手,“说好了,年年都有。”
“说好了。”向晴点头,点得很重。
路灯底下,她站在那里冲我们挥手,直到我们拐过街角。
“小花。”我开口,“我今天才知道——原来给人过生日,像是把一个人稳稳地放进自己的日子里;往后数日子,就多了一个要数的人。”
她没说话。路灯一盏一盏,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你数她的日子,数了多少天了?”
“你怎么知道?”我愣了。
“你天天夜里,灯一灭就摸本子,画一道,又画一道。”
我脸上一热:“我以为你睡着了……”
“睡着了,也听得见。那么轻的笔尖声。”
我低下头:“……从学会写她名字那天起。一天一道,今天正好画满。”
“嗯。画满了就收着,明天接着画。”
我心里一暖,重重地“嗯”了一声。
向晴的生日,有人记着了,画满了,收好了。
我呢,连生日都没有。冬至年年不在同一天,哪一天算数,我算不明白。可今天,头一回有人问我生日,还说要给我过。
我把这句话悄悄收进心里,像起头画一道新道道:往后,兴许也有人,一天一道,替我数着。
我又把今天的日子念了一遍:一月二十五。往后年年,都记着。
年年?
我脚步一顿——我没有明年了。
幸好,在最后,给向晴过成了一个第一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