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雪猛地睁开眼,她感到一阵酷寒。她的被子不知不觉被她踢到了一边,强悍的冷空气轻易透过她的睡衣,夺去她的体温。她抓住上臂使劲摩擦着,但没有什么效果。
她第一件确认的不是自己家的暖气为什么关掉了,而是金鱼雨还在不在旁边。而地铺上只有被掀开的被褥,枕头上能看见几根她落下的头发。
夏小雪把自己家所有地方都找了一遍,也没看见金鱼雨的身影,她只知道自己家停电了。
北京真是座无聊的城市。明明是十分宽大的十字路口,却挤满了人类和带四只轮胎的金属。夏小雪挤在人群中,和旁边的所有人一样等待着红灯,就像是被栅栏围住的羊群一样,一到灯变绿,就蜂拥着往对面走。
地铁站里,人们保持着“有序却匆忙”的状态,纷纷从闸机通过。然后,他们会各自对号入座,在标了巨大数字的屏蔽门前等待着。仿佛一切都被规划好了,明明站台里没有人会拿着喇叭喊“请你们站在正确的位置”,只有广播里在说“请照顾好老人与小孩,保管好自己的随身物品”。
夏小雪当然也和他们一样,就像是抱团的蚂蚁,在混杂着石头和泥土的洪流中漂泊。
“如果你走在夜晚的昏暗街道里,看见对面走过来一个黑色人影,你该怎么判断对方是否会抱有恶意?”孙雨馨转过身来,趴在夏小雪的课桌上,毫无征兆地就这样问起了她。
“我大概不会去想这种事,直接就那样与他擦肩而过。”
“可他有可能会是人贩子或者杀人魔之类的啊。”
“换做是白天,大部分人都只会把他当作普通的路人而已。夜晚也一样,只不过看不清脸。”
“不对。就算是白天,你也不知道那个面相和善的路人到底是不是正在被通缉的连环杀人犯。夜晚的低可见度更是给他们戴上了一层天然的匪徒面具,不是吗?”
“所以你要怎么办?过去揍那个路人一拳还是当着他的面拔腿就跑?”
孙雨馨撑着脸打了个哈欠,眼皮下笼罩着疲倦。她的左脸颧骨下方有颗一厘米宽的痣,不过因为被侧边刘海遮掩着,所以看起来不是很明显。不过夏小雪时常会不经意地观察那颗痣。
“我也会直接无视一般地路过。毕竟我不想被陌生人当成怪胎。”
“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只是无聊——而已。”她伸了个懒腰,手臂往上伸直,姿势像变身中的迪迦一样。“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啥?”
“虽然大部分人的选择都是与路人擦肩而过,但是那个路人搞不好真的就是大坏蛋啊。为什么人们能毫不忌惮地就直接默认对方不会攻击自己呢?就因为怕丢脸吗?”
“那大概是因为...人们都会默认陌生人会被法律、道德之类的东西约束着吧。中国的文明程度让人们已经认定城市是安全的地方了,换做是无人区或者战乱国家就不一样了。”
“有道理。”她点了点头,“不过,哪怕是0.0001的几率,你不觉得也有必要躲避一下吗?明明人们愿意花几十块钱去刮彩票,却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回避呢。”
“就算是现在,说不定也会有陨石落下来把我们都砸死呢。可能人们的生活,就是在无数场悬殊的赌博中毫不犹豫地选择让自己开心的一方吧。”
孙雨馨听了这番话,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然后说,“现在去食堂吗?”
“我赞同。”
孙雨馨端着大号的碗坐在了夏小雪对面,她好像买了一碗鲜虾云吞,汤的表面泛着让人有些害怕的红色,这家伙辣酱是不是放多了?
“听我说听我说——”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并舔了舔嘴唇。
“请说。”
“如果我想杀人,嗯......”她刚把一颗大云吞放进嘴里,烫得她在舌头上来回倒腾着,好不容易吞下去,她就拿筷子尖端指向夏小雪的身后,“就定为那个男生吧。如果想把他杀了,要怎么做才能完美地不被发现?”
夏小雪看向隔了自己一张桌子的那个男生,他似乎正在和两个朋友一起吃饭、闲聊。食堂大门也源源不断地涌进新的学生。
“雨馨,别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怎么杀?”
“杀不了。”
“为什么?”
“太多人了。”
孙雨馨失望地眯了眯眼睛,“结论得出太快了。”
“是题目太难了。”
“如果是犯罪电影里的主角,肯定做得到。”她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两个圈,“比如,小雪你去按下消防警报,所有人都会逃到外面去,包括那个男生。这个时候,我就去往他的那碗面里下毒,然后拿着碗追上去,大喊‘帅哥!你的面落下了!’。他怀揣着感激之情拿着面逃到马路边,然后就会在路牙子上吃掉,并把汤喝得一干二净,最后饮恨西北。”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你描述出来的画面很好笑。”实际上,夏小雪刚才差点把塞进嘴里的粗粉吐出来,“先不说那个男生会不会在那种危机时刻收下那碗面,这里的监控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是吗......”孙雨馨眨着眼睛说道,“那没法了。换个问题,到你了。”
“咳咳...”夏小雪清了清刚才被呛到的喉咙,“如果一个拥有时间倒流的超能力者,在你即将被车撞飞的时候救下你,你之后会怎么做?”
“和那个人成为朋友。”孙雨馨马上就给出了回答。
“为啥...?”
“那可是时间倒流......和他成为朋友,绝对很酷。”
“说得也是...但如果对方怎么说都不想和你当朋友呢?”
“那就只能当被顺手救下的NPC了。这种超能力者都忙着拯救世界呢,心里肯定是有很宏大的信念,所以不和一般人交朋友,只会独来独往。”不知何时,她的那碗云吞已经见底了,剩下的红汤中还漂浮着少量碎肉和饺子皮。
“没有可以和超能力者成为挚友的办法吗?”
“...要么你也拥有超能力,成为够格的队友,要不就当他的老婆。电影里的超级英雄总是会有一位漂亮女孩陪在身边的。虽然这种女角色一般都是工具人。”
“呃...老婆吗?”夏小雪心想这也太没参考价值了。
“怎么?你遇见超能力者了?”
“没有...”
“你已经是我的老婆了,可不能花心哦。”孙雨馨戏谑地挑起眉毛,“开玩笑的。”
“哈哈...”夏小雪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其实现在别说交朋友了,夏小雪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才能再找到金鱼雨,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吧。
孙雨馨和夏小雪满足地吃完午餐,走出食堂,融入了那千篇一律的黑色人头和深蓝色校服中。
三角形的鹅卵石,每个角都是尖锐的,这很罕见,规整得像是人为锻造出来的一样。我把这块石头丢到水面上,只弹了两次。
今天一天都没去医院,不知道子霖现在是什么状态,但是又不想去见她,不如说不敢去见。我真是个差劲的姐姐。《兽医》也进度缓慢,我不擅长看书,所以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的,虽然看得很仔细,但最终也只觉得这是一本十分平庸的小说,晓欣曾经出版过的那些书要好看得多。至少现在,我还没看懂她想要表达什么。
“子怡姐!”一个穿着茶绿色防晒衣的身影从草坪上跑了下来。
“怎么样?”
“嗯...还是毫无进展。”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继续捡起新的鹅卵石,朝小溪的方向投掷。这回弹起了五次。
“子怡姐你不去医院吗?程子霖看起来很不高兴。”
“我们吵架了。”
“诶......”钟婷惊愕地把手掌放在嘴前,“要是连你都不在她身边,程子霖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拍去指尖的石灰,“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晓欣去世、子霖受伤之后我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对什么事束手无措,只能在空闲的时候看看《兽医》,却也一无所获。
“......那你叫我来这是想问些什么?”钟婷沉默了一会后,问道。
“我想知道是谁袭击了子霖。”
“程子霖她本人应该最清楚吧?”
“她对这件事闭口不谈。”我和钟婷在草坪中间的石阶上坐下。
“为什么...?”
子霖的理由是——不想让我再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不重要的事情上。我对她的这种说法有些生气,但也无可奈何。这种奇怪的理由,对钟婷说了怕也难以让她理解。
“可能是被打晕了之类的吧,所以没有目击到袭击者。”
“这样啊...”钟婷低头思索了一会,“我可能有点头绪。”
“真的吗?”
“你之前不是把我们班上那个胖子狠狠揍了一顿吗?就在之前不久,我能看见他总是在走廊上和其他班的几个男生交谈,并且上课时也毫不掩饰地在往程子霖的方向看......我觉得他肯定一直对上次的事怀恨在心。”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一场蓄意的报复?”
“我也不好下定论。但我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他了,毕竟他完全有那样做的动机。”
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那就是我间接害了子霖。我当时的做法果然太鲁莽了。
“虽然一直在麻烦你...但现在可以陪我去学校一趟吗?”
钟婷错愕了一会,然后有些慌神地说,“要是我被他们看见和你走在一起的话...”
“说得也是...那我自己去吧。”
“实在对不起...我太胆小了。”她站起来又朝我弯腰鞠躬着。
“你能来医院我就已经很感谢了。”我扶了扶她即将要掉下来的遮阳帽,然后起身走上石阶。
“子怡姐...和你相处了一会,感觉实际的你和我印象中的你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我回头,俯视着因为重力而头发凌乱的钟婷。
“我一直有在观察你。你给我的感觉是比较率直、阳光和愉悦的,而你实际上冷冰冰的,和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老实说,我有点意外。”她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说道。
“是那样吗?”我从不知道自己在外人眼中的模样,所以我无法确定钟婷说得对不对,我只是总被亲近的人称为傻子。
“对了...我知道为什么有点奇怪了。”钟婷往我身上以及周边都扫视了一下,她这个动作和神情我之前看到过,那个小学生也是这么看我的,“那个总是跟在你身边的,浑身是伤的女孩子呢?”
篮球的声音。阴郁的乌云。血从手臂流下。辛辣刺鼻的酒精味。被雨湿润的稀薄空气。旁人总是想迅速把视线从我们身上移开,但现在却总是盯着我,找一样他们本来觉得恶心的东西。
“死了。”
一下课,他们就会站在走廊上俯视下面的篮球场,因为高年级的学长们在那里打着很激烈的比赛。拜他们所赐,教室里通常只会剩下夏小雪和孙雨馨,挺清净的。
夏小雪仔细看着孙雨馨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好漂亮。明明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只觉得普通得再不能普通,路人中的路人,果然只要熟悉了,眼睛里总是会被加上一层滤镜。夏小雪最喜欢的部分是她左脸颧骨下的那颗痣。
而朝她的眼睛看去的话,居然会觉得她有些伤心。这是为什么...?夏小雪才反应过来,从五分钟前开始,孙雨馨就一直在用这种眼神看着窗外发呆。
“你在看什么?”
孙雨馨刚和夏小雪对上眼,结果就马上躲闪了过去。这不多见,因为孙雨馨平常知道夏小雪喜欢观察她的脸,所以一对上视线就会开心地笑出来——这才是正常反应。
“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孙雨馨漫不经心地问道。
“坏消息。”
“为什么?”
“可能就像吃面时把荷包蛋留到最后,草莓蛋糕把草莓留到最后一样的感觉吧。”夏小雪说。
“坏消息是没有好消息。好消息是没有坏消息。”
“没有面也没有荷包蛋啊。”夏小雪无言地眯起了眼睛。
“骗你的啦。坏消息是,我其实要转学了。”
她依旧看起来漫不经心。
“...好突然。”
“好消息是,我爸爸升职了,所以工资待遇可能会高一些......”广播音响里有规律地响起四个熟悉的音高,接着,走廊上的人陆续走进了教室。
“...不过,我却完全开心不起来呢。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了。”说完这句话,孙雨馨脸上带有一丝遗憾,然后转身面向了黑板。
那位头发油光可鉴、刘海侧分的男老师在讲台上含糊地说了两句话,没喊起立,直接就打开PPT开始讲数学题了。夏小雪喜欢这种类型的老师,因为事比较少,作业也轻松,不过缺点就是课堂内容枯燥且粗糙,不能指望他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提升。
孙雨馨离开后,夏小雪大概每天就要一直在学校上着无聊的文化课了,只有听起来像是在讲故事的历史新课能让她打起点精神。一个人在这所学校里吃饭、偷闲、写作业,最终只能像所有穿着相同校服的人一样。
去学校的教务处索要监控视频,对方不但不给,看见是我之后,直接把我赶出了学校。如此一来,只能拜托警察了,但去了警察局,最后也只是把我打发走了。一开始这起案子警察还是有在调查的,但后来不知怎么,知道子霖是四中的学生之后,就开始和稀泥了,最后不了了之。母亲也只是把这件事当成麻烦,一开始她可能还想拿点赔偿金之类的...我没什么办法,只是觉得这些大人很可恶。
从警察局到我家有条近道,是山路,天色暗下来,周围的树丛里黑漆漆的,让我觉得很恐怖。本来还打算去医院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在回避,走了这条不会经过医院的小路,也许我现在还不敢去见子霖。我是唯一能照顾她的人,再这样下去,我也要成为丢下责任的可恨大人了。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吓了我一跳,看到是子霖打过来的时候,我感到紧张的同时又有些如释重负——我发现自己居然在期待着她主动打过来,而不是我主动去医院。
“喂?”
“姐姐...你一天都没来医院。”
“毕竟是你让我别管你的。”
“对不起。我只是有些闹脾气...你现在可以回来吗?”
“不可以。”
“怎么这样......求你了。”我听见电话中的她吸了一下鼻涕。
“...逗你玩的啦,我现在就过去。”
“你......”子霖顿了一下,“...快点来。”
挂断电话,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觉得自己真愚蠢,我在和自己的生病的妹妹闹什么情绪?明明放不下心,昨天却还是像那样逃了出来。
明明是我害得她落到如此境地,事到如今我有什么资格逃避?
夕阳好红。
虽然经常把包裹住夕阳的云朵描述成燃烧的模样,但那和夏小雪眼中看到的有些区别。“燃烧”,通常象征着旺盛、生命这类积极的事物,但放学路上的夕阳看起来很疲倦,比起生命力,反而更有“消逝”和“尾声”的感觉。不如说,燃烧原本就是一种在消耗的过程。
“你不觉得放学回家的这段时间是一天中的精华吗?”孙雨馨走在人行道上,用脚踩着混凝土砖,玩着踩到缝隙就会死掉的幼稚游戏。
“这之后我还要去打工,完全没有放松的感觉。”
“小雪真辛苦呢。”她语调没什么升沉,听起来不像是真的在关心。
“你过多久会转学?”
“早上去学校的时候就全然没有这种感觉。只有像现在这样,有充裕的时间,没有被规划的紧迫感,才能算是精华。”
“所以说我等会就要去打工了。”夏小雪有些不爽地哼唧了一声。
真冷啊。干燥的空气让夏小雪的鼻子很不舒服。天上的夕阳,比喻成焚化炉更合适,燃烧云的尸体,然后飘下脆薄的烟尘。
夏小雪忽然有股莫名的愤怒,尽管在冷空气中显得有些无力。
“明天我就要去学校收拾东西了。抱歉拖到最后一天才告诉你,一直没提起勇气。”
“早点告诉我啊...莫名感觉亏了好多天。”
“对不起?”孙雨馨把手放在额头侧面,吐了吐舌头,明明是在道歉,却看起来很俏皮。
“去你的。”夏小雪用手指将孙雨馨戳开。
“今天别去打工了,陪我。”
“我也想啊,但前提是我能请到假。”
“干脆翘掉吧。”孙雨馨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要害我丢掉工作。”
“工作比我还重要?拜托,这可是最后一天了耶。”
人流量不知何时多了起来,视野里有很多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
“和你玩又赚不了钱。”
“拜金女。”
地铁站。两人平常都会在这个地方分道扬镳。
“那么,再见了?”孙雨馨意外端正地站着,朝夏小雪绽放出有点惊悚的微笑。
“再见。”
夏小雪拿手机乘车码对着闸门扫了一遍,进了站内,和孙雨馨隔岸对望。一群有着黑眼圈的成年人和一群和自己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都在往前走,自己被挤压在中间动弹不得。现在就算想回去也很麻烦了吧。
“保持联系...!”孙雨馨大声喊着,朝夏小雪大幅度挥着手。
夏小雪没有用“好”回应,她羞耻于在人多的地方大声喊叫,但同时又讨厌自己为这种事情羞耻。
直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任何一句话。看着孙雨馨站在对面,离自己逐渐远去,夏小雪觉得很愤怒。躯壳里燃烧着熊熊大火,但只会一直消耗自己的生命和思绪。
“请照顾好老人与小孩,保管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广播声消融在嘈杂的环境中,人们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戴着蓝牙耳机、有的以忧郁的眼神看着站台对面。
夏小雪找到了对应的车厢号,在黄色警戒线的边缘等待着地铁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