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外面冷得要命，但家里的暖气很足，夏小雪裹着浴巾就出来了。她拿毛巾擦着头发，看到金鱼雨在拿着套壳笔记本在写些什么。
“鱼雨，你在干什么？”
发现夏小雪后，她立马收起了笔记本，连着笔一起塞进了衣服里。
“没什么。”
“你的小秘密？”
“...你真的很烦。”金鱼雨不耐烦地说道。
“好啦，我不问就是了。”夏小雪嗤嗤笑了一声，将吹风机的插头连上了插座，“你要洗澡吗？”
“......可以吗？”
“我有衣服可以给你换。”
“这样...有点太麻烦你了。”
“原来你会这么讲礼貌啊。”
金鱼雨瞪视着夏小雪，脸颊有些红润。
“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夏小雪说着，把金鱼雨赶进了浴室。
金鱼雨进入浴室后，夏小雪将自己的睡衣放进了隔间。她虽然发现金鱼雨的那本笔记本放在了洗衣机上面，但是恪守原则地没有偷看。
金鱼雨洗完澡出来，穿上夏小雪的睡衣、用她家的吹风机吹头发、用她家的毛巾......这让她极其不自在，夏小雪看出了这一点，并擅自觉得很有意思。
“那个......谢谢你。”金鱼雨吹完头发，尴尬地坐在沙发上，那坐姿端正得像是课堂上争强的小学生。
“你在写小说吗？”
听到这话，金鱼雨眯起了眼睛，明确的攻击性又重新回到了她紧皱的眉间。“你趁我洗澡的时候偷看了？”
“别误会...我只是看到了封面上的手写字。‘《季节小偷》草稿二’。”
“真的没看内容吗？”
“没有啦。”
“好可疑。”金鱼雨又放大了鼻孔，“你要是敢偷看，我绝对杀了你。”
“你是小说家吗？”
“不是，我只是个人有这种兴趣而已。”金鱼雨将视线移到别处，似乎不太想谈论这件事。
“你果然好特别。”
“...为什么这么说？”
“你没有自觉吗？先不论你的超能力，光是你的外表就让人觉得很可怕。”
“那你还敢这样接近我。”
“我就喜欢怪胎。”
“你知道你的这句话很冒犯吗？”金鱼雨再次用凶狠的视线盯着夏小雪。因为左眼戴着眼罩，所以就算是平常也看起来不太和善。
“怪胎超级酷的好不好。”
“第一次听说。”金鱼雨不悦地撇过头去，“所以，你只是因为我很怪，所以才想和我做朋友？”
“嗯，没错。”
金鱼雨看着茶几上还剩下一半红茶的杯子，沉默了下来。
“咋啦？”
“你这个白痴。”
“我感觉我已经要习惯被你骂了...”夏小雪苦笑着挠头，“怎么样...可以和我做朋友吗？”
“不要。”
“真是扫兴。”
“夏小雪，我很感谢你愿意让我在这里住一晚，还借我浴室洗澡......但是我们永远不会成为朋友的。”
“为什么...”
金鱼雨冷笑了一声，说，“和将死之人成为朋友，没有任何意义。”
夏小雪愣住了，她并不知道金鱼雨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因为她谈论自己的死的时候，有些太过于平静。
睡觉之前，夏小雪在妈妈的遗像前合掌祈祷了几下。她并不相信有神明之类的东西，平常过年去亲戚家拜年的时候也会对一位老爷爷的遗像这么做，但是夏小雪只会冒犯地想，自己凭什么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鞠躬。所以，她这么做大概只是给自己起到一种心理安慰和鼓励的作用。
“你妈妈去世了啊。”金鱼雨躺在地铺里，露出眼睛看着夏小雪做完这一系列动作。
“嗯。”夏小雪睁开左眼，窥视着金鱼雨，“我妈是在我初三的时候去世的...”
“...这样啊。”金鱼雨翻过身去，“话说...一般没人会把家人的遗照放在自己房间吧？”
“可是我看着她的照片就会安心。”
“是哦。”
“你家里人都还好吗？”夏小雪带着一丝怯懦问道，“还是说...不方便讲？”
“我妈也死了，只剩下一个混蛋老爸。”
“我们一样呢。”夏小雪对金鱼雨露出微笑，“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会独自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了。”
“别说得像是你很了解我一样。”
夏小雪小心翼翼地从金鱼雨身上跨过，爬上了自己床。其实家里除了爸爸的房间外，还剩下一间客房，但她还是让金鱼雨睡在自己房间。这算是她的诡计吧，因为她想尽可能地和这位超级英雄聊一会。
不过，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内，两人都没有出声，所以，睡哪其实都没差吧。夏小雪没法通过金鱼雨的呼吸声判断出她有没有睡着，要是贸然吵醒，可能会被骂得很惨。
夏小雪经常失眠，至少躺下床后的两个小时内是没法睡着的，她那笨拙的大脑总是会胡思乱想。雪花拍打着窗户的声音、空调的运作声以及床下金鱼雨传来的浅薄呼吸声，在静谧中凝视着防盗网与电线杆穿插的光影，她有些悲伤。明天金鱼雨大概就要走了吧？要是现在不再问些什么，以后就没机会了。
“夏小雪，今天谢谢你。”
夏小雪被吓了一跳。金鱼雨知道她醒着吗？虽然不清楚，但夏小雪还是没敢出声，自己到底在紧张些什么？
大概用了二十秒来平复呼吸，夏小雪好不容易张开嘴，却变成了奇怪的腔调。
“鱼雨......”
“嗯？”
“...我才要谢谢你。还好我没有死在卡车的轮胎下。”
“那个...”金鱼雨用很假的声音咳嗽了一下，“你为什么一直直接喊我‘鱼雨’？还没有人这么叫我呢。”
“因为你喊了我‘小雪’，所以我不喊的话就不太公平嘛。”
“不对...”金鱼雨从地铺上撑起上半身，“都说那时候是我认错了！”
“我没问你有没有认错。”
“算了...我不想和你讲道理。”她啧了一声，重新躺下去。
“你很介意？”
“我是无所谓。”
“鱼雨...我问你。”夏小雪看着天花板说道。
金鱼雨没有回答，但夏小雪当作她默认了。
“你在游乐园里见到我的时候，为什么看起来一脸要哭的表情？”
“...我想睡觉了。”
“骗人。”
穿着人偶服的夏小雪，从外表是看不出任何特征的。金鱼雨为什么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会走到她面前并说出她的名字？说不认识果然是谎言吧？
蓬乱的头发和使用期过长的纱布，金鱼雨当时的模样与被笼罩在粉色霓虹灯下的游乐园格不相入。夏小雪只是很好奇，如果金鱼雨真的是认错了人，那她一开始想对“真正”的小雪说些什么？
那对母子好像决裂了。我说的是，上次提到的那个在医院走廊上打电话的那个女人和她生病的儿子。他们的争吵声，在子霖的病房都能听见，其他病房的人也都走出来看起了热闹。
“所以说，要不是你非得和你爸说那种话，我就不用像这样子拼命挤时间了，海绵里已经没有水了。”
“所以你跟我爸是一个德行，不想来照顾我就滚。反正我现在这样什么也做不了，跟死了没有区别。”
“你知道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吗？我都这样来每天照顾你，你居然对我没有一点感激之情！”
“滚啊，现在滚出去。”
“好。我马上就走。”
这段冲突拉满的对话结束后十秒，那个女人背着单肩包快步走出了病房。过来查看情况的几个护士小姐都纷纷拉着女人，劝她不要冲动。最后女人还是走了，然后病房里传来了哭声。
类似的事情，以前晓欣生病我频繁往返医院的时期，也看到过不少。我记得每半个月就能看见一次明显的争吵，大多争吵的东西都是家庭、钱、婚姻之类的，不如说，现代人的绝大部分矛盾都来自这几样。也许疾病是他们冲突的直接原因，但那些愤怒、不满早就积攒了不少，就算没有疾病，日后也总有一天会爆发。
“程子霖同学...你还好吗？”
“呃...我并不好。”子霖的视线越过钟婷的肩膀，对我投来嗔怪的视线。我吐了吐舌头，逃出病房，并关上了门。
钟婷是个令我惊喜的发现。昨天我去了学校一趟，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愿意去医院看子霖一趟的人，毕竟我可给不出林奶奶那样的工资。意外的是，在我来到子霖所在的班级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看到我的第一反应都是后退甚至直接撒腿就跑，而那个名叫钟婷的女生却直接主动找我说话，并把我叫到了教学楼后面。
“那个...你是程子霖的姐姐吧？”
“是的...”
“程子霖她现在状况怎么样？”
老实说，我很惊讶，在这所学校里，居然真的有人会关心子霖吗？
“她的右手受了很严重的伤，医生说是什么‘缺血性肌挛缩’...总之肌肉已经坏死了。”
“......对不起！”她忽然对我鞠了一大躬。
“怎怎怎怎么了？！”
“程子霖平日里一直都在被霸凌，目睹这一切的我虽然很愤怒，但是我太胆小了，没有一次站出来过。虽然我只是看着，但在那间教室里，我的视线对她而言和霸凌者的没有区别。”她全程都弯着腰在说话，“而你却可以对那群强壮的人大打出手，我实在佩服。请...请你揍我一顿！”
“那就...”我伸出了右手，“请你去医院看看她吧。”
钟婷在震惊之余，握住了我的手。到了晚自习放学，我带她来到了医院。据钟婷描述，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她时常会找子霖搭话，不过通常都是被简短地敷衍过去或者直接无视。
我无法确定我现在的做法是不是正确的，因为子霖明确说了她不会喜欢上除我以外的人，我还这样带着她同学来，会不会有些强硬了呢......但我曾经就是这样和晓欣成为好朋友的，所以我还是决定尝试一下。
透过门上的窗户，能看见那两个人以一两分钟一次的频率交谈着，虽然听不见对话内容，但也不难猜到，钟婷大概一直在试图找话题，而子霖只是微微点头回应一声“这样啊”或者“哦”之类的。果然...还是太勉强她了吗？
我就这样在门外窥探了半个小时左右，最后不知道子霖说了句什么，钟婷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表情上写满了为难，然后便走出来了。
“怎么了？子霖对你说了什么吗？”我看着她一脸失落的表情问道。
“没事...她只是说很讨厌我，让我走开。这是我应得的。”钟婷深呼了一口气后说道，“我明天再来试一试！”然后她就灰溜溜地离开了。我回到病房，子霖一脸不高兴地盯着我。我能感受到浓浓的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你干嘛叫她来？”
“我希望你能有至少一个朋友，所以......”
“不需要。”子霖用力拍了拍覆盖在腿上的被子，“我只要你一直陪我就行了！”
“我不可能一直做得到的。”
床头柜上的电话机被她扯开，摔在了地上。线圈挂着断了一截的话筒，在床脚和柜子之间来回碰撞，格子地板上散落着黑色的塑料片。
争吵。
在医院里，我们也做出了类似争吵的行为。这种事到底都是无法避免的吧，不管是多么亲切的人，也会有无法完美契合的地方。我对此感到无力，因为我已经尽可能做了自己能做的。
“子霖，你冷静一点...”看着话筒来回晃了五次，我只能像是标准答案一样说出这种看似理性的话。
“你要是觉得我很麻烦的话，就不要来医院了。”
“我没有...”
“你走开。”子霖咬住自己的下唇，“别管我了。”
我从来没对子霖产生过“愤怒”的情绪，但她说我觉得她是个麻烦，这让我十分不满。我一直在尝试保护她，尽管我改变的事情微乎其微，但我不会对一个认为是“麻烦”的人做这些。说到底，她也经常会为难我，让我做根本就做不到的事情。说实话，我有些累了。
当时我大概是冲昏了头脑，真的就那样离开医院了。门口站着几个护士，看着我走出病房，她们没有拦我。我像那个女人一样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