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雨死了。
夏小雪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是当然的。她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金鱼雨在死之前给夏小雪下了“活下去”的诅咒,实际上夏小雪恨不得马上杀死自己。
她痛恨这个诅咒,痛恨金鱼雨,痛恨那本名为《兽医》的小说。那本小说至今她都还没翻开第一页,那是金鱼雨生前留下的,她明明知道答案就在那里面。她为什么不看?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知道了金鱼雨死亡的真相后会更加悲伤?无论是怎么死的,对夏小雪来说都无所谓,因为结果已经摆在这了,就算知道了死的原因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活下去”,由赴死的人来说这句话完全没有说服力。所以,她打算今天晚上就去自杀。
先来说说2月14日的事情吧。
这天是情人节,大街上能看见很多情侣脸上洋溢着春天的笑容,很多角落里也有男女在你侬我侬。夏小雪并不喜欢2月14日,因为这天在下大雪,不如说大半个2月都是如此。这里大多数时候的冬天都是干燥的晴天或者孱弱的小中雪,虽然也偶尔会出现大雪或者暴雪,但今年的冬天属实有些暴力。北方真让人讨厌。
夏小雪这么想着,脱下了人偶头套,外面凶狠的冷空气立马钻了进来,让她不禁尖叫起来。她打心底佩服那些徒步珠峰的和去南极探险的人。
终于下班了。夏小雪艰难地把笨重的人偶服塞进了柜子里,然后离开了休息室。她每天晚上都会来这个游乐园兼职,穿着人偶服把自己装扮成可爱的卡通人物,朝客人们打招呼,然后在里面做鬼脸,或者是给调皮小孩跳滑稽的舞蹈。今天是情人节,她跳的舞比平常多了很多,因为有很多夫妇都会带着小孩,夏小雪暗自心想,情人节跟小孩没关系吧,你们这些老东西自己快活就行了,带什么小孩。不过,她在想这种事情的时候,仍在用甜美的笑声回应她的客人。
不过,有一个女生令她印象深刻。浑身是伤,头上的绷带缠了好多圈,一只眼睛貌似还瞎掉了,戴着颜色有些难看的眼罩。头发特别长,可以够到大腿,并且很厚,身材又矮小,感觉她就像是在用头发来保护她脆弱的身体一样。她脏兮兮的,上衣像是几个月没洗一样,沾满了污渍。而且大冬天的,裙子底下还只穿着单薄的黑丝袜,并且很多地方都裂开形成了破洞。直白地说,她像个乞丐。
她一个人来到游乐园,脸上贴着突兀的创口贴,和那些暧昧的情侣形成鲜明的对比。夏小雪对她很感兴趣,因为工作里的时间无聊得不得了,她就喜欢盯着这样的怪胎看。
然而,那个女生看见夏小雪之后,立马走了过来,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着夏小雪。夏小雪寻思,难道自己在面具下的冒犯目光被她发现了?不至于吧......
“您好,需要什么帮助吗?要我给你推荐好玩的项目...还是说你想让我给你跳支舞?”夏小雪用平常营业的声音询问着这个怪女生。
女生仍然只是盯着她看而已。难道说,她是哑巴?毕竟她浑身都是伤,声带坏掉了应该也不奇怪。
“对不起,我刚才确实看着你的伤口想了一些有点冒犯的事...但绝不是在歧视你!请不要投诉我......”
“小雪。”
“嗯?!”夏小雪夸张地做出了惊讶的肢体动作,也许是因为习惯了表现人偶的人设,现在她已经会下意识这么做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抿了抿嘴唇,然后说,“...不好意思,再见。”
“等等...别走啊。”
女生快步离开了,夏小雪也没有追上去的精力,在傻气的人偶里待了几个小时,已经让她很累了。也许是以前的同学吧?她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不过,第二次会面来得很快。在这之后一个小时左右,浑身是伤的女生救了夏小雪一命。
生活枯燥乏味。为了上学,夏小雪不得不每天拼命打工,因为这个,她只有一个朋友,而且别人周末也都会出去玩或者去朋友家留宿,她没有这样的机会。实际上,她并不喜欢上学,成绩也只是中游水平,只不过不上学的话,爸爸就会生气,然后揍她一顿。不过,爸爸一直都不在家,据他说,他是在外地工作,但是却付不起夏小雪的学费。他每隔一两个月会久违地回到家,说是在工作,可是每次回家都会带着一位身材丰满的女性。这个时候,夏小雪大概要失眠了,因为隔壁房间里会不停地传来动静。
她觉得这样的生活烂透了,但是她很胆小,没有勇气反抗。所以,面对那辆突然从黑暗中窜出来的卡车,她并没有打算躲开。
把我撞死吧——她满心想的都是这件事。回顾一生,除了唯一的那个朋友,她会感谢的人可能就只有卡车里的司机了。
这个时候,一位女生拦在了她前面。并不是电影里把人推开,然后自己被撞飞的那种,她硬生生地接下了那辆卡车,但也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截停。而是......卡车回到了之前的位置,根据它的车头灯发出的灯光判断,卡车离这里还有很远,夏小雪完全有时间可以躲过去。女生把时间倒流了。
卡车从眼前两米处飞驰而过。拜托,大晚上的不要开这么快好不好?差点把我撞死了——夏小雪这么想着,刚才的感激之情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那个女生站在马路对面,等到红绿灯变成绿色之后,夏小雪和女生都开始往前走。在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夏小雪拉住了她的手臂。
“干嘛...?”女生投来有些凶狠的视线,刚才在游乐园里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像可怜的流浪小猫,现在更像是露出利齿直流唾液的野狼。
“虽然在游乐园里的时候让你逃走了,但现在不会了。你刚才救了我对吧?”
“...你就是那个傻人偶啊?”
“真没礼貌。”夏小雪皱起了眉头,“话说,你明明认识我,现在还装模作样干什么?”
“...我认错人了。”
“你那个时候叫了我‘小雪’。我和你关系很好吗?”
“不好,至少现在我这么觉得。”女生甩开了夏小雪的手,又打算逃走,但夏小雪这次没有给她机会。
“先别走...!”她再次抓住女生,不过这次是她的手背。一经触碰,女生就发出了哀嚎,一个踉跄,差点让她摔倒。
“你放开...你碰到我的伤口了!”
“啊...对不起。”夏小雪立马松开,一脸歉意的看着躲在地上捂着手发抖的女生。
“你这个......”女生抬起头,那眼神里蕴含的怨气让夏小雪以为自己是不是诛了她九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夏小雪合起手掌道歉,“伤口出血了吗?要不我去给你买创口贴之类的东西?”
“不要。”女生缓慢站起身,继续行走着。她现在只想逃离夏小雪。
“我不敢再碰你了,但是...能不能先等等?”夏小雪紧跟在女生后面。
“不能。”女生加大了步伐的幅度。
“你刚才是不是救了我?”
“是。”
“你会倒流时间?”
“对。”
“怎么做到的?”
女生停下脚步,用食指指着夏小雪的下巴,说道,“你好烦。哪来这么多问题?你能不能快点滚开?就当做是我救了你的报答。”
“可是我真的很好奇。”
“关、我、什、么、事...!”
“再让我看一遍就行。”
“不要,超麻烦的。”
“......好吧,我知道了。”夏小雪失落地叹了口气。
女生看到夏小雪这副模样后,似乎打算说句什么,但她还是选择了立马离开。
“等你走了,我就立马去死。”夏小雪对走远的女生喊道。
“我不信。再说,你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这样啊。”夏小雪放弃了,于是也转身,走到了被积雪覆盖的人行道上。
她的双脚深陷在雪里,传来刺骨的寒意。鹅毛一般的雪落在她头上,她躲在围巾里,祈求着风再小一点。
她当然是吓唬那个女生的,她可没有勇气寻死,虽然刚才要被卡车撞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自暴自弃了,但她绝不会主动去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不如说是不敢。不过,她还是站在雪里不动,因为她在等那个女生,夏小雪知道她会回来。会在那样的危机时刻挺身而出救下自己的人,绝对是一个善良的人,夏小雪利用了这一点。
事实也证明了她的想法,女生不久就折返了回来,以不甘心的表情看着夏小雪。
“你果然是在骗人。”
“我就知道你不会放任我不管。”
“你这个卑鄙小人,无耻!”女生狰狞着面孔,鼻孔变大了不少。
“你生气的样子好有趣。”
“什么...?”女生气得脸都红了,“我第一次见你这种人。再给我一次机会,绝对不会再救你。”
“那你再把时间倒流到没救我之前,让我死了不就行了?”
女生哑然看着夏小雪,瞪大了那只有些黯淡的右眼。斜上方高架桥上传来了不明的报警声,“警戒区域,请尽快离开。”重复了四遍。
“你对自己的生命可真不负责呢。”女生语调中的那股气愤依旧存在,不过现在失望的感觉更多。
“反正没人在意我是死是活。”
“之前我不管,但我救了你,你就得负起责任。”女生将双臂环抱在胸口,“听懂没有?”
责任。从小到大,夏小雪都没觉得自己承担过什么责任。有人为理想、为家庭、为生存,但夏小雪没有这种东西,唯一接近的答案可能是“上学”?因为不上学就会被爸爸揍——这只能算是被威胁了吧。而眼前这个陌生女孩却让夏小雪负起责任。
“行吧。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女生像是没辙了一般摊开手臂,问道。
“耶。”夏小雪用夸张的肢体动作欢呼着,接着说,“来我家吧,这里太冷了。”
“诶,这就有点......”
“你也很冷吧?”夏小雪又扫视了一遍女生的全身,她这身衣服,果然没法抵抗多少寒冷。
女生愣了一会,然后无奈地点了点头。
在智能饮水机前等了五分钟左右,夏小雪用烧好的开水泡了一杯美式咖啡和一杯红茶,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去了客厅。
“久等了。”夏小雪坐在茶几前,将红茶轻轻推到女生面前。
“我讨厌茶。”
“要跟我交换吗?”
“我还是喝茶吧。”女生一脸不满地往杯子里抿了一口。
“我想要先问问你的名字,可以吗?”
“金鱼雨。”
“呃......是我理解错了吗?金鱼雨,天上掉下来金鱼?你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我怎么知道我父母给我取名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好奇怪的名字。”
“...你什么意思?”金鱼雨皱起了眉头,再次投来带着怨恨的目光。
“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啦,”夏小雪连忙摆手,“我叫夏小雪。”
“你的名字也好不到哪去嘛,夏小雪?现在外面正在下大雪呢。”
“什么...?这名字明明很可爱。”
“完全不。”金鱼雨摇头说道,“不如改叫‘夏暴雪’好了,还更有气势一点。”
“话说...你早就认识我对吧?你在游乐园的时候喊了我的名字。”
“所以说是认错人啦,我又不知道人偶底下的你长什么样。”
“你的朋友也叫‘小雪’?并且也在当游乐园人偶之类的吗?好巧哦。”
“信不信由你。”金鱼雨说,“别管这些不重要的,快点进入正题吧。”
“你真的有时间倒流的超能力?”
“嗯。”
“你是怎么发动能力的?”
金鱼雨看着吊灯思索了一下,“就是想要倒流时间了,然后‘刷’的一声,就成了。”
“好没意思。”
“那还真是对不起。”
“不应该更加华丽一点吗?比如伸出手掌,然后周围就会有发光的缎带在飞之类的......”
“你奇幻电影看多了。”
“话说...为什么我能发现你倒流了时间?”
“...不知道。我也不了解自己的能力,而且你也确实是我遇见的第一个还拥有未来记忆的人。”
“难道说...我是被选中的特殊的人?”夏小雪兴奋地拍了拍手。
“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你挺特殊的。”
“真的吗...?”
“嗯,我感觉你像个白痴。”
夏小雪收敛起了笑容,“你怎么能这么说......”
“好了,问完了吧?”
“我还有很多想要问的呢...”
“你真的好烦。”
“你平时说话都这么冲吗?”
“不,只对你是这样。”金鱼雨朝夏小雪翻了个白眼。
“我明明还挺想和你做朋友的...”夏小雪嘟囔起了嘴。
“我死都不要和你做朋友。”
夏小雪有些受伤。自己一开始确实一直缠着她,还弄疼了她的手,还用自己的死来威胁她,但是也不至于这么......不对,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很过分。
但是,和超级英雄做朋友,一直都是夏小雪的梦想。现实生活太过无趣了,尽是些讨人厌的事情,所以她一直都渴望着奇幻色彩。
“...好吧。”夏小雪说,“我不问了,你可以走了。”
金鱼雨从沙发上站起身,但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看着低着头的夏小雪。
“...怎么?你伤心了?”
“没有。”
“这样啊...等等,你在哭吗?”金鱼雨发现夏小雪的眼泪滴落进了咖啡里。
夏小雪拼命擦着眼泪,但还是止不住。自己居然因为“不能和超级英雄做朋友”这种小学生才会有的幼稚理由哭了?真是丢脸。对了,眼泪调成的咖啡是什么味道的呢?那只是加了点盐而已吧。
“这岂不是搞得像是我把你弄哭了一样吗......”金鱼雨慌乱地说,“抱歉,我说得太过了。你能不能别哭了?”
“没有,我只是......”她解释不了原因,因为那样的理由听起来实在过于肤浅。
“真是的...我都有罪恶感了。你怎么跟我亲戚家的小孩一样?”金鱼雨挠着脸颊说道,“嗯...那么就改成濒死都不想和你做朋友好了。”
“那是什么鬼。”夏小雪没忍住笑了出来,从鼻孔里冒出一个鼻涕泡。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那根本没区别嘛。”
“总之你别哭了。”
“...知道了。”夏小雪坐直了身体,绷紧脸上的肌肉,不过眼泪还是在流,导致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愤怒地哭,鼻涕也不受控制地延伸到了嘴唇。
“真服了...”金鱼雨从茶几上的抽纸里拿出两张卫生纸,然后往夏小雪的嘴上擦拭,“算是我的错...好吗?”
“咳...咳,不好意思......”
金鱼雨扶了扶额头,看着眼前像是哭闹的小孩一样的夏小雪。“你还想问什么?”
“呃。”夏小雪打了个嗝,可能是呼吸太紧张了。
“话说,也没什么好问的吧——我可以时间倒流,然后救了你一命,就这么简单啊。”
“...你为什么浑身是伤?”
再次观察她的身体,独眼、裂开的嘴唇、手上的割伤、脸上像是被开水烫过一样蔓延着深色的皮肤......
“这个啊......”金鱼雨有些为难地避开夏小雪的视线,“我一定非说不可吗?”
“也不是非说不可...只是感觉你的身体状况很差的样子,有点害怕。”
“只是些皮肉伤而已。”
“你是在逞强吗......”
“随你怎么说。”金鱼雨耸了耸肩膀。
“今天...要不要在我家住下?”
“...什么?”金鱼雨讶异地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
“因为你看起来像是无家可归的样子,你该不会是被家人赶出来了...之类的?你的年龄看起来和我差不多。”
“虽然感觉有点被冒犯了...”金鱼雨难为情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所以...住下吧?我爸爸几十天才回来一次,所以不用担心家人同不同意。”
夏小雪没有再流泪了,她靠近金鱼雨,用真挚的语气说道。
“那个......”金鱼雨不断往后退,“我知道了。”
“耶。”
“谢...谢谢。”金鱼雨小声说道,似乎松了口气。她看起来很疲倦。
“你在看什么?”子霖似乎醒了过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朝我这边看。
“书。”我将黑白配色的书签塞进当前页面,然后合上了本子。
“我知道是书...所以才问你是什么书。”
“呃...《兽医》?”
“没听过。谁写的?”
“晓欣写的。”
我能察觉到子霖的上下唇动了那么一瞬间。她现在似乎听见“晓欣”这个名字就会有反应。
“你先别生气......”
“那个...姐姐,对不起。”
“诶...怎么了?这么突然。”
“因为我昨天说了很过分的话。”她现在的情绪看起来比昨天稳定了很多,“你能原谅我吗?”
“...当然可以。”我坐在了床边,说道,“而且你也没有错,反倒是我......”
“我的手变成这样之后,心情变得很奇怪。”子霖低头看着她被打上石膏的右手。
她的样子很令我痛心。但这明明就是我自己造成的,现在说我很担心她,听起来假惺惺的。
“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对已经死的人有什么切实的感情了,晓欣只会存在于我的回忆里。所以你现在就是我的唯一。”
“我知道......但我还是好难受。”子霖用左手攥紧胸前的病服,“就算是回忆我也不能接受,我只想要你一直想着我一个人...这样好奇怪。”
面对这种话,我说不出安慰的言语。因为任何安慰都是无效的,除非我真的能做到把子霖填满我心脏的每一个角落,不然就没法解决任何事。
“虽然现在说这种话有点像是在逃避...但是,你可不可以试着去交朋友?”
“不要,我只喜欢姐姐。其他人我都讨厌。”
这对我来说无疑是沉重的。家庭、学习和霸凌,周遭的所有东西几乎都是在逼迫她。我没做什么值得她把我当成最重要的人的事,我只是像一个正常姐姐那样关心她而已,结果就是她只能对我产生依赖。
仔细想想的话,我现在只不过才17岁,我没有认知、经验和能力,我只是想当晓欣的朋友,和当子霖的姐姐而已。虽然我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但最大的凶手,果然是没有负起责任的成年人,和不去试图理解的人。一旦有这种想法,我的内心深处就会诞生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深沉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