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眯起眼睛,握着一把剪刀。
裙摆扫过小腿,有点痒,就像谁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
在意的女孩和另一个女孩坐在椅子上聊着天。
深吸一口气,把剪刀藏在身后。
——咔嚓。
那根只有我能看见的线应该断掉了,我没敢去看。
但在那之前,我以为那只是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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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超能力,能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红色丝线。那根线很细,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见。
而线连在一起的人会相恋。
但很不幸的是,我在意的人跟我并不相连。
那个一直在意的女孩,也许,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
平时说话声音不大。眼睛呢,明明很大,却总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我有时走在她后面,看她的发旋,黑色的头发像瀑布一样。
好老套的比喻。
她跟谁都说得上话。可她却是一个小气鬼,从来不对我多说一句。
有时又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又不欠她的钱。
想事情习惯敲桌子,惯用手是左手。我无论数多少次,每次也正好是十五下。
为什么会是十五下,不多不少,时至今日我也搞不清楚。
她常去的是二楼食堂,星期四的活动课喜欢去图书室。有时候她会跟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走在一起,然后毫无防备地笑出声……
“今天的天气很好。体育课你要出去吗,去打乒乓吧。”
瞥向她的身后,那根线在那里。飘向窗外,松松散散的。
她校服外套起了一根线头,好想剪掉,可剪掉之后呢?
窗子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我又看了她一眼,她的轮廓被阳光切出来,格外清晰。
“我想留在教室里面,而且外面很热,毕竟离开空调房会死吧。”
她低着头说着,写着作业,沙沙声从笔尖挤出。
额头的头发低垂下来,有几根搭在耳后。
“物理课是多久?”
“下下节课。”
我顺势走了几步,站在她面前。
很近,近到能够看清她写的东西,我的手撑着她前桌的椅子。
她没有抬头。
“好烦啊,作业还没有写完。”
她还在写,手把笔握得很紧,草稿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头挤在一起,头更低了。
呼出的气很浅,够不到我。
看样子是她被难住了,跟我一样。
所以告诉我啊。
不是问你,物理题。
你倒是抬头看我一眼,就一眼好吗?
但她没有。
“还好我晚自习就把作业抄完了。”
“又没有物理晚自习,还布置那么多。你可以把你写的那份给我吗?”
“后面不是有答案吗?”
“太麻烦了,而且没有步骤,物理好讨厌。”
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翻找,迈步回来,把练习册放在她的面前,又把椅子挪了半寸。
她没发现。那就再近一点。
“谢谢你,帮大忙了。”
窗子外白得发烫,她的声音落下,后颈突然发烫,肺好像被空气呛住。
走廊空荡荡的,其他人早就下去了,好想打一会儿乒乓。
乒乓球,转啊转,啪嗒啪嗒啪嗒……
她停下了笔,皱了皱眉,又翻了翻我的作业,开口。
“这个步骤不对吧。”
“其实步骤我乱写的。”
听到我的答复,她顿了顿,把我的作业放在一边,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嘶,那就先写大题吧。”
抄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又用笔尾戳了戳自己的额头。
“你不用去集合吗?下节体育课。”
“没关系的,反正少一个人也看不出来,体育老师也不会管。”
她这样说,好像她这样受欢迎的人消失是一件正常的事一样。
留下来吧。
不想要跑步,不想出汗,不想留在太阳底下。
所以还是躲在教室里,是这样对吧。
就这样留在教室里面吗?
“那么少两个人也无所谓吗?”
她身后的线晃动了一下,摇头似的。
“两个人吗?人多了会露馅儿吧,那就劳烦您给体育委员说几句了。”
空调的风吹过来,就像是被轻轻抚了一下,自己在往上飘。
今天的天气好过头了吧,快要热死了。
“那还是上厕所咯。”
“屡试不爽嘛。”
“你不是三好学生吗?”
“无所谓啦。”
铃声响起,该上体育课了。
她把笔帽扣在笔尾。
“你说了吧。”
“嗯,我说了。”
然后就没了,教室里只装着两个人,好闷,明明空调没有关。
黑板上还留有上节课的痕迹,还有其他人的恶作剧,某个人的绰号,还有一只不怎么可爱的小猪。
我就站在她后面远处,那根线更清晰了。
干脆去找到那根线的对象,
然后把那根线剪掉。
看着那根线飘向窗外。
明明外面那么热,可脚已经动了,跟着它走到门口。
热浪从面前袭来,我的胸口温热,后背还粘着教室的冷气。
可以看到它沿着走廊,绵延至楼梯口。
伸出手想要触碰,指尖从线中穿过。
待在原地。
转过身。跟着线,方向是对面那栋楼。
穿过连廊,快要接近,那一排的都是好学生,放轻脚步慢慢经过一班,二班,三班,最后停在了四班。
体育课她在教室,我在外面。
我在想她会不会站到窗边。
只要她站到窗边,我就可以朝她挥手。
但不就被发现了吗?
变态跟踪狂。
线穿过了窗子,里面的人都还在上课,眯起眼睛看,好多线交错在一起。
只要顺着就能揪出那个人了。站在窗外的爱的战士,试图窥视那个命运的敌人。
线绕过了那个耷拉着头的男生。
目标是前排边缘的那个女生,看不清她的脸,就算是往左挪头,也还是被挡住了。
只能看见桌子上的玻璃杯,里面装的是牛奶,她穿着校服外套,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了白皙的手腕。
那个女生,是她感兴趣的类型吗?
四班有她认识的人吗?
可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四班的人。是觉得没必要跟我说吗?还是说了我会不高兴?可我现在好像有点不高兴了。为什么。
不知道,什么也想不起来。
空调外机嗡嗡地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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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教室渐渐吵闹起来,我想去买一瓶饮料,而她依旧留在教室里面。
心里想着四班的那个人,至少要搞清楚对象吧,然后又要怎么做呢。
我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就像记一个记不住的公式。
下一节的物理课,老师照常讲作业。
在意的女孩安分地坐在前面第三排的位置,不过那根线还在她后面。
没有显露出做贼心虚的样子。
她装得可真像,光明正大地端坐着,谁又会知道她抄作业呢。
我也一样,谁又知道我体育课去了哪里。
不过呢,我可知道哦。
但是四班那个——
直到危机降临,物理老师决定抽人讲题。
如果抽到我就完蛋了。
“你来讲一下这道原题。”
那个在我前几桌,成绩中等的同学被抽了起来,我松了口气。
但接下来是开火车,下下个人就是我。
我吗,完完全全没有听啊。
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救救我,而我的同桌却也只是低下了头。逃不掉了。
“我……不知道。”
沉默低着头,不要去看他,然后迎接自己的死亡。
“到底会不会,你是哑巴吗?昨天晚上是不是自己做的,真的是搞笑。”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能做的只能低着头,嗤笑声还有汇集的目光。
而前面第三排的她肩膀都没有动,肩胛骨间的线漂浮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快点结束吧。
“我花这么多时间也没什么用,你就这样回报我?”
手紧紧攥住衣角,喉咙很干。
从后方传来的哗啦声格外刺耳,我的练习册子被扔到了教室的最后排。那里的地板很脏。
“还有没有人作业是抄的,自己站到后面去。”
还有那么多人,为什么总是我,连这个也要跟我作对。
没人动。
我听见后面有人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前排有人翻了一页书,声音特别大。
椅子划过地板。硬质鞋底踩地板的声音从前方慢慢飘来,还有老师的苛责声。
低着头,没去管是谁。
脚步声,很轻。从前方绕过来,越来越近。
自己的呼吸好清楚。一步,两步。
有人站在了我身边。
偷偷瞄一眼,视线对了上来,只有一瞬。没有悲伤,没有喜悦。
她的眼神在说,我就在这里。
我也许没有看错。
手指有点僵,衣服的一角皱巴巴的,被拧成绳,好难看啊。
铃声终于响了,我回到了座位上,腿有点发软。
她比我快一步站起来,椅子推回桌下,没有看我。我也没看她。
可是经过我桌边的时候,她的校服下摆擦过了我的桌角。只是一瞬间。
无事发生般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跟着朋友们聊天。
她们一直说个不停,你也会觉得烦人吗?连线都快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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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课照常进行,她坐在椅子上,聊天,写东西,喝水,笑了,突然严肃起来,奇怪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她。
“活动课你有空吗?”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我走到她面前认真地说。
“有,但我要去打乒乓,你要去吗?”
说完她的手指习惯性地轻轻敲击着桌子。
啊,我的台词被抢走了。
“那之前活动课一直跟你玩的朋友呢?”
“她们啊,我想想,要不一起啊。”
总是这个样子,平白无故地对谁都一样,果然是烂好人。她的手腕白得有点晃眼。
“我不要。”
说完我往前走了半步。
半步。她没发现。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女生一起玩有什么不好的。”
“我讨厌和其他人一起。”
“这样吗,可是不合群可不太好哦。”她又假装呛住咳了几声,“但乒乓球需要两个人才能玩吧。”
盯着她的侧脸有好几秒,眼睛没有动,感觉她有点像少女漫的女主角。
她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变得安静了。
“你当时为什么要站出来,没有你的事情吧。”
她没有马上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又放下了。
然后她笑了。
“因为我看你一个人站在后面太奇怪了。”
就只是因为这个吗?
我伸出食指冒犯了一下她的笔。
“那你在四班有朋友吗?”
“嗯,有一个很好的朋友。”
“哦。”
“你为什么看上去不太高兴?”
“有吗?”
答案写在脸上了啊。
后面的课快点结束吧,然后下节活动课,乒乓球台,乒乓球,中线,边线端线……
一二三,一二三,钟表再转一圈。袖口起了一根线头。我把它绕在食指上,又松开。
拔了吗?可想了想,还是算了。
乒乓拍虽然不经常用,但还是一直带在身边。正手的胶皮把我的手指吸住,滑过去,那是一种奇怪的滞后感。
“那开始咯,我发球。”
她先发球,连打球用的都是左手。
白色的球轻轻从眼前晃过,落在面前的正手小三角。
啪嗒,清脆的回击。
“还是不太习惯左手打球。”
“你不是右撇子吗?”
她左手握拍的样子很好看。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指甲剪得比她短。球又从她的左侧方弹出。
“嗯,是又不是吧。”
“哈?”
她左手一板抽过来,球砸在我这边的台面上,弹得很远。我去捡球。
“左手也太犯规了吧。”
“那我用右手咯。”
她把拍子换到右手,发了一个软绵绵的球。我轻轻推回去。
“你右手也能打?”
“能打。但不好。”
说“不好”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转了转拍子,手腕很僵,似乎在写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字。
“那你为什么右手写字那么好?”
“我妈要求的啊。她说用左手写字太奇怪了。”她右手回了一板,球擦网,掉在她那边。
“奇怪?明明很酷啊。”
“就是啊。”
她把拍子换回左手,看了我一眼,转了一圈,像转笔。
“其实我是天才啦。达芬奇也是两只手都可以用的。”
她说完把球在左手掌心里转了两圈,没急着发。
“达芬奇是左撇子吗?”
“是左撇子。但他两只手都能用。”
球终于抛起来,我推回去,她侧身一板抽过来,力道很轻,落在我台面上弹了一下。
“真的假的?”
“其实是我乱说的。”
她自己先笑了,球拍差点脱手,左手一捞又接住。
“那你是什么,宫本武藏吗?”
“那更奇怪了,那你是佐佐木吗?”她把球抛起来又接住,没发。
“你可以表演那个吗?两只手都拿拍。”
“那么宫本武藏也是左撇子吗?”
“不知道,也许是吧。”
“反正是天才就行了。”
她把球发过来。我换左手接,球直接下网。
“失败了,这一颗不算。”
“别耍赖。”
我又发了一个,还是下网。她去捡球。球滚到隔壁台子下面,她蹲下去够,个子不高的她慢吞吞地往右挪动。汗珠从额头渗出,一缕发丝黏在一起,她的睫毛好长。
“好难。”
“你看,左手也没那么好用。”
“那你还用。”
“因为好玩啊。”
她站起来,球在左手里转了一圈。发球。这次很快,我的反击是从边线的边缘擦过。
那是一个很刁钻的位置,她没有接住。我赢了。
“啊,我输了,休息一会儿吧。”
她脸红了,在很白的皮肤上特别明显,时缓时急地吐着气。
“要一起去买水吗?”
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算了吧,我现在只想缓一缓。”
太阳底下那根细细的线闪烁着。
我渐渐走远,她一个人留在球桌边。
便利店在图书室旁边,里面的冷气开得很足。
她好像没有说让我给她带水吧。
在冰柜前呆呆站着,我想买一瓶什么来着,她喜欢什么口味的来着?
青柠味还是白桃味?
青柠味好像在她的桌子上出现了好多次,白桃味只有两次。
从冰柜里的最深处拿了两瓶青柠味饮料,手指碰到的一瞬间,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拿出冰柜时就像冰块融化,湿漉漉的。
运动过后好像不能喝冰水吧。生物课好像讲过吧,跟什么神经有关。是这样的吗?
我管他的。
排队人挤人,而且耳朵根本关不掉。就算是隔着好几个人也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你听说没有——”
“哪个啊?”
“就那个啊,天天盯着人家——”
前面的低年级学生说话声音很大。
听不懂,毕竟我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明白。
“这个人怎么样?”
“他有病——”
我把听得清的那几个字拼在一起。
她们笑得很大声。
但好歹又往前挪了一步。
过了一会儿,我从排队的人群中挤出,又打开冰柜,放了一瓶回去。
她今天跟我说的话好像特别多。
又多拿了一瓶常温的,要重新排队了。
她没有说过吧,会不会太自作多情了。
握着冰水的手有些发麻,手心里全是水。滑了一下。瓶子差点脱手。
我赶紧握紧。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货架上的笔歪了,没有人管。
收银台的扫描枪滴滴响,一声接一声,像秒针。终于要轮到我了。
“收款失败,请重刷。”
又要多浪费几分钟了。
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原来已经有十分钟了。
也就是说她在那里等了我十分钟,一想到这我的脚步更快了。
走回去的时候,我在想她还在不在。
应该还在吧。
走到能看见乒乓球台的位置,我停下了。
有个人站在她旁边。个子比她高一点,头发比她短一点。手里拿着一瓶水,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校服外套的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腕。
是四班的那个家伙。
那个人伸出手,把她额头上的头发撩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刚刚她们的手碰到一起了吧。
我的喉咙突然紧了一下。
今天的太阳太晒了。从空调房走出来,冷热交替,喉咙会紧,胸口会闷。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不太确定。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瓶水。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两瓶都是青柠味。
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根线连在一起了,不是我,而是那个在她旁边的女生,那个拨弄头发的女孩。
在意的女孩在向我挥手,看口型。
“过来”还是“这里”?
不是因为我浪费了十分钟啊。
“这是我的初中同学。”她向我介绍着她那个无关紧要的朋友。
“还是幼儿园、小学同学哦。”
那个四班的女生补充道,说着她忍不住轻哼一声,完全就是一个轻率的家伙,这有什么骄傲的。
反正小学每个班差不多是六十个人,你也是其中的一个,初中也一样。
可这个概率算起来还挺小的,不想算了。
这家伙的运气真好,也许是线在搞鬼。
她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我没有听,名字我也没有记住。
“我在——”
“四班对吗?”
“欸,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四班的女生瞥了一旁的女孩一眼。
不是她告诉我的,不要自作多情了,这样实在是难为情。
她亲昵自然地叫着我在意的女孩“小雪”,太随意了。
轻浮,没有格调的女生。
明明别人都是叫她同学,这个轻浮的女孩。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这位小雪的同学。”
我的名字吗?我不想告诉她,脑子里冒出了一部很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的电影。
“我是剪刀手爱德华。”
听到我的回答,轻浮的女孩愣住了,然后抿了抿嘴唇。
“好奇怪的名字,剪刀手爱德华,你也看过那部电影,可为什么说爱德华不是金呢,明明金才是女主角吧?”她说完自己笑了,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接这个梗。
“不知道。”
——因为她就在这里。
“哦,那我可以叫你小爱吗?”
“随便吧。”
“你好冷漠哦。”
“那我也可以叫你小爱吗?”
在意的女孩向我这边走了一步,然后盯着我往下看的眼睛。
“哦,那个多买了一瓶水,你要喝吗?”
“小爱,那就不好意思了,总之谢谢你了。”
我把那瓶常温的水递给了她,手指碰到一起的一瞬间我缩了回去。
“小爱,听小雪说你打乒乓很厉害。”
“一般般吧。”
“要不现在打一把。”
“可以。”
我抿了一口冰水,把瓶子放在了她的脚边。
扭了扭酸痛的手腕,乒乓球在手心旋转,表面有一块淡淡的指纹。那不是我的。
不过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深吸一口气,抛起球,微微弯腰抬起左手,挡住了球。
球从她的左侧掠过,她连反应也做不到。
“一比零。”
我等着她的发球。
她愣住了,什么也没有说。
然后收起了笑意,眼神逐渐变得强势。
在她捡球的时候,我卷了卷因汗水而黏人的衣袖。
她用右手狠狠切了一板,乒乓球沿着奇怪的弧度刚好越过球网从跟前压来。
顺势放低球拍,向她的小腹推去。
她缩了一下身子,勉强回了一板,弹回来的球软绵绵的。
我右手发力向她的反手位边线抽去。
她往左跨了一步,够到了。
正手边线。她往右扑,拍子勉强碰到球。
反手边线。她这次没够到。
“二比零。”
既然没有喊不公平,那我就再来一次。
只要赢就可以了。
又轮到我发球了。
这一次的我没有遮挡,而是当球拍快要贴着球时——左脚重重跺下。
“咚。”
她的重心往左偏了半步。
球却从她右边掠过。贴着白边,离底线只差一寸。
她却硬生生把重心拽回来,往右扑。鞋底蹭出尖锐的一声。拍子够到了——拍边蹭了一下球,球歪歪斜斜地弹起来,落在台面中间。
我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下一板直接推向她反手边线。
她往左跑。脚步明显慢了。
够到了。
但也只是轻飘飘地弹回,下一击又放回中间。
然后是左右的调动,她已经完全陷入了我的节奏,不断来回跨步。
左,右,左,右……
步子越来越重,身位也逐渐往后。
随着下一板,球刚好擦网,她没有接住。
“三比零。”
她站直身子,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得厉害,看了我一眼。
喘了口气回头喊了一声,
“小雪,你的朋友好厉害。”
然后转回来:“我想五分制怎么样。”
“可以。”
在前面的体力的消耗下,她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每一拍拖泥带水。
第四球她连挥拍子的动作都变形了。
最后一球,我放低了球线。她往前扑,膝盖跪在了台前,球从她拍子上面溜了过去,从球台弹出。
五比零。
我没有说出口,是我赢了。
呼,手心里全是汗,球拍握得虎口发麻。还是太用力了些。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小雪站着的方向。
小雪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瓶常温的青柠味。而地上的那瓶在地板上洇开了一小块。
她看完了全程,一句话也没说。
那根线从她的肩头牵到那个女生的腕上,跟着捡球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断。
“小爱,五比零完败啊,你是专业的吧。”
她没有预想的生气,反而是笑盈盈地说着,向我靠近。
“不是。”
她走到我的面前,我不得不去看她的脸,她的五官很精致,皮肤很透。
“下次记得再来一场吧,我想可以堂堂正正地打一次。”
“会输的。”
为什么我会这样觉得,到底是谁会输呢?
“欸,小雪说你前面跟她势均力敌,你是不是放水了。”
这时小雪把地上的那瓶水递到了我手上,
她插了进来,“怎么会呢,我可是乒乓天才啊,是不是啊小爱。”
说完捏了捏我的袖子。
“噗,可能吧。”
“小爱你笑了吧。”
“没有。”
然后不知道怎么了,三个人都笑了。
可手上的那瓶水好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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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乒乓我们回到了宿舍,我在意的那个女生的寝室在我的对面,而那个轻浮的女孩住在楼下。
脱掉衣服,进入浴室洗澡。
水管流出来的水很烫,后背红了一块,头发贴在脖子,一缕一缕的有点重。刘海粘在了额头上,伸出手想要拨开。
可那个动作,为什么会那么熟练呢?
她们认识好多年了吧。
手指被水泡得有点皱。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那是握乒乓球拍握出来的。
伸出手,在自己的头发上拨了一下。很僵。手指不知道该怎么弯。角度不对。力度不对。
关掉水,擦干身子。阳台边挂着的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女生湿透了,刘海贴在额头,有点长。黑眼圈。血丝。薄嘴唇。
这样遮住眉毛真的好吗,要不要不额头露出来。我把刘海拨到一边,还是看不习惯。
要不剪掉吧,剪刀就放在衣柜里。
我走到外面的楼梯口吹头发,风很小。四班的那个女孩从楼梯口走了上来,身上还带着热气。
我的头发还是湿的。
而她看上去很清爽。她的头发是刚吹过的。干透了。没有一缕湿的。她走路的姿势很稳。她的校服领子翻好了。她经过的时候,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小爱,你知道小雪是哪个寝室的吗?”
“不知道。”
“那我就一个一个找吧,反正每个寝室都有牌子,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她走了几步转过身但突然停止对着我。
“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
“没事很快的。”
明明都说了,她还是动起了手。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后颈,我缩了一下。
“我说了别碰我。”
那双手停住了,声音颤了颤。
“弄疼你了吗?”
“没有。”
“那就好。”
她明显地舒了口气,吐息到我的身上。
她的手指很灵巧,穿过我头发很温柔,热风吹在脖颈上,热热的。
可身子还是僵僵的,好别扭。
“好了吧。”
“不行,你后面的头发打结了,而且后面还是湿的。”
她轻轻地拨动,把乱在一起的头发解开。
“我家里有一个妹妹,小时候我经常帮她吹头发。”
“我又不是她。”
“只是她长大了就没有让我吹了。总觉得小爱你跟她有点像,都像小猫。”
“我不是动物。”
热风混着她的呼吸,很小心翼翼。
“嗯,只是性格上有点像,都很可爱,不过嘛。”
可爱?我可没猫那么友善。
“她已经开始讨厌身为大人的我了。”
那只是小孩子的叛逆期,也许她没有那么讨人厌吧。
“谢谢你。”
三个字从喉咙最深处挤了出来。
吹完头她就跟着我,跟着我到我的寝室。对面房间的水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我打开柜门,把吹风机放了进去。剪刀在最下面,被压着。
“小爱,她不就在你对面寝室吗?”
“啊,可能是我没注意到吧。”
她站在门口,手指抚在门槛上,望着阳台那一头的我。
“那个,你知道小雪是左撇子吗?”
我说出了自以为最隐秘的东西。
“明明幼儿园就是用左手,可从上小学就开始用右手了。”
她就像是在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给你说,她最开始用右手写得跟鬼画符一样,当时的班主任天天喊她重写。”
“哦。”
“她在你们班上的朋友多吗?”
“有很多。”
“她还是老样子啊。”
直到对面寝室的水流声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我打开柜门,把压在下面的剪刀拿了出来。
而她已经走到了对面寝室。
我往后挪了几步,柜子里有点乱,整理一下再出去吧。
剪刀。刃头有一点硌手。
幼儿园到初中,十二年。
高中,又有多少天呢?
“隐形眼镜真的好麻烦啊。”
“那你还戴那么久。”
原来她近视了啊。
她们在对面那边聊着天。
关掉柜门。我跟她们好像不是很合拍。
剪刀就放在衣服口袋里。
我走了出去,站在走廊中间。走廊没有开灯,下午的阳光柔和了许多。倒映着的窗子形状把地板切成一块一块。
她们的说话声变小了。脑子里嗡嗡的,根本听不清。
线在这里,她也在这里,剪刀也在。现在全都已经弄清楚了。
当她们快要走出寝室门的时候。
我转身。
跑。
一步两级。扶手。拐角。剪刀在口袋里跳,硌大腿。跑到二楼才想起来,拖鞋没有放在架子上。但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楼下有水声。笑声。不是她们。
外面很亮。下午的太阳。晒死了。
我停下来。喘。鞋带松了。算了。
剪刀还在口袋里。没拿出来。线还在后面。没敢看。
好热。
去买瓶水吧。
如果可以成为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