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懂医院为什么要设计成白色和蓝色的,明明天空也是这个配色,却完全不僵硬。在医院里待着,看着白色的灯光、墙壁和护士制服,感觉自己要活到头了。
楼下一直有些吵闹,似乎是因为子霖的病房窗户刚好正对着大街,出租车司机的招客声,以及早餐铺子旁的交谈声,在这里全都能听得很清楚。子霖一直看着这样的窗外,默不作声。
“姐姐。”这大概是今天下午她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想上厕所吗?”
“不是。”
“肚子饿?还是太无聊了?”
子霖摇摇头说,“你最近脸色很差。发生什么了?”
我的脸色很差吗?想想也是,毕竟因为最近的事情,我不可能会露出什么好脸色,但我自认为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
子霖皱下眉头,露出伤心中带有一丝困扰的神情。
“频繁地往返医院,你是不是很累?”
“不累。”我否定道。
“那你是有其他心事。”
“你能看出来?”
“发生什么了?”
“是关于晓欣的。”
听到这个回答,子霖的表情立马严肃起来,但她没有询问是什么事或者是尝试安慰我。
“姐姐,你知道吗?被欺负、被推进泥坑,你给我买的架子鼓被弄坏......”子霖用一种分析的冷静口吻说道,“这些我其实都不在乎了。”
“为什么...?”
“虽然不知道你和晓欣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别管她了。一直在这里陪我吧。”
她又在用恳求的眼神在看我了。尽管是不好听的话,但我觉得她甚至想从我这里获得怜悯。
“我知道我刚才说的话很自私。”
我知道我是最没资格审判她自私的那个人,因为我当时要是没掉头,说不定她的伤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严重。
“姐姐?”
“...我不要。”
“你果然更加喜欢晓欣学姐。”子霖落寞地低下头。
“不要说这种话。”
“难道不是吗?”子霖突然提高了嗓音。
“不是的。”
子霖用红润的眼睛瞪着我,能看出来,她昨天夜里哭过。我有些抗拒和她对视,逃避似的走到窗边,看着街道上的行人装作自己若无其事。
“骗子。”子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这样一个刺耳的词语,但我还是听见了。不如说子霖狡猾地将嗓音控制到了看似很小实际上能刚好让你听见的程度。
“难道你认为,我一直以来都讨厌你吗?我明明是这么爱惜你,把你当成我最亲爱的妹妹......”我用余光看着子霖说道。
“第二爱惜。”子霖说,“...要是我以死威胁,你会把我当成最重要的人吗?”
楼下很吵。
“子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回答我的问题。”
“可是,你本来就是我最重要的......”
“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忽悠了。”
子霖现在看起来好可怕,她说“以死威胁”时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没有说谎,从小开始,我一直都是离子霖最近的那个人,为什么她就是不信我的话?但是...那个时候,我确实选择了掉头,难道我一直在欺骗自己?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绝不偏心的好姐姐?
“我...我不明白。”
楼下好吵。我尝试关上窗户,但发现这扇窗户似乎出了故障,拉不到三分之一就卡在了滑轨上。我不敢看子霖的表情,因为我知道我的回答会让她很不满,所以,我们之间迟迟没有进行下一轮对话。不知时间流逝了多少,我偷偷瞄了一眼子霖,结果发现她一直都在看我,我就像上课偷懒被发现的学生一样陷入窘迫。
“这样啊。”子霖走下病床,粗暴地挣开左手臂上的静脉针,由于拉扯着管子,输液架直接从一旁倒在了地上。她正走向室内厕所旁的窗户。
“子霖,你干什么...?”我急忙抓住她的手。
“我已经再也不能打鼓了。姐姐你也不会把我当成唯一。我也总是让你觉得很烦吧。”明明她的动作很用力,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就好像她的灵魂已经被抽离了一部分。
而我因为过度紧张,将全身力气都灌注到手臂,死死抓住子霖不放。她出现的下一个表情,是因为被我抓得太用力而狰狞的表情。
“好了,放开我。”
“我不会松开的...”
“我不会死的...所以放开我。”
“真的...?”
“嗯,真的。再说,我这样子也不可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走,姐姐你的体能太过于优秀了。”
我半信半疑地松开手,子霖也遵守承诺地回到了病床。我叫护士来重新给她另一只手臂插上了新的静脉针,护士生气地骂了我说“看着点。”便离开了,然后病房再度陷入了沉闷的氛围中。我突然感觉有些似曾相识,然后立马就意识到我想起了初中时我在晓欣病房里坐着的时候。那个时候病房外有吵闹的蝉鸣,但现在,就算真的有蝉鸣,也肯定会被楼下的喧嚣声轻松盖过。
“你承认了吗?”再次沉默许久后,子霖忽然问道。
“你是说,我觉得你是一个烦人的妹妹?”
“嗯。”
“不...不可能,你要是真的这么想,我会很受伤。”我语气低沉地说道。
“那你说啊,说你最喜欢我。”
“我...我最喜欢你了。”
“感觉好随意...换个说法,说喜欢我胜于晓欣。”
“这太坏心眼了吧......”
“做不到?”子霖眯起了眼睛,用审问的姿态望着我。
“感觉你现在好像变了一个人...”
平常她不会这么咄咄逼人,她会时刻考虑我的感受。现在她简直像一只猎豹,在我这只羚羊后面穷追不舍,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快说。”
我最喜欢你了,喜欢你胜于晓欣。
虽然我可以直接把这句话当作应付说出口,但我不喜欢说出没有诚意或者违心的话。我不能这么说,最喜欢是真的,但是...并不会胜于晓欣,因为子霖和晓欣是同等的,两个人都是最喜欢,为什么她一定要分个第一二呢......
但是,那个时候我掉头了。我夺去了她健全的右手,我抹杀了她的鼓手梦。我明明可以更早地救下她的。
“你还在等什么?”子霖继续催促着。
又来了,无比沉重的疲劳感。仔细审视一下这种感受的话,是否可以认定这就是“厌恶”?我不想这么觉得。晓欣的秘密,子霖被欺负、被妈妈责骂,我被退学,架子鼓被砸坏,晓欣病死。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到。我就是觉得很累而已。
“我当时选了晓欣。”
“...什么?”
“我明明能救你的...说不定你的手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我当时还是选择了回到晓欣身边......”
“你...在说什么?你是说你知道我会被袭击吗?”
“嗯,晓欣她好像有超能力,知道了这件事。”
“超能力?姐姐,你不要说得太离谱。不过,我大概理解你意思了。总之,你是在说晓欣学姐比我更重要,对吧?”
“不是...好像也不对,我...我也不明白了。”我摸着发烫的脑袋,不知道是不是思考得太多还是因为真的发烧了。
“到底是什么啊?更喜欢谁——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分不出来吗?”子霖显得有些不耐烦。
脑中浮现出当时下雨的场景。我拥抱着她,天空在呜咽,我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雨还是泪,但现在心里涌上了和当时类似的情绪。
“我当时只是......”我捂住脸,不想被子霖看见现在的的表情,“想多在她身边待一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