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
魔女伸手,轻拍了两声手掌。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会客厅里异常清晰,如同法官落槌,为方才的博弈画上一个充满掌控意味的休止符。
“那么,‘刺针号’的处置便以此为准,”守约领的城主再次开口,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接下来,让我们进入下个议题。”
一边说着,她一边环视在场的所有人,在看见他们并不愉快的表情后,嘴唇再次微微扬起:
“不必担心,”魔女指尖相抵,在她漆黑的衣袍上堆出一个雪白的三角塔,“接下来的话题要友好得多,它同时符合我们双方的利益——是关于守约领城外的潮汐的。”
“我想和你们交换一下关于它的情报,”她说,接着姿态友好地向前摊开手掌,“作为诚意,我愿意先分享一下城内记录的大致情况。”
温德起身,走至展示柜旁,转动一个造型精致的把手,展露藏在其后的资料架。一个金属的扁匣子被从中取出,里面则是一沓提前整理的卷宗——和大多需要谨慎保存的资料一样,它以不受潮汐侵蚀的金属箔纸作为材料。
“这是城内观测站整理的记录概要,摘要从路易斯执政期间,潮汐围城开始,到四周前的募血仪式截止,”她将金属卷宗放到桌上,而刚玉则习惯性地接过资料,一页页地翻阅,“这些应该能印证我接下来的情报。”
“哦?但您刚刚的话就让我有不小疑问呢,”薇洛莉娅悠悠地抬起左手,指尖一圈圈地缠绕起鬓角垂落的发丝,“您的执政和贵族政权之间,是发生了一场政变吧?在那样的大变动下,真的不会发生记录的断层么?”
话语刚落,魔女那审视的绿瞳便又一次锁定了公主,让原本缓和的气氛再次紧绷。
“你在借机打探我政变期间的细节,”她说,“我能看出来。”
可紧接着,她又颇为惬意地笑了起来:
“当然,我不介意,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那时的守约领状况很差,承受不起更多战争带来的损失,所以我一直在想如何在夺取政权的同时把冲突规模最小化……这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守约领的城主坐回自己的座位,习惯性地轻轻捻起自己漆黑的发丝。
“好消息是,我当时担任怀特家族的医生。而且因为和化兽者合作的需要,我还在其它方面扮演重要的角色,说是他们的亲信也不为过——这给了我不少便利。”
“再加上斯考文政府需要镇压饥荒带来的混乱,城主府的防御远比以往松懈,而化兽者们的单兵战力又非常优秀,我有幸能以一场突袭利落地控制城主府的关键部位,夺下政权。”
说着,她摊开双手,既像宣告坦诚,又像展示一件傲人的成果。
“我可以自豪地告诉各位,不仅是观测站的资料,整场政变中,各种关键设施,乃至平民和士兵的损失都被控制在了很小的范围内——不知道这样的回答能否让你满意呢,莉莉安小姐?”
公主缠绕发丝的指尖轻轻一顿,随即松开,回以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这确实叫人人安心,温德阁下。一份完整、可信的纪录,无疑能让我们在面对未知时更有信心。”
话题就这样不留痕迹地滑回潮汐本身,温德对此似乎也相当满意,将双手重新交叠于膝前:
“那么让我们回到正题,”魔女声音冷澈,语调平缓,“我们有着连续的纪录,一直在追踪着潮汐的变化。而根据我们分析的结果,这个潮汐就像是在……演进。”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潮汐影响范畴的变化,”她的手指点了点座椅扶手,“最开始,无论是全身巨口的怪物,还是蜡质物冒出的尖牙,都依然能被被归纳入‘饥饿’的范畴之下。”
“但随着时间推移,潮汐的主题开始变得更加多样化。从第二年起,我们的土壤肥力开始显著下跌,同时入侵怪物中也出现了能使物品衰朽、并抽走生物活力的个体;第五年中旬,我们则留意到了气温的总体跌落,以及可以直接操纵冰霜的潮汐恶魔。”
“主题延展,”低头翻阅的刚玉微微皱眉,“在小规模的潮汐或者大型潮汐的边缘,都仅仅只会拥有单一的主题。但大型潮汐核心区域的主题可能并不单一,而是多个围绕同一主题的相近概念。”
“是的,”温德认可地点了点头,“饥饿、寒冷、荒芜,这三者确实都可以被归纳为某种‘匮乏’。”
“我在研学院接触到的一种主流理论就认为,潮汐的增长和概念的强化是相近的,当某一主题被拔升到足够的高度时,它将会被抽象和发散,横向囊括起多个相近的概念,”薇洛莉娅接入话题,随后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是想说,包围守约领的潮汐在逐年加强和增长?”
“这是我的看法,而且它的证据不只是这些,” 温德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流露出明显的凝重,“潮汐本身的‘攻击性’也在增强。路易斯时代,我们还有能力派遣熔流艇进行短途任务。但它随着时间推移变成了一种近似自杀的危险行为,我们失去了所有船只。入侵城内的恶魔,无论数量、种类还是纯粹的恶意,都在逐年递增。”
“我们甚至有推测,伊丽莎白女皇逝世后爆发的潮汐灾难还在逐年扩散,规模和强度不断增加,吞噬越来越多的城市,而我们不是没有成为文明最后希望的可能——虽然潮汐再凶猛,也不会波及到钟构深处的机关人——”
“但两年前坠毁到这里的探险船——你们应该见过他的船员,我们的卫兵队长乔治——又给了与此矛盾的信心,”讲到这里,温德的眉毛很是明显地纠缠在了一起,丝毫没有掩饰她的疑惑,“根据他们的说法,那场潮汐反噬在一年后便有了消退的迹象……而他们正是被派来勘探的。”
“而更要人疑惑的是……原本应该只是被‘灾害’的潮汐,在他们接近的时候,却似乎在主动牵引他们的探险船。”
话语落下,整个会客厅的烛火都为此停跳了一瞬,烛羽星弦的每一名船员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坠毁前那饥饿的漩涡和狂舞的触须,这让屋内的空气因沉默而凝固。
温德没有错过任何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悸动。
“看起来,你们想起了入城前的遭遇?”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探讨的意味,“可以详述当时的情况么?这可能关乎守约领每个活物的性命——无论他们是支持或反对现在的政权。”
温德的问题没有立刻得到回答。显然,她先前的强硬态度仍让船员们心存戒备,每个人都犹豫着,不知该透露多少。
“我明白各位对刺针号的处置心有芥蒂,”魔女将双手交握在身前,仿佛在尽力释放善意,“但这同样不是我的本意,而是为了城市的安全。于公于私,我都没有针对各位船员的理由。”
“相比之下,潮汐才是真正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她继续说道,“如果不弄清潮汐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等到它彻底转变为无法逆转的致命威胁时,我们将毫无应对之力。到那时,这座城市里的一切胜负争夺,都将失去意义。”
“因此,开诚布公地共享情报,符合我们共同的利益。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拼凑出足够的线索,看清真相。”
“嚯!还有这种道理!”乔尔“咚”地锤了下座椅的扶手,粗哑的声音带着鲜明的怒意,“先是动动嘴皮子,就没收了我们的整条船,然后到真的有求于我们了,又开始谈什么‘开诚布公’?不错啊,坐着这城主的位置,你还挺有贵族老爷们的做派!”
面对乔尔的怒火,温德没有展露威胁,甚至没有改变坐姿:
“你说的完全正确,无论理由为何,我都确实在没收你们的财产,”她微微扬起下巴,明确无误地点了一下头,“因为守约领不能有可以离开城市的船只,这是我的底线。”
乔尔冷哼一声,刚要开口,温德却已继续说道:
“但这不代表我不会做出补偿。”
她绿色的眼睛平直地望向乔尔,声音如水般冰冷平静。
“守约领会接纳你们,这意味着食物、住宿,以及人身安全的保障。对于你们的船只硬着陆时给铁穹造成的损伤,以及附带的成本和安全后果,我也不会追究任何责任。”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刚玉和薇洛莉娅:
“在将船只改造为防御塔时,我会尽量以修复为主。如果情况有变,‘刺针号’仍有希望重新起航。”
“同时,”她接着指了指刚玉正在翻阅的文档,“为了更好的拼凑真相——你们将拥有任意查阅相关观测资料的权限。”
烛人汉子仍然面有愠色,但还是闭上了嘴,接着望向刚玉,其余的船员也随着将目光投向他们的船长。
若是以往,刚玉应当微微颔首,以缜密的思虑承起选择的责任;但在此刻,她在思绪得以成型之前,她便先将视线转向薇洛莉娅——一个微妙且明确的征询姿态。
这样,当烛人公主点了头,整件事情才算是敲定。刚玉也得以像名服从指示的执行者那样,不带个人感情和自主判断地汇报起情况:
“我们在城外遭遇的潮汐确实也体现了饥饿、寒冷这两个主题,同时也出现了你刚才提到的“牵引”现象。”
她将手中的金属卷宗轻轻合上,抬眸迎向温德的注视。
“另外,它还展现了更高的强度以及‘目的性’……这是支撑你们‘演进’理论的又一个证据。”
接着,她开始讲述从守约领在雷达上出现到船只在铁穹上迫降的整个过程,并以此为脉络,简明而清晰地逐一讲述她观察到的现象,以及据此做出的,对于潮汐本质的推测。
途中,她还刻意省略了船员们对各种危机做出的应对措施——她不打算冒着泄露能力的风险,节外生枝地讲述并非必要的信息。
“总而言之,守约领外的潮汐展现了明显的活物特征。”
叙述完毕后,刚玉如此总结道:
“它不仅在被动地牵引物体,还会以震动地方式感知目标,并通过触手、霜冻、反作用力移动等手段来主动捕猎和吞噬目标。”
“而根据你的观察,”温德皱起眉毛,“守约领所处的位置,其实是一个类似于潮汐之眼的安全区——位于中心的城市以及周边,实际上要比外围更加安全?”
话语间,她习惯性地以手指捻住发丝,却比以往用力多上了几分:
“与此同时,守约领的城市识别信号却依然能清晰地传到潮汐之外?”
“是的,”刚玉答道,“另外,由于潮汐可以移动,以及和守约领的遭遇要早于据航图做出的预测,这个城市可能已被携带着移动了一段距离。”
温德手腕微微动,将更多的发丝夹入两指之间,而宽大的帽檐则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难以看清她的表情。
自进入房间以来,总在掌握局面的魔女第一次陷入了如此的沉默。
“这听起来就像……”终于开口后,温德又是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包围城市的潮汐已经孵化成了一个有意识的怪物,而它在有破坏力摧毁守约领的同时,却在一直携带着它移动。”
“不应该,”她低声说道,“城市识别信号不是一个好的诱饵……除了少数特例,不会有船只进入已沦陷的航道。”
“这也是我们的疑惑,”薇洛莉娅接话道,“你们有采取任何特殊的设备或措施,可能让潮汐对你们网开一面么?或者说……是什么,让城市没被直接撕裂,而能在这里坚持长达十数年的生存拉锯?”
守约领的城主对此只是摇了摇头,随后是更加长久的沉默。
“没有。”
温德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齿缝间小心地滤出。
“无论是贵族时期,还是现在,我们能做的始终只有加固城墙、调配粮食。你说的那种情况……已经超出了现代知识能解释的范畴。”
她说到这里,那双幽绿的眼眸却忽地亮了起来。
“不过,我确实一条线索——不在任何现代典籍里。”
手指从发丝上松开,轻轻落回膝头。她的目光掠过桌面,投向窗外那片金属交织而成的、牢笼般的苍穹。
“你们……听说过化兽者的‘诸神崇拜’吗?”
“如果城防学院的历史教材也能算的话……我是有一点了解,”薇洛莉娅眉毛皱起,手指无意识地一圈圈缠绕起白金的发丝,“查理曼大帝发明熔流艇前,远古烛人只能被动地逃离潮汐。他们在蜡岩裂隙间流亡,不仅畏惧潮汐的来临,还有应对恶魔和野兽的威胁。”
“恐惧催生了迷信和崇拜,远古烛人以潮汐为蓝本,杜撰出无情又伟大的诸神。他们举行疯狂且极端的祭祀,以此祈求祂们的饶恕和怜悯。”
挖去自己的眼睛、让至亲在祭坛前自相残杀、用过量的草药令人陷入永久的谵妄……薇洛莉娅回忆起书本尽力渲染其骇人的文字,继续复述自己所知的历史。
“直到查理曼大帝建立帝国,《焚兽法典》颁布,这些崇拜连同化兽改造一道被彻底禁止。英雄的史诗代替神灵,成为人们歌颂的对象——史书上称其为‘人性的皈依’,那也是烛人如今先祖崇拜的雏形。”
“‘弃绝诸神’。”
温德的声音冰冷,如同锲子印下刻痕。
“化兽者们这么称呼这一事件。他们说自那以后,人们便彻底失去了和诸神的联系。”
她的话在这里停了一拍。
窗外的铁穹沉默地延伸着,烛火在她眼中微微晃动。
“但是……”
声音被沉重而迟疑地拖长,随后又别无选择地落下,仿佛被迫接受了一个不愿承认的可能。
“据那些旧化兽者所说——自从这座城市被潮汐围困,他们又开始感觉到:一位神灵对他们再度发起了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