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困在记忆闪帧 下
垂下的柳条的长度正好能够到水面,与风共同撩拨着牵扯着一层层涟漪。
为什么秋天的柳树依旧茂盛?也许是想营造一种春天的错觉吧。包括秋天开的那棵粉红璀璨的花树,直到毕业,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以及她在那棵树下说出的那句——
「和情书一样!」
直到毕业,我也未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
「我是白霜,性格...清冷,欢迎和...我认识。」讲到「清冷」时,我还担心自己发音不准导致同学听不清我讲的话,特意将qing、leng的后鼻音咬重了些。
而且少了一个观众。
自我介绍完回座位后,我立刻扯掉上台前临时用卫衣带子临时胡乱编的蝴蝶结。
也许就这样悄悄步入秋季了,天气有些凉,而且那句抽象自我介绍,讲完我就很后悔。
同学一个接一个上台自我介绍。新的老师很和蔼,同学们也很可爱,窗外的桂花依旧馥郁。除此外,在学校的小公园里还能看到水池、以及水池旁茂盛的柳树,深绿的柳叶在强光照射下也如新叶般翡翠。
同时看到桂花和垂柳...好稀奇。
微微颔首、我打算写点什么,先得从笔袋里捡只笔。
什么时候买的?我歪头打量着它……哦,那个海洋馆纪念品商店。
这支笔外面裹着绿色硅胶外套、尾部还坠着一个「白色桃子」,长得非常喜庆?何况放在阳光下晒时「白色桃子」会变红。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海洋馆里会卖这种陆地植物造型的文具。
也不明白为什么怜表演一半突然哭了。我还是第一次见怜掉眼泪。在此前,我总觉得她从来不哭,也不怎么笑......不然一直是我在她面前哭,多不公平。
当时买完后先在怜面前表演了一番,打算送给怜,作为毕业纪念之类的。但在成功收获了「无聊」的评价,就自己留下了。
「为什么你当时哭了?」
「为什么你要问我这个....」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我这样回答时,其实没经过什么思考。
「我跟你算朋友吗。」
......
唉,或许当初也不应该买吧。太小孩子审美和心态了。
但我也渐渐习惯了这只笔后面拖着挂坠的重量。
白色桃子有些摇摇欲坠。
又想起怜昏昏欲睡的样子。往习惯的视角看去,再没有那个身影了。嗯.....
我对她的印象就是...像一只静静摊在课桌上的猫,有时趴在桌子上像融化了,有时打起羽毛球来身手快得我都看不清。而且极度怕晒,不管晴天还是雨天都会打伞,太阳伞和雨伞还不一样。总之书包里总是有伞的。
对她的态度...我也不清楚,但我习惯和她分享事情,开心的悲伤的...亦或是刚刚尴尬的自我介绍,都会同她叙述,或许就是一种惯性。或许是,我总是尝试去打破我们之间若有若无的隔阂?
但结果总是她也一直听我说,而且她和我「聊」起来的时候也会很有意思。还有什么?
她好像很少说她自己的事情....我回忆着。思考问题总是如此复杂,而我很懒。于是我瘫在桌子上、将脸稍稍埋进衣服里些、侧脸,以这样一种怪异的视角去看窗玻璃外的楼道玻璃。
我很喜欢这件咖啡色的卫衣,因为我讨厌穿校服...而且卫衣非常软和?还好老师也没有强制要求穿校服。
或许我可以稍稍收敛一些。
隐瞒一些可能会伤害到她的事情...思考也总是这样伴随无意识发生,随着思绪顺流而下、不可抗拒的洪流。
并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但也并非不可试试。那接下来该干点什么呢?阳光懒懒地晒在纸面上。那就拆掉这支笔玩吧。我开始拧笔杆上的螺旋。
直觉上自己被注视着...是我的错觉吗?
踏、踏、踏。
同时听着周围毫无节奏感的、陌生的、一些只顾着走自己的路的脚步声们。这当然包括我。
空荡荡的。
「咻——————」
一团气流刮过,裹挟着极其浓郁的香气。
那是————
什么香气?
也许是上世纪闻到过的?
踏。
脚步声突然停了。
「大家好!」
我哆嗦了下。
金属敲击玻璃的声音,敞亮又干脆。
抬头再看那女生,短发、侧边马尾,个子小小的,但依然如自带聚光灯一般————
「很高兴认识大家,我叫相昀!」
她举手,剪刀手,左手腕上戴着电话手表。
虽然注意力会被前面飘来的香气分散,但此时的我和这气味还隔着一个<b>笔袋</b>的距离。
「你在干什么呀?」
我首先是完全本能地一毫秒思考时间都没有留下扔掉桃子笔就立刻把旁边用来防备作业立刻蹭到活页纸上盖住字迹。
其次,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是那个声音。
对,我记得她叫相昀。
刚开始听时我觉得有些过于刺耳了,但听久了倒也习惯。
相昀是我前桌的女生,她半侧着身,她盯着我,我也盯着她.....
她视线偏下,是盯着我手上的笔吗?而我也.....
咦?
我看见她脖子前也有若隐若现的红绳....以及金色的吊坠。
「这个....」
和我的好像?
我猛的摸了摸脖子下那理应是贴在心脏位置的吊坠————
隔着一层布料,冰凉金属与温热的指尖到在一起。
我松了口气。
它还在。
虚惊一场.....
但察觉到这种异常举动后,我立刻补了句:「呃,我们俩的吊坠好像差不多?」
「嗯....嗯?对啊?我刚刚就看到啦!」相昀的眼角被脸颊推上去————
「然后我就一直很想和你交朋友!」
朋友.....?
有些耳鸣。如果是我是怜的话,那我应该不说话。所以我盯着眼前的人,向后靠了一点。
凑近看才发现,相昀笑的时候不仅嘴角是咧着的,眼眸也是在笑的,都会弯成一道月牙。非常明亮....
反射光线的强光玻璃。
无端地在心底升起来。
「...啊,刚刚....」
.....好像,有那个社会性死亡的自我介绍?
去死一死好吗。
好在相昀没有说自我介绍的事。而是立刻谈起自己
「我妈说这个能长命百岁,又说是护身符,要我一直带着不许摘下来,还说是外婆传给她的。」她嘟哝着,「我摘了一小会都能立刻被她发现。」
我微微颔首。下意识地、接出来这样流畅地话:
「嗯。我小时候还喜欢咬这个,然后也被骂过。」
我从卫衣里拽出红线,金色碎片在光下显得坑坑洼洼。,其实我妈妈说的也大差不差,但倒没有说过是从外婆那传下来的。外婆那里呢?才忽然想起我是无法直接问我外婆的,那明年清明节扫墓的时候去问问吧?说不定当天晚上就会托梦过来————何况那天也是我的生日,一定会有梦的、心愿成真的。
我规划着时,耳边依旧飘来声音:「咬?....欸?我好像还没试过。」
啊?
视线转移、手臂抬起————
相昀拿出她的吊坠,咬了口。
「完全咬不动啊。」
......
「还全是糖。」
怜举起那串糖葫芦,咬了口。
初中一年级的第一天课程就这样结束了。放学时,她依然走在我后方,学校门口也依然有年糕卖。
但不同的是,随着放学时间推迟、天边已经泛有浅浅粉红了,云层闪烁有耀眼的彩色光芒。同时,还多了个卖糖果子的摊子。
我拽着怜去试吃。但买完后,她只咬了一口。
我倒是慢慢嚼着,感受甜味慢慢在漾开....虽然外面包着的糖纸有些黏。
「这你咬不动?...明明很甜的。」
我迅速嚼完,吞下后才开口。
「第一天上学感想如何?」
自然而然的询问,也就有理所当然的叙述:那个有关「清冷」的自我介绍的尴尬事件。
她先是又冒出来那极度令我厌恶的「嘻嘻」声。我一度觉得这不是人类发出来的笑声。
「哈哈哈等等,我笑一会...你,性格清冷,哈哈哈哈哈.....」
我讨厌听她的笑声。
但她一直在笑,导致我也开始笑:「怎么了吗,这不是很正常....」
「为什么你会这样自我介绍哈哈...」
她其实很少笑,大多时候都板着脸,其实我也是。但她笑的时候很收敛...猫的坏笑?
「我只是觉得,自己总不可能自我介绍报个名字就跑,必须加点什么吧。」
说到这里,理所当然地接着继续往后就应该讲到相昀,从「今天遇到一个好奇怪的女生啊,这个女生和我一样都有吊坠」开始。
理应这样的。
眼前有车辆行过,我原地站了一会,再开口的却是:
「你们班呢?」
我应该不能一直自顾自说自己的事情,也许我应该主动问一些怜的事情?但这是在我问了她之后才在心中浮现的,解释。
「忘了。」
回答得非常快,也没有任何信息量。
「忘了...什么啊这也能忘?」我问她。
「没什么。」
「真的吗...」
「你也没说。」她撇开头,「这个给你了。」
「什么?」什么没说?
「糖葫芦啊,我还没动。」
但怜把她咬过一口的那串糖葫芦丢给我。她吃了一小部分糖纸和第一个山楂球。
「你这是没动过?你咬过了吧!」
「嘻嘻。」又在说谎。
分班的结果就是:怜在我旁边的班。
理论上,我知道,这离得并不远,也就隔了一些墙。
但新教室还是很陌生,像被孤零零丢到荒郊野外了。于是忍不住咬下手指甲,怎么会这样呢?
双手各拿一个糖葫芦的姿势真的很怪异。所以我一手举了两个糖葫芦。
「我咬过的你就不喜欢了?」怜眨眨眼。
「什么我...」我没这个意思。但这样回答不就是相当于承认...于是我学着怜,装作忽略这个问题。
「你不喜欢吃甜的啊?」
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闭嘴咬糖纸后追问了句,「对哦?还有你晚饭打算吃什么?」
那一刻,怜越过我的身位,车窗玻璃上一瞬间反照出她的脸————
陌生的侧颜、以及看不见表情的正面。我停止呼吸,同时本能想呼唤和拉住她。
「划————」.......
迟来的鸣笛、呼啸而过的气流。
对面的路重新恢复眼前。
我的担心又是这般多余,她依然完美擦过那些瞬间来往的车辆,一声不吭地从马路横穿到对面。走钢丝一样。
「欸你小心点!」
「反正撞不死。」
「....你真是。」
这条路上并没有红绿灯,上下学还是人流高峰期。怜这「自动解算好时间距离」的过马路风格....但她现在还真好好的,
我注视身边的人,她的刘海有点长,却也不遮眼睛。
在光下注视她的眼睛感觉她并没有在看我,但如果在暗处,比如她家、比如晚上的时候又格外明亮。
怜往远处看了眼。她刚想回答....我立刻补了一句:「不许说不知道。」
「....寿司。」
这又是从哪凭空冒出来....
在怜家玩的时候没有被留饭过,也没见过她家大人。
「你妈妈不做饭吗?」
「出差了。」
啊?没听她说过。
「如果我妈也出差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打游戏...不对....那你中午怎么办?」
「...班上点外卖、再睡会就行。」她晃了晃手机。又是这样有意无意故意不去我家玩。每次邀请她都会被她用各种理由推脱掉....
「不是有食堂吗,外卖要少吃!」我面对她,刚将过马路的现象导致的这无意识的妈妈味语气此时又冒了出来。
「食堂不好吃。」
「那晚上寿司也点外卖?」
「嘻嘻。」
我没被同意过点外卖,扯了下嘴角:「别挂在家里就行,不然我还要替你收尸。」
「好狠心的女人。」
我抬头看天,澄静的蓝天上点缀有层次的云朵。
由于我们这里空气一直很差,很少看到今天这样悠闲的云。
于是我兴奋地拍怜:「哎哎你看今天的云在飘哎!!」
「啊是是,这么激动。」怜还是一如既往似答非答着,也还是一如既往地躲着和太阳光相关一切,
「今天天气真好....为什么你不喜欢晴天呢?」
「因为我喜欢雨。」
「....你这和没回答有区别吗....」
「那你喜欢晴天还是雨天?」怜突然问我。
我继续向前迈步,步子很轻,如临梦境,自己能飞起来。
「我都很喜欢啊。」
.......
二中只有南门和东门。
我和怜都走南门,但放学只能暂时顺路一小段。过了这段路后她就会搭地铁回家,我得走回去。
这也和小学不同了,怜家实际离我们小学很近,而我家离现在的二中很近。所以小学时我出发的早,每天早上还尚能在怜她们家小区门口等她。
按道理,怜得来我家门口等我一起上下学。
但她早上起不来、更不可能在提早一个小时的初中日程中早起。
电梯、按下按钮,家门渐渐出现在眼前。
我牵出书包旁边的钥匙。
「咔哒」。
钥匙开门,和炒菜声重合在了一起。透过那一排排暖色木制家具,侧过窗户、光粒子悠闲徜徉远处。
「霜霜回来啦...咳!」
我丢掉书包,小心绕开那块硬木茶几拐角后就立刻瘫倒沙发上打开平板————
「你怎么一回来就抱平板!都上初中了。」
「嗯嗯嗯。」我随便应了两声后启动游戏,看了眼怜并不在线,就自己先开了一局,
「洗手吃饭先!」
「等下我把这局打完。」
我和怜都是这个游戏开服玩家,但「发现对方也玩」倒是很晚,只是一次偶尔聊到。
「去,洗,手!」
「马上结束了!」
只不过我打游戏更偏竞技类,她倒是休闲玩家,虽然我只是喜欢研究游戏的玩法机制。但归根接底都是用作悠闲娱乐的手指运动和大脑按摩,我渐渐集中注意力————
当系着花围裙的女人已经横在我面前....好吧,时间又预判错了。
「去洗手。」
语调沉着偏低、象征着危险————如果没有紧跟着的咳嗽声的话。
「你被呛到了?」我甩出自己惯用的转移话题技俩。
妈妈撇过头去,她咳得脸发红,紧皱眉头,但还一手把我往卫生间方向推搡。我边走边悄悄回头,确认她并没有把平板偷走。
只要有经典的番茄炒蛋,也就有我经典地只拣番茄不拣鸡蛋,更有她经典地就把鸡蛋往我碗里赶。
「我不吃鸡蛋。」我用手指将瓷盘磨蹭着青花桌布向前稍微推了点。
「补充蛋白质,营养均衡。」
我把蛋白质往菜盘子里回拣,妈妈放下碗,我沾了点番茄汤后又拣回去了。不如让我吃寿司算了。
「鸡蛋多好,又能增加抵抗力、还能长个子。」
「我还需要长个子?」
「你青春期小孩不长个子?前两天我看到怜怜身高又长了,都跟你一样了马上都能超过你了。」
「那是你的幻觉,我天天和她走完全没觉得。」那一天到晚只吃寿司就长个子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咳咳。」妈妈去往玻璃杯里倒水,「呛到了。」
记忆中妈妈每次到这个季节都会咳嗽感冒。
「体育课你可有在好好上啊,不能拿来写作业。运动很重要,有助于身体。」
我跑八百米吗...每次跑到一半时眼前的世界像调了色,一帧一帧晃过去....此时申请休息老师都会答应。
但下午体育课模拟测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头晕眼花症状。相昀在前面有个跑得非常快,当我和她大差了半圈时自己也不知不觉加快脚步了。结果就是如果把走路也算上的话那就算第一次完成八百米。
这可是升入初中第一天达成的惊人成就。但我也没和怜说了,一定是我忘记了。
还是.....
我不得不慎重考虑。
但我向妈妈报道着一「巨大成就」,又随口提起相昀,又一边迅速把几个鸡蛋块赶回盘子。
她放下碗筷。
「那你要报名运动会。」
「嗯嗯嗯....啊?」
妈妈直直地盯着我。
「你让我跑八百这不是....」,我一手捧碗一手举筷子这样比划着。
「吃完再说话。」
这不......「让班级现世吗?」
「谁让你报八百了,那么多项目,跑个接力啊,和同学增进下感情不挺好。重在参与嘛。」妈妈又往我碗里拣菜,「哦还有,你们学校东门今天出车祸,现在路被封起来了。」
「和我有关系吗?」
我开始祈祷运动会那天下雨。哦不,所有体育课都下雨。淹了学校不用上学了。
「就把消息告诉你、聊天嘛。」妈妈又说,「你不想和同学增进感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