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作文之后,Becky对红笔产生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反应。
语文课上Freen用红笔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板面的咯吱声传到她耳朵里,后背的汗毛就一根一根竖起来。
Freen弯腰在过道里批改作业,红色笔尖落在别人的作文本上,Becky坐在两排之外都能感觉到那颜色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眼角一直烫到后脑勺。
她开始把所有本子上的红色批注遮起来,拿黑色记号笔把那个颜色盖掉。
Nan借她的笔记看,翻到一半愣住:“你这都什么毛病,红笔写的东西全被你盖了。”
Becky把本子抽回来塞进抽屉:“不喜欢红色。”
可夜里她躺在自己床上,关了灯,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张夹在日记本里的作文纸。
纸页已经被她翻得边角起毛边。“我答应你”四个字,她不知道Freen写下这段话的时候心里在想谁,自己么,不,不可能是自己,一个正常女人不会对自己名义上的女儿产生如此暧昧的想法。
她每天晚上都要摸一遍那四个字才睡得着。像一种病。
作文事件之后,Freen在课堂上不再点她的名字了。
提问的时候目光扫过她的位置会自动跳过去,这确实缓解了一些尴尬。
但作业照收照改,Becky的本子发回来,红笔画出来的符号工工整整,旁边偶尔会多一两句批注。Becky每次翻到Freen的批注,都像被人拿手指戳了一下胸口正中间的某个穴位,闷闷地疼,又说不清具体哪里疼。
周五那天曼谷下了一场急雨。
雨来得毫无征兆,午休时天忽然黑了半边,教室窗户被风拍得砰砰响。Nan趴在桌上说不想上课了,Becky盯着窗外泼水一样的雨帘,忽然想起自己没带伞。
她低头看了眼课表,下午第一节语文,第二节体育。体育课下雨不用上,语文课在四楼,从这栋楼跑过去要经过一段没有遮挡的连廊,雨这么大,跑过去肯定湿透。
上课铃响的时候她把书包顶在头上冲了出去。雨点砸在帆布包面上闷闷地响,裙摆和袜子几秒钟就湿透了,水顺着小腿往鞋子里灌。她跑进连廊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Freen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伞,衬衫袖子上沾着水珠,显然刚从办公楼那边过来。
Becky撞进她怀里那一下撞得不轻,两个人的肩膀磕在一起,Becky的额头擦过Freen的锁骨。那股薄荷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扑面而来,Becky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在湿滑的地砖上一滑。
Freen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隔着湿透的校服衬衫握住了她的上臂,掌心是温的,雨水的凉气让她手指微凉,但掌心的温度透过了衣料渗进皮肤。
Becky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从Freen手指扣住的位置往两边扩散。
“跑什么。”Freen的声音被雨声削掉了大半,轻得像在叹气。她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Becky湿透的头发移到滴着水的裙摆,眉头皱了一下。“去办公室,我那里有毛巾。”
Becky想说不用,但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她跟着Freen走进办公楼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雨声被挡在外面,忽然安静得有点过分。办公室里也只有她们两个人,其他老师要么去上课了要么被雨困在了别处。Freen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叠好的灰色毛巾递给她,然后坐回自己的位子,背对着她翻开了一摞作业。
Becky用毛巾擦头发的时候偷偷看Freen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衬衫,颜色沉沉的,衬得后颈那一小截皮肤更白。
Becky擦完头发把毛巾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毛巾我洗干净还你。”
“不急。”Freen没有回头,翻过一页作业本,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Becky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湿毛巾,站了很久。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渐渐小了,从砸变成滴,从滴变成若有若无的淅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温热的味道,混着Freen桌上那盆小绿植的泥土气,混着红笔墨水的酸涩,混着Becky自己身上湿衣服的布料味。她站着没动,两条腿灌了铅一样。
“你还不去上课?”Freen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雨后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凉的,但看Becky的时候那点凉意会化开一点化成某种接近无奈的东西。“体育课在室内体育馆,雨停了可以过去。”
“我不想去。”
Freen看着她,手里的红笔转了一圈,笔帽在食指上轻轻磕了一下。“不想去就去教室自习。”
Becky没有去教室。她走到Freen对面的空位子上坐下了,把湿毛巾叠了两折搭在桌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摊开,眼睛盯着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Freen继续批作业,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某种低语。Becky盯着课本上那行印刷体,盯了大概有十分钟,忽然开口:“你那天为什么要念我的作文。”
红笔的声音停了。Freen没有抬头,但Becky看见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
“你明知道那是我写的。你明知道那些事只有我能写出来。你为什么要当着全班的面念。”Becky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质问,像在复述一个她怎么也解不开的谜面。“你想让我难堪。”
Freen放下笔,慢慢抬起头来。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搅了很久,最后浮到脸上变成一种非常克制、非常疲惫的平静。“你觉得我是为了让你难堪?”
“不然呢。”
Freen把桌上的作业本合上,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她看Becky的眼神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题,而这道题让她耗尽了力气。“你那篇作文,”她开口,声音低而慢,“你写的是我。每一个字都是我。我和你住了那么久,你以为我不知道?”
Becky的呼吸卡住了。
“我念的时候,”Freen继续说,目光没有移开,“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些细节意味着什么。你写的是一个人住在另一个人的房子里,你以为那只是你看到的我,但你写出来的每句话,是你自己。是你半夜在哭,是你把早饭放在我门口,是你不敢敲门。”
Becky的手在桌面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我念出来,”Freen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是因为我想让你自己听见。你到底在写什么。你到底在对谁说话。你到底”她停住了,嘴唇抿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咬碎在了牙关里。“你才十七岁。你把这些东西写出来,交给我,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你怕什么后果。”Becky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那天在办公室不是挺敢说的吗。你说我连名字都不敢写。你让我写希望她留下。你写了我答应你。你现在又跟我说后果。”
Freen站起来。椅子腿没有发出声音,但Becky看见她桌面上那支红笔滚到了桌沿,晃了一下,没有掉下去。
她绕过桌子走到Becky面前,距离比上次在办公室里还要近。
近到Becky能看见她墨绿色衬衫领口有一颗纽扣没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我答应你,”Freen说“是因为我没办法。你写的东西我没办法不回应。你半夜在隔壁哭我没办法当没听见。你早上把牛奶放在我门口我没办法不喝。你发烧抓着我手叫别走我没办法抽开。你问我爱你吗我没办法回答。”
她的声音断在了这里。
Becky仰头看着她,看见她眼眶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晃了很久,终究没有落下来。她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退回自己的椅子后面,两只手撑着椅背,指节泛白。
“我只能答应你,”她说,“我没办法搬走。我没办法离开你。我没办法假装没看过你写的东西。但我不能回答你。你太小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要什么。”
Becky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刮过地面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她绕过桌子走到Freen面前,她们之间隔着那把椅背的距离。Becky伸手,指尖碰到Freen撑着椅背的手背。
Freen的手背是凉的,指节硌人,瘦得只剩骨头和皮。Becky的指尖沿着她的指缝往里探了半寸,Freen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握。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Becky的手指钻进自己的指缝之间,像看着某件注定会发生她阻止不了的事。
“我知道我要什么。”Becky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我要你搬走。我要你走得远远的。我要你从来没来过我家。我要你从来没有站在我爸的灵堂里。我要你从来没有给我留那碗粥。我要你从来没有半夜站在我门口。我要你从来没有把那行红字写在我的作文本上。”
她的手指完全嵌进了Freen的指缝里,扣紧了。
“可是你搬不走。你也走不远。你也没办法当没来过。”Becky抬起眼睛,Freen的下巴离她的额头只有一寸。她感觉到Freen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上“你也没办法当没写过那四个字。”
Freen的手终于从椅背上松开了。她的手指在Becky的指缝里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极轻地回应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暂,不到两秒钟就松开了。她把手抽出来,退后两步,弯腰捡起滚到桌角的红笔,放回笔筒里。
“你回去上课。”她背对着Becky说,声“这节课的事,你忘了吧。”
Becky站在原地,看着Freen的背影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一本新的作业,红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移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沙沙沙,沙沙沙,像雨声的延续。
Becky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她不想忘。她什么都不想忘。
Freen让她忘,她偏不。她把那些细节全部揣在怀里,像揣着一把碎掉的玻璃渣,每走一步都扎得生疼,但她就是不肯松手。
那天晚上Becky回家的时候Freen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炖着汤,Freen穿着那件围裙,正低头切香菜。
“回来了。洗手吃饭。”
Becky去洗了手,坐到桌边。Freen端上来两盘菜一碗汤,汤是冬瓜排骨,冬瓜炖得软烂,排骨脱了骨,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Becky舀了一碗,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尖。Freen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去冰箱拿了一盒牛奶放在她手边。盒装牛奶,凉的,盒壁上凝着水珠。
Becky放下汤勺拿起那盒牛奶,摸到凝结在表面的水汽时,不知为何,她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笑,从鼻腔里溢出来的,连嘴角都没怎么动。Freen在对面听见了,抬头看她,目光里有困惑。
“没事。”Becky把吸管插进牛奶盒,吸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滑下去,把下午那些滚烫的东西压下去了一些。“冬瓜汤好喝。”
Freen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夜里Becky做了那个梦。
梦里还是清迈的旧木屋。但这次Freen没有穿那条白裙子。
Becky赤脚走过去,草地上的水珠沾在脚心,凉得她脚趾蜷起来。
Freen转过身,她伸手,指尖碰了碰Becky的耳垂,然后沿着下颌线滑下来,拇指停在下巴中间,轻轻抬起Becky的脸。
“你确定吗。”梦里Freen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水面上漂过来的。
Becky没有说话。她踮起脚,嘴唇碰到了Freen的嘴角,只是碰到了而已。那一点触感比任何东西都更真实。她碰到了Freen嘴角那一小片皮肤。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深蓝的,离天亮还有很久。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种触感,像一枚被嘴唇含化了的糖,甜味还在,糖没了。Becky把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按了很久。然后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那张作文纸,红笔写的我答应你贴着她的脸颊,像一枚印章盖在了她身上。
她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一颗薄荷糖。
薄荷糖旁边,是她昨晚睡前落在床头柜上的那盒牛奶,已经喝完了,空盒子被拿走了,换了一颗糖回来。Becky拿起那颗糖。她把它含进嘴里,那股凉意从舌尖漫上来的时候,她觉得整个胸腔都被填满了,填得又沉又胀又热,满到她连一口水都喝不下。
她出门的时候Freen已经在玄关了。
Becky换鞋的时候看见Freen的帆布包侧袋里插着一支红笔。那支笔的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是那天滚下桌子的时候摔的。Becky盯着那道裂痕看了两秒,把鞋带系紧了。
“走了。”她说。
“嗯。”Freen打开门,外面的晨光涌进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发白。
Becky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那股薄荷味,淡淡的,混着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早晨空气的湿润。
走过Freen身边那一瞬间,她感觉到Freen的手背擦过了她的手腕,很轻。等她回头,Freen已经锁好门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在清晨的光线里越缩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