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迈旧梦

星期五傍晚Freen在餐桌上摆好碗筷，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她站在桌子旁边解围裙的系带。“明天我要回清迈一趟，收拾我妈的老房子。她搬去养老院了，房子空着要处理。”

Becky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去吗。”Freen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Becky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她想去。她想去得要命。但她不能马上说好，那样显得太急。

“去干嘛。”她低头挑着盘子里的豆芽。

“帮忙搬东西。有些旧家具要处理。”Freen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汤，汤勺碰着碗沿叮的一声，“你不想去就算了，我一个人也行。”

Becky把豆芽挑完了才说：“几点走。”

“六点的火车。”

“太早了。”

“那你继续睡，我自己去。”

“我说了我去。”Becky把碗推了推，站起来收自己的筷子。她走到水槽边的时候感觉到Freen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就醒了，盯着天花板等到五点，爬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蓝色的，曼谷的早高峰还没开始，马路上的摩托车少得可怜。Freen站在门口等她，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火车是绿皮的，她以前没做过，这第一次体验居然是和Freen，座椅的皮面裂了口子，用透明胶带粘过。Becky坐在靠窗的位置，Freen坐在她旁边。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了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织毛线，老先生靠着椅背打瞌睡，嘴巴张着，头一点一点的。火车开动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Becky的肩膀撞到Freen的手臂，她往旁边缩了一点，把书包抱在胸前。窗外的稻田一片一片掠过去，绿得发亮，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扇两下就落进另一片绿里。空调出风口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来回晃。

“你以前经常回清迈？”Becky盯着窗外问。

“嗯。以前一个月回去一次，后来我妈搬进养老院，回去的就少了。”

“你和你妈关系好？”

Freen顿了一下。“不算好。她一直觉得我做的事都不对。念书不对工作不对嫁人也不对。”Freen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Becky没有追问。她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些，火车晃过一段铁轨的接缝，哐当一声，像什么人往地上摔了一枚硬币。

清迈老宅在城郊的一条小巷尽头，铁门锈得推起来嘎吱响。

Freen推开木门走进去。

Becky跟在她后面，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差点绊倒。

屋里的陈设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样子。

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灰，走一步带起一小团。Freen把帆布包放在躺椅上，开始收拾书架上那些发黄的旧书。Becky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转了一圈落在墙上，那里挂着一排相框，是Freen从小到大的照片。

有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旁边是一张高中毕业照，Freen穿着白衬衫站在人群里，比周围同学高出半个头，再往右是一张大学毕业照，她穿着学士服坐在草地上，旁边搂着一个女生，那个女生留着及肩的卷发，一只手搭在Freen肩上，另一只比了个V字。

Becky在照片前站住了。她凑近看那张毕业照，Freen身边那个女生，五官很立体，皮肤是漂亮的小麦色。她穿着和Freen一模一样的学士服。

“这是谁。”Becky没有转身。

Freen从书架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照片。“大学同学。”

“叫什么名字。”

“你不认识。”

“你跟她关系很好？”

Freen伸手把相框从墙上取了下来，翻过来扣在矮柜的台面上。“大学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

Becky盯着那个扣过去的相框看了两秒，没有继续追问。但她注意到Freen把相框扣下去的时候，手指在边框摩挲了一阵子。

她们沉默着收拾了一下午。

Becky把书架上的书一摞一摞搬下来往纸箱里装，Freen在另一头整理衣柜里的旧衣服。

Becky搬累了蹲在地上翻那些旧书，大多是些诗集和小说。

最下面一层压着一本旧得发黑的英文书，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她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Freen，1998年，于华欣。”字迹潦草，墨水洇开了一小片，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滑出来掉在她膝盖上。

就是那张照片。两个年轻女人站在海边，一个搂着另一个的腰，两个人的头发都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另一个女生穿着白色背心和花短裤，侧着脸靠在Freen肩上，一只手搭在Freen的腰侧。

她们笑得毫无保留，眼睛眯成两条缝。阳光打在海面上，照片边缘有一小块过曝的白斑。Becky翻到背面，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更小的字，被水渍洇得断断续续：“华欣，那一天。你说会记住的。”

Becky的手指捏着那张照片的边缘，捏得指腹发红。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Freen走到她旁边，低头看见她手里的照片，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呼吸停了一拍，伸手把照片拿过去的时候手指是凉的，凉得碰到Becky的手背像碰了一块冰。

“别翻这些东西了。”Freen把照片塞进自己的裤兜里，动作快得像在抢救什么随时会烧起来的东西。她把那本书也拿走了，放进帆布包最里面那层拉上拉链。“上去收拾卧室吧，天快黑了。”

那天晚上清迈下了一场暴雨。雨来得又快又猛。Becky坐在卧室的竹床上，膝盖蜷到胸口，看着窗外的雨帘把院子里的树打得东倒西歪。这间卧室只有一张床，床板硬得像块石板，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和一条旧毛巾被。Freen在隔壁房间收拾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卷凉席。

“你睡床，我打地铺。”

Becky看了她一眼，没说话。Freen把凉席铺在地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背对着Becky躺下了。灯关了，房间里只剩雨声和树叶被风刮着打在窗户上的啪啪声。

Becky躺在硬邦邦的竹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天花板。雨越下越大，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她翻了个身，面朝Freen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Freen的脸，只看得见地铺上那团毯子的轮廓，和毯子边缘露出来的一截手腕。

“你睡着了吗。”Becky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

没有回答。但那个地铺上的轮廓动了一下，毯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Becky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忽然掀开毛巾被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头被白天的热气焐了一整天，这会儿还残留着一点温。

她走到地铺旁边蹲下来，黑暗中她感觉到Freen醒着。

Becky掀开毯子一角钻了进去。

地铺很窄，她的肩膀和Freen的肩膀挤在一起。

“别动。”Becky把脸侧过去，鼻尖几乎蹭到Freen的耳廓。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只有贴着的人才能听见。“就今晚。我假装不是我，你假装不是我继母。”

雨声盖住了一切。雷声滚过屋顶的时候Becky感觉到Freen的背轻轻颤了一下。她把手从毯子底下伸过去，指尖碰到Freen垂在身侧的手。

Becky的指尖从她的手背滑到指缝间，停在那里，没有往里探。

雨下了很久。Becky的手一直那样放着。慢慢地，那只凉的手松开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指缝微微张开，像一朵花在夜里打开花瓣。Becky的指尖滑了进去，被Freen的手指轻轻拢住了。很轻很轻地拢着，像怕用力就会碎。

她们的手在毯子下面交扣着，谁也没有说话。雨声渐渐小了，从砸变成滴答，从滴答变成偶尔一滴落在铁皮上的脆响。

Becky闭着眼睛，感受着手掌里那只手的温度从凉变温，从温变热。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然后她听见Freen吸了一下鼻子，很短促的一声。

“你哭了。”Becky说。

“没有。”

Becky把脸埋进Freen的后颈窝里。

那里的皮肤是热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她的嘴唇碰到了Freen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只是碰到了，没有亲，没有动。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自己的下巴滴进Freen的头发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明天早上醒来Freen就会把手抽回去，把毯子叠好，把地铺收起来，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Becky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地铺上，毯子盖到肩膀，但Freen不在旁边了。地铺另一侧的褥子还有余温，余温里残留着一个人躺过的凹痕。她坐起来，看见Freen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晨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背影勾出一条浅金色的边。她听见Becky坐起来的声音，没有回头。

“收拾一下，赶九点的火车。”

Becky站起来，赤脚走到她身后。

Freen的肩膀微微绷着，脖颈侧面的筋脉突突的跳着。Becky在她背后站了两秒钟，伸手，指尖碰到了Freen的衬衫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紧绷。

Freen没有躲开，也没有转身。

回程的火车上她们没有说话。

Becky靠着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清迈的绿色山丘变回曼谷的灰色楼群。

Freen坐在她旁边，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对面座椅底下的某个地方。

那天晚上回到曼谷的家里，Becky躺在床上，手腕上她偷偷的带上去的，和初见Freen那天是同款的发绳贴着皮肤，像一道箍得很松的枷锁。

Becky把手腕举到眼前，黑暗中她看不清那根发绳的颜色，但她能感觉到它细细的圈围箍在手腕上。她闭上眼睛。

梦里还是清迈的雨，还是那只在毯子底下慢慢打开的手。她不想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