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騙人的吧......」

彩葉呆呆地張大了嘴巴。

而她的眼前，則是一棟跟自己居住的普通公寓截然不同的高級大樓。

光是入口處明亮得幾乎能映出人影的玻璃門，以及站在管理室的警衛，就讓彩葉感到一陣莫名的壓力。

「快過來啊，酒寄同學！」

然而，八千代已經在電梯前朝她揮手了。

「好、好的！」

彩葉連忙跟了上去。

一切的起因，還要從不久前的一段對話說起──

......

「酒寄同學，今天先到這裡吧。」

八千代看了一下手機，提醒道：

「已經到離校時間了哦。」

「這麼快啊？」

彩葉挪開了放在電子琴上的雙手。

──自從八千代邀請彩葉擔任伴奏的隔天開始，兩人便會借用學校的音樂教室進行練習。

但是，因為她們總在結束戲劇部的排練後才過去，真正能使用音樂教室的時間並不多。

再加上其他學生也需要借用教室，而彩葉還有打工，仔細算下來，兩人真正一起練習的次數根本少得可憐。

「……」

距離文化祭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

彩葉緊緊抓著書包，耳朵也不自覺地垂下。

再這樣下去……她真的不會拖八千代的後腿嗎？

「吶，酒寄同學。」

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了八千代的呼喚。

「──明天星期六有時間嗎？」

「有啊，白天有空，但下午要打工。」

「怎麼了嗎？」

「那……明天就來我家練習吧。」

「……欸？」

彩葉愣愣地看著八千代。

「欸欸欸欸欸！！？」

她慌張到快把雙手揮出殘影。

「這、這樣做不好吧！？」

「會嗎？邀請同學到家裡作客很正常吧？」

「而且，只用放學時間練習或許不太夠呢。」

八千代笑了笑。

「可、可是……」

彩葉很是猶豫。

「這樣的話，去外面的音樂教室練習也可以吧？」

「可以是可以。」

八千代點了點頭。

「不過，要馬上找到能長時間使用的地方，應該不太容易吧？」

「……」

這確實是個問題。

彩葉想來想去，一時之間也找不到什麼好辦法。

她只好小聲開口道：

「那也不能一直麻煩月見同學啊。」

「我本來只是幫忙伴奏而已，結果現在還要去妳家打擾……也太麻煩妳了。」

「……」

八千代安靜了一會。

接著，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酒寄同學。」

「是？」

「妳是不是忘記一件事了？」

鞋尖輕輕踢過地板，她輕盈地轉了個圈。

「酒寄同學是被我邀請過來的。」

「所以才不是在麻煩我喔。」

與絢麗銀髮一同起舞的靈動兔耳頓時吸引了彩葉的目光。

「因為，是我希望酒寄同學陪我一起練習的。」

「不管是電子琴也好，還是其他事情也好……」

此刻，八千代微微傾下身，對她勾起了嘴角。

「我都很期待能和妳一起完成。」

「……！」

彩葉忍不住舉起雙手，用書包擋住了自己的臉。

等、等等。

這種說法……怎麼感覺好像哪裡不太對！？

「好、好的……」

她慌張到視線不停亂飄。

「我明天……會過去。」

「真的嗎？」

「嗯。」

「太好了～」

八千代立刻露出了更燦爛的笑容。

「我們約好了哦。」

「……好。」

————————————————

──就這樣，彩葉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答應了偶像的邀請。

而且，還是直接去對方的家裡。

「…………」

現在回想起來。

她當時，到底是怎麼答應的啊──！？

「……到了喔，就是這裡。」

等彩葉回過神，八千代早已打開了家門。

「請進～」

「打、打擾了……」

換上拖鞋的彩葉戰戰兢兢地走了進去。

經過玄關，首先來到的是客廳。

整體來說，房子本身似乎保持著簡潔的風格，沒有多做裝潢。

不過，能看到客廳的沙發上擺著不少可愛的玩偶，電視旁邊也放了一些在直播中披露過的奇特雕像與大型裝飾品，讓彩葉會心一笑。

很有八千代的感覺呢……

「需要休息一下嗎？」

「不用了，我隨時可以開始練習。」

「好～」

這時，八千代帶著她從旋轉式的階梯旁邊經過，進入了其中一個房間。

「好厲害……」

這還是彩葉第一次看到蓋在住宅中的私人錄音室。

「我去拿點喝的，酒寄同學要果汁還是茶？」

「那個......請給我果汁好了。」

「OK，等我一下喔。」

等待八千代的時候，彩葉也稍微看了一下錄音室的佈置。

以深色調為主的房間四周貼著厚實的吸音棉，靠牆的工作桌上架設了專業的錄音設備。

工作桌旁邊的位置則是放著電子琴、吉他，以及幾件彩葉叫不出名字的樂器。

「原來……八千代都是在這裡錄歌的啊。」

彩葉看著桌上的麥克風與頭戴式耳機，不由得如此想到。

以前的她，只能隔著螢幕聽著從這裡錄製出來的聲音。

不過──她現在正站在那些歌曲誕生的地方。

除此之外，角落還放了一塊白板，上面有不少顏色各異的文字，也用磁鐵吸著數張白紙。

「這些是……？」

彩葉原本只是隨意地掃了一眼。

可下一秒，她卻有點愣住了。

──上面的文字，被劃掉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地方甚至因為修改得太多，幾乎看不清原本寫的是什麼。

「怎麼了？」

這時候，端著飲品的八千代回到了房間。

「……月見同學。」

「嗯？」

「這些……都是月見同學寫的嗎？」

「啊。」

八千代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被看到了呢。」

「抱、抱歉！」

彩葉趕緊退了回來。

「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

「呵呵，沒關係啦。」

八千代放下托盤，走到白板前隨手取下其中一張紙。

「只是一些還沒完成的東西而已。」

她低頭看著上面的文字。

「因為每次寫到一半的時候，都會覺得『這樣真的可以嗎？』……之類的。」

「……」

彩葉安靜地看著她手中的紙。

上面有一句歌詞被反覆修改了好幾次，一開始的字跡已經劃得模糊不清。

但最後留下的地方，仍然是一片空白──

「而且這種事常常發生呢。」

八千代習以為常地說著。

「有時候明明坐了好幾個小時，結果到最後什麼都沒有寫出來。」

「然後隔天再來看的時候，又會覺得昨天寫的東西很奇怪。」

「所以重來好幾次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她苦笑著，拍了拍那張紙。

「…………」

彩葉低下了頭。

確實，她平時看到的，都是八千代自信地站在舞台上的樣子。

可是，在站上舞台之前，八千代也是會這樣，不停地煩惱到底做得對不對、好不好。

「酒寄同學……」

或許是因為彩葉沉默太久的緣故，八千代的聲音不禁透出了幾分不安。

「妳……對我幻滅了嗎？」

「──怎麼會呢。」

她果斷的回答令八千代頓時睜大了雙眼。

「我原本也以為，自己會感到意外。」

「畢竟在我心中，八千代一直都是那個無論面對多少人，都能露出笑容、站在最耀眼的地方的存在。」

彩葉抬起目光，澄澈見底的碧綠眼眸只倒映出了八千代的身影。

「不過──我現在很確定，我一點也沒有幻滅的感覺。」

「反而是覺得……好像又更認識八千代一些了。」

彩葉上前一步，伸手觸摸紙上那些經過無數次修改的筆跡。

「雖然月見同學可能覺得還沒有完成。」

「可我覺得……從以前就一直努力到現在的月見同學，已經很厲害了。」

「所以，請不要說出這樣的話。」

那雙碧眼蘊藏的光輝，一瞬點亮了八千代粉紫色的眼瞳。

「……」

八千代安靜地望著彩葉。

過了一會，她忽然輕笑了一聲。

「酒寄同學。」

「是？」

「……謝謝妳。」

「欸？」

「因為……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對我說了。」

八千代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張早已寫滿的草稿。

「大家都只會看到已經完成的作品。」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被劃掉的字跡。

「所以，這些東西其實不太會給別人發現到呢。」

彩葉的耳朵稍稍動了一下。

「那我……算是很幸運嗎？」

「嗯。」

八千代毫不猶豫地一點頭。

「非常幸運哦。」

「────」

彩葉的雙頰轉眼間染成了一片緋紅。

「啊！那、那個……」

此時，想起什麼的彩葉猛然僵在了原地。

「抱歉，我剛才居然直接喊了八……不對，是月見同學的名字……」

「沒關係的喔，不過……」

偏偏，八千代在這一刻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我的秘密都被酒寄同學看光了呢。」

「關、關於這個……」

「所以，作為交換──」

對於頭上冒出冷汗的彩葉，八千代只是笑瞇瞇地歪著頭。

「酒寄同學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什……」

彩葉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這、這算什麼交換啊？」

「因為這樣比較公平啊～」

「那……月見同學也要直接用名字叫我？」

「沒錯。」

「欸欸！？」

她慌張地大喊，讓八千代笑了起來。

「我們說好了哦，彩葉。」

「我……我知道了，月……八、八千代。」

在八千代緊緊盯著自己的視線下，彩葉還是喊出了她的名字。

……但這樣真的好嗎？

完全是她賺到了吧？

「…………」

彩葉沉思許久後，忽地抬起右手，朝電子琴的方向一指。

「這個……可以借我用一下嗎？」

「嗯？可以啊。」

就這樣，彩葉當著八千代的面，彈起了電子琴。

但是，彩葉彈奏的並非是要表演的曲目，而是另一首八千代沒聽過的輕快曲子。

八千代原本只是靜靜地聽著。

可隨著旋律持續流淌，她卻慢慢睜大了眼睛。

──不是因為不好聽。

而是那首曲子裡，有著和平時的彩葉截然不同的東西。

明亮、自由，還帶著一點稚嫩的笨拙。

可正因如此，才充滿了可能性。

「這是我以前做的曲子──」

彩葉的手指停在琴鍵上，不好意思地轉過了頭。

「其實，我從來沒有給別人聽過。」

「因為這樣……還不夠好。」

「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讓八千代聽聽看。」

彩葉站了起來，徑直與八千代四目相對。

「──現在，八千代也知道我的秘密了。」

「……嗯。」

她望著彩葉仍在微微顫抖的雙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算我們是扯平了呢。」

她笑著伸出了小指。

「所以──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喔！」

彩葉看著眼前的八千代。

不知為何，她突然覺得胸口有些癢癢的。

明明只是一個小小的約定而已。

最終……彩葉也跟著伸出了自己的手。

「嗯。」

兩人的小指輕輕勾在了一起。

「──這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八千代笑得特別開心。

「約好了哦，彩葉。」

「……嗯，約好了。」

彩葉也忍不住綻放了笑容。

————————————————

「好了。」

八千代拍了拍手。

「既然秘密都交換完了，也該來認真練習了！」

「所以──接下來就拜託妳囉，彩葉。」

她笑著走向了麥克風。

「……嗯。」

這一次，彩葉沒有再因為她的笑容而慌張。

「要開始了喔，八千代。」

她只是坐回去，用落在琴鍵上的雙手奏響了第一個音符──

然而，才剛過第一段，八千代便停了下來。

「……等等。」

「欸？」

彩葉趕快收回了手。

「怎麼了？」

「剛剛那裡，酒寄同學的節奏好像稍微快了一點。」

「啊……」

彩葉低頭看了一眼樂譜。

「對不起，我好像彈得太急了。」

「沒關係啦，我們再來一次就好了。」

「嗯！」

第二次，彩葉刻意放慢了速度。

前半段進行得相當順利，結果到了副歌——

「啊。」

兩人的聲音同時停了下來。

「……」

八千代與彩葉對視了一眼。

下一秒，她們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八千代，妳剛才唱錯歌詞了。」

「彩葉妳也彈錯音了吧？」

「我、我那是因為被妳影響的！」

「欸～明明是彩葉自己彈錯的。」

「才不是！」

剛剛的緊張感，彷彿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第三次、四次、五次……

遇到問題便停下來，找到原因後再重新開始。

有時是彩葉的節奏出了問題。

有時是八千代的歌聲沒有跟上伴奏。

有時候，兩人甚至會同時停下來，笑著一起討論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這裡稍微留一點空白。」

「這樣嗎？」

「嗯……再多一點。」

「那這樣呢？」

「嗯嗯，就是這個感覺。」

「好，我記住了。」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陽光從明亮變得柔和，最後只剩下一片橘紅色的晚霞。

而錄音室裡的兩個少女，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

──直到彩葉的手機鬧鐘響起。

「……時間到了啊。」

彩葉按了下手機螢幕，關掉鬧鐘鈴聲。

「最後再來一次？」

「嗯！」

兩人的目光再次交會。

沒有任何多餘的話語。

下一刻──彩葉的手指回到了琴鍵上。

八千代也隨著旋律，閉上了雙眼。

這一次，彩葉甚至沒有去思考。

八千代什麼時候會換氣、什麼時候會提高音量、什麼時候會稍微放慢速度……

落在琴鍵上的手指，都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她的歌聲。

──像是已經知道，八千代接下來會怎麼唱。

最後，歌聲與琴聲彷彿約定好了一般，不分彼此地交織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