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比白石先到了标本室,因为她放学的时候好像被人缠住了。
应该是那两个我不知道的同学吧,不清楚白石在和她们说什么,或许白石今天根本不会来,我在白白浪费时间也说不定。
因为白石和我平时不会有交流,她不会特地告诉我今天会不会来标本室,我也不会特地问她。
我只是每天都来看看,而她刚刚好也每天都有来罢了,我们在进入标本室之前,对彼此都只有沉默而已。
都过去半个小时了,我都快要睡着了,在这里睡觉还不如躺在家里的床上睡觉。
或许我应该每天都问问白石「你今天会去标本室吗」,她肯定会无视我的,在班级里面对着大家的视线和白石讲话完全是在给她添麻烦。
今天应该是不来了,还是回去吧,没有白石在的标本室,也没有什么留下来的意义。
我想理解的不是标本室里的展物,也不是怎么制作标本的知识,只是白石而已。
我收拾好了东西,站起身,向标本室的门走去,准备接受今天白石不会来的事实,然后回家,可能会去看看夕阳吧,毕竟今天没做事情。
结果,就在我的手伸向门把手的时候,门开了。
是白石,我和她互相看着对方,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过来?
不过也好,没有在我真正走掉之后进来。
我回头坐回了我原本一直在坐的位置,余温都还在,从起身到回来连一分钟都不到。
「桐川同学刚刚是想回去了吧。」
「嗯,因为我以为白石不会来了,现在没必要了。」
「不用特地等我吧,累了就回去。」
「也不累。」
她也坐到了自己常坐的位置,标本室平时也不会有人,这基本是我们的固定座位了。
「抱歉让你等这么久,刚刚被小野她们缠住了,她看上了什么学长来着,要我和铃木过去帮忙打辅助。」
「白石不应该对我道歉的吧,本来就没有约定好要跟我在这里见面,只是我自己想来。」
「反正你也等我了不是吗,道个歉我也不会少块肉。」
原来白石是这么想的吗?她是觉得我会埋怨她吗?
感觉白石的心思有的时候太敏感了,我就比较无所谓,不过这不是什么优点,反而可以说我比较缺心眼吧。
「白石说的小野和铃木......是什么样的人?」
「问这个干什么?」
白石之前说过她们是放学后会到处潇洒的那种类型,也说过自己不是她们那一卦的,但是她们又是朋友,所以我想具体的知道白石眼里的「朋友」是什么样的。
「因为我不太了解。」
「所以我是说桐川同学想了解她们干嘛?」
原因是想理解白石。
「之前你不是说,明明是朋友,却不想和她们一起在放学后去外面玩之类的吗?」
「什么啊,桐川同学说的太乱了,不过我差不多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我也知道自己表达的很乱,不过好在白石听懂了,不过她能听懂也挺厉害的。
「好吧,感觉这种话和桐川同学说了也没关系,我和她们关系没那么好。」
「不是朋友吗?」
「是也不是,浮于表面的朋友吧。」
没搞懂这种说法,因为我只有一个朋友,所以我也不知道朋友还能分成什么样,我和东山是白石口中说的「浮于表面的朋友」吗?
「什么意思?」
「我和她们兴趣爱好什么的都合不来,只是在迎合她们的话题。」
迎合,我捕捉到了这个词,我之前有在想,白石平时和我的对话是在迎合我吗,结果现在从她的嘴里听了,她是会去迎合别人的那种人。
对我也是吗?
「那为什么会变成朋友?」
「没什么,会有几个这样子的朋友也正常吧,桐川同学不明白就算了,也挺好的,这不是什么好事。」
「告诉我这些事没问题吗?」
「我说了就算和桐川同学说也无所谓吧,因为......啊,没什么。」
她欲言又止了。
但是我明白。
我多多少少明白,白石和我想的应该一样。
「因为班上同学都不喜欢我,所以和我讲了也没关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是这样吧。」
「桐川同学......」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在她面前提起我在班级里的状况。
「抱歉,你在班级里的遭遇。」
「为什么抱歉,明明是我先偷了白石的东西才被报复的,说到底是我自作自受吧。」
「我没有阻止小野和铃木她们,对不起。」
「白石也没必要特意阻止的,会和她们关系恶化的。」
我没有看着她,我在和别人讲话的时候通常不会看着别人的眼睛,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但是我能感觉到房间的气氛有点冰冷,好像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将方向指向了我们,那些东西慢慢的变成了尖状的针,而且越来越尖,直到勾住了皮肤,变得痒痒的。
「桐川同学,你一点都不在乎吗?这样好吗?」
不知道白石是在说什么。
「白石指的是什么?」
「你这种一点都无所谓的态度,不好吧。」
她的语气变得有点强硬。
「白石不也是无所谓我偷你的东......」
「这不是一回事!」
她打断了我的回复,声音不大,但是很沉重。
她是生气了吗?白石是生气了吗?应该是生气了吧,白石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讲话,她第一次对我生气了,不过说到底,这样是算生气吗?
「桐川同学对这种事是明白的吧,不要一副无所谓事不关己的样子,你觉得自己很释然吗?还是觉得这样子没有一点点反应别人就不会注意你了?反抗一下吧至少,不说反抗了,我没有要你去和她们打一架什么的,但是你应该对这种事要有点意见吧?要不满吧?要生气吧?要愤怒吧?」
白石的话语像骤然降下的暴雨向我打来,而我没有撑着雨伞,也没有穿着雨衣,更没有躲在哪个偏僻的屋檐底下避雨,只是接受着雨点落打在我的身上,冰凉凉的。
白石的意思我能明白,换句话说,她不讲出来我也明白。
但是我就是没有意见,没有不满,没有生气,没有上涌的情绪,没有想要打上一拳的冲动,没有想要呐喊的情绪,没有想要大哭的情绪,没有焦躁的感受,没有被刺痛的难受,没有觉得大家不好的想法,没有觉得自己不该受到这样对待的思考,没有觉得这些事情很重要。
通通没有。
「那也无所谓,白石不用替我感到不满。」
白石会生气,我只能认为她是出于一种「桐川同学真不争气的心态」,但是那没有必要,我就是这样,这不是白石一言两句就能改变的。
无所谓不重要的事情就是无所谓不重要。
「我不是替桐川同学感到不满,我和你不是什么很好的关系,我是会经常做伤害你的事情的人,不是会同情你为你打抱不平的人。」
第一次从白石嘴里听到了她对我们关系的评价,「不是很好的关系」,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啊。
「那就没必要管我了吧,白石不用操心了。」
我从始至终没有看着白石,不知道为什么,我内心里不想去她体会现在的表情,尽管我不知道她到底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但是感觉会有很多的情绪向我冲来,我是在逃避吧。
她也没有继续讲话,我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还是说应该直接走掉呢?我给白石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吧。
我果然很失败,一直以来和白石都在普普通通的对话,让我有点得意忘形了吧,我是不是不要去打扰她比较好。
寒气在向我逼近,不是冬天,不是窗外的寒风,不是房间里徘徊的凉意,是白石在靠近我。
我低着头,不知道她是什么状态,只有我的余光能看见一个比我矮上几公分的身体正在与我缩短距离。
直到她的腿碰撞到了我的腿。
现在是什么状况,我不能理解,短发,茶色,36℃,矮我一头,身材瘦小,皮肤白皙,同班同学,跨坐在我的腿上,裙子被折叠在一起,腰被扶住了,涂着唇釉泛着光的嘴唇,百合花香,沉默,腿上有负重感,空气里有两份呼吸,温热,衣物摩梭的声音,交叠的距离,忽冷忽热的空气,我的心跳声,别人的心跳声。
「白石?」
没有回答。
不回答我就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不回答我就不知道我该干什么。
刺痛感,突如其来,顺柔的发丝,牙齿,嘴唇,舌头,若即若离的唾液,我的脖子,疼痛,腰间的手,力气很重,痛,疼痛,肉体的灼烧感,脖子变的酥麻,牙齿,白石的牙齿,坚硬的牙齿,脖子的肌肉,淤血,疼痛,很疼痛,从未有过的疼痛,可能会致死的疼痛,身体,求救,手,我的手在抽动,眼神开始迷失。
血,屋子里有血腥味,是我的血。
我睁开了双眼,好像有那么短暂的两秒失去了意识,眼前是坐在地上的白石,她被我推倒了,被她咬过的脖颈,被身体自动用酥麻感压住了痛感,像一团火烧过了我的肌肤,倒在地上的白石是那个纵火犯。
我的身体本能的推开了她。
「桐川同学像这样子反抗就行不是吗?」
但是,推倒白石的不是我,是我的身体。
「先去止血吧。」
「嗯。」
差一点咬死我的白石,居然还能那么平静地叫我去止血。
我还坐在椅子上,血也还在流,她也就这样坐在地上。
到底是什么让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去止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