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躺倒在地上，她身上的弹孔正往外一股一股冒着血，繁星弦难以置信地走向她。马娘们刚刚开枪时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叫停了射击，外骨骼也起到了一定的防护作用，可就算这样，023也没救了。

“我以为你能躲开。”繁星弦有些失神，她眼里的强光彻底熄灭了。

“我也以为。是‘zone’的状态结束了吧。”023的声音和繁星穹死前一样细若蚊蝇。“你现在的汗和当时的繁星穹一样是红色的呢。”

“zone”是马娘的一种特殊状态，据说顶尖的赛马娘在精神极度亢奋的情况下就有可能进入“zone”状态，在此状态期间，马娘的感官会变得极度发达，身体能力也会被激发到极限。繁星弦和023在本身身体素质足够顶尖的基础上，精神被玉马激发到亢奋，因此都进入了类似“zone”的状态。

毫无疑问023恢复正常了，她现在双目无神，曾经的疯癫完全消失，雨水淋在她身上，冲走了她嘴角的血迹，也让她原本已经很惨白的脸色更加惨白，繁星弦突然发现她的五官其实很美，美到就这么躺着也能像艺术品一样。

“结果我的死法都和繁星穹一样，”她自嘲道，“她说她因为追求幸福活得稀碎，我没有追求幸福，怎么还是活得那么稀碎啊？”

繁星弦只是俯视着她，什么都没有做。

“怎么了，开枪杀了我啊，就像我对你父母做的那样。”023眼珠微微移动，这证明着她还有生气。“而且我杀了那么多人，还杀了你的三角菱镜，你不想正义执行吗？”

“蕾妮阿姨……”听到这个，023无神的瞳孔缩了一下。

“……连你也要消遣我。”

“我没有。”繁星弦看到023的眼角有水珠滑落，应该是雨吧。

“那就别这么叫我，我配不上这个名字。”

繁星弦不管023，她只想把现在她心中的问题问出来，就算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问。她明明是想杀她的。

“我值得你这些年的付出吗？”

“你认为值得，那就值得。”023没有正面回答。

“告诉我吧。”繁星弦追问着。

“我已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格了，这一点你是最清楚的吧？”

“这和资格没关系！”

“到底值不值得……这种事情……你自己是最清楚的。”更多的雨水从023眼角滑落，她又吐出几口血，她快不行了，繁星弦总算明白了，她不可能告诉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招招手，示意林子里的一只马娘过来。

因为繁星弦前额的长发，023看不到繁星弦的表情，甚至不确定繁星弦有没有听到，她只看到繁星弦下颌处水珠一滴接一滴流下来，应该是雨吧。

繁星弦从身边过来支援她的马娘手里接过手枪，上膛，对准023，却迟迟没有开枪。

她没法活了。

繁星弦呼吸粗重起来，她右手食指反复扣在扳机上，怎么都按不下去。

她杀人无数。

繁星弦越来越焦躁，她尾巴甩动着，手也颤抖着，023的生命一点一点流逝。

她渴求死亡。

繁星弦全身上下都在用力，她小腿处感到一阵剧痛，接着是一股温热。她的伤口裂开了。

直到最后，繁星弦都没能扣下扳机。她明明是想杀她的。

汗水里的红明显变淡了，繁星弦呆立着，雨水渗进外骨骼的空隙里，让战术背心紧贴在她身上。这血红的汗到底是怎么回事，繁星弦至今也没有明白，可她仍然记得，那汗水里的血腥味，直到今天还伴随着她。

“什么，你说跑了？谁跑了？”

“就是那个蓝毛的马娘病人啊！明明刚刚还有人来看她结果她突然醒了，还问什么地址——”

诊室的门外传来喧闹，繁星弦坐在诊室的板凳上翘着二郎腿，刚抽出一根柔和七星准备点燃。

“繁星小姐。”

“怎么了？”

“这里是医院，给我把烟收起来。”繁星弦对面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面色难看，繁星弦无奈地收起烟。

“哎呀，看到体检报告压力有点大——”

“您全身上下最有问题的就是肺了。”医生冷酷无情。“您才二十出头，再这样下去，您三十岁就要因为肺癌死亡了。”

“哎呀我在戒啦，这是我两天中的第一根诶！”

“那也不是您在我的诊室抽烟的理由。”

繁星弦带着体检报告走出诊室，她这两天确实神志不清，因为执行南美洲的任务，她的时差还没倒过来，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所以才会做出在诊室抽烟的操作。

“搞定了？”在候诊室等待的叶姬看见她，便站起来招呼她。几年过去，叶姬早就不再忌惮繁星弦了，她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唔姆，你这一身的叶子是怎么回事？”繁星弦看到叶姬如同爬了树的样子，忍不住问。

“白肺了？”叶姬一脸坏笑，没有管她的问题。

“对啊，还有两个月能活。”

叶姬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繁星弦笑着催她快走。与过去相比，今天的叶姬简直判若两人：她的身材不像过去那么瘦骨嶙峋，而是饱满，结实，脸上也长肉了，虽然也没有长高，还是小女孩的体型，可就是有很多人好这口。同时，她的性格也更加柔和，不像过去总让人感觉像个小刺猬似的，而是经常开一些小玩笑，也许，她也已经不用再以三角菱镜为精神支柱了。

看着从过去那副模样成长为现在这样的叶姬，繁星弦不禁感慨万千。

几年前的事件早已落下帷幕，从那以后她顺理成章进入国际马娘保护协会的日本分部工作，获得了严重的烟瘾和长年不消的黑眼圈，还有一点点玩世不恭的性格。不过现在她的生活总体还是不错的，不愁吃不愁穿，虽然很累，但做的毫无疑问是她想做的工作。尽管她总是觉得生活中似乎少了很重要的东西，但由于太忙，她也没有时间考虑自己少了什么。

023死后，繁星弦也因为疲惫过度一口气睡了两周，好不容易醒来后，当时负责领导行动的队长和协会的相关专家向她讲述了最后玉马没有告诉她的，往日种种。

首先，长谷川死亡的主因是同事山田。当时山田听说023在办公楼进行屠杀，觉得大势已去，就在逃跑前夕去长谷川的办公室试图杀害他，他剖开长谷川的腹部，然后迅速逃离，希望以最残忍的发生至其死亡，在此之后叶姬和023先后进入长谷川办公室，叶姬应下请求，023则枪杀了长谷川。

023杀死长谷川时究竟是为了让他解脱还是单纯想杀他，繁星弦已经不得而知了，可父母的死法一模一样，如果当年她也扣下扳机，023的死法也会和父母一样。这让繁星弦觉得自己可能受到了命运的戏弄。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她也会以这种方式死去呢。

其次，长谷川早在他留学期间就听说过国际马娘保护协会，但由于当年协会力量薄弱，训练营力量强大，他直到训练营大屠杀前夕才第一次成功寻求到协会的帮助，实战考试中那一个个的武器藏匿点，就是协会的马娘偷偷布置的。这件事繁星弦在用玉马观看繁星穹的记忆时都没看到，可见当年协会的影响力有多低。

接着，就是训练营为什么没有无人机的问题，这个问题看似不重要，但实际上反映了一个更大的历史问题：随着科技的发展，人类和马娘之间的战斗力差距越来越不重要，尤其是现代战争中，马娘的体力优势根本无关紧要，这就使得战马娘的存在越来越没有必要了。而训练营的高层们世代吃战马娘这口饭，一些高层为了维护自己的产业，确实有努力引进新装备的想法，比如为叶姬购置外骨骼的高层们。但高层中的大部分摒弃着一切可能让“马娘”要素显得不重要的装备，并用各种理由推脱添置新装备的要求。从正常人的角度来看，这毫无疑问是愚行，甚至像是小孩子无理取闹，可这确实就是正在走向末路的他们所用来维护自己的方法。

然后，是玉马和力量限制器的事。这两件东西引起了协会专家们强烈的兴趣，根据他们的化验，构成玉马和力量限制器核心部分的物质就只是玉石而已，只不过玉马品质优良，限制器品质底劣。玉石能发光的原因专家们至今没有找到，只不过专家们在研究过程中发现，玉石发光会使玉石周围的磁场发生原因不明的偏移，所以他们根据这个现象开发出了能使磁场归位的仪器。

最后，三角菱镜并没有死。

繁星弦当时听到队长说这句时还不相信，她亲手摸到了三角菱镜不再跳动的脉搏，可队长告诉她，那是因为当时三角菱镜以坐姿昏迷，断掉的肋骨压迫她的心脏让她心跳暂时停止，繁星弦将三角菱镜由坐姿改为平躺实际上救了三角菱镜。繁星弦听到这里差点要拔掉点滴冲出病房去找三角菱镜。

“你冷静一点！”队长安抚她，“我话还没说完呢，她虽然还活着，但……其实也不能算完全活着了。”

三角菱镜的头部受到强烈的冲击，变成了植物人，这是最好的结果，可繁星弦却丝毫没有为此感到开心。

“你去看过菱镜姐了吗？”叶姬带着一抹神秘的笑，边走边问繁星弦。

“去过了，体检之前去的。”她忘了什么都不可能忘记去看三角菱镜。“你去了吗？”

叶姬的笑更放肆了，繁星弦实在受不了。

“我问你去没去！你在干嘛？”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叶姬还是那么神神秘秘的。

“肯定跟你的一身叶子有关系！”

“只能告诉你，你最好下定决心戒烟。”

繁星弦总是动不动就来看三角菱镜，她协会的同事们最初还老拿这事开玩笑，说她是女同，结果后来同事们发现繁星弦好像真是女同，就渐渐不敢拿这事开玩笑了，可繁星弦其实从没因此生过气。没有了三角菱镜，她必须自己学会宽容。

刚刚开始工作的一段时间，繁星弦总觉得身边没有三角菱镜自己可能会撑不住，可慢慢她就习惯了，她学会了不依赖三角菱镜独立思考复杂的问题，学会了在心情低落时自己给自己打气，她甚至每天早上会在镜子前练习三角菱镜的笑容，虽然学得很烂，但她还得到了鼓励。

有时她甚至会想，没有三角菱镜的人生也不是不能过。

“那我就回家啦。”一个岔路口，叶姬和繁星弦告别。

“慢走。”繁星弦平淡地挥着手。

接下来，繁星弦经过吵闹的市区，经过飘着青草清香的公园，又经过一所熟悉的高中，这是她从医院到自己家的必经之路，因为平常干的活危险系数毕竟高，而且三角菱镜也在那里，她去医院的频率比一般人高得多，所以这条路她特别熟悉。

高中的名字叫特蕾森学院，是一所专门培养赛马娘的高中，品质优良，家喻户晓。

每次经过这所学校，繁星弦的心情就会变得跟明明分数够，但碍于家庭条件没法上大学的贫困家庭青年一样。碍于身份，她已经不可能站上任何正规赛马娘比赛的跑道了，可她想要奔跑的梦想却一直没有消失，因此，她只能密切关注着赛马娘圈子，以粉丝的心态爱着每一位可爱的赛马娘，看着她们在赛场上奔跑。

她就这么在校门口驻足着，突然，她看到了难得一见的景象：“皇帝”鲁铎象征正在校园里散步。她不禁笑出了声。

最近推特上对鲁铎象征的调侃变多了，因为今年是东海帝皇嫁入目白家六周年，网络闲人们在研究东海帝皇和目白麦昆的甜蜜日常时意外发现，早已年过三十的“皇帝”鲁铎象征，至今都还以特蕾森学院学生会长的身份，每天穿着JK上班，而她的同龄人们早就拉不下这个脸了。这就引发了闲人们的发散性思维：她不会到了五十岁还天天穿JK吧？

这么一想，当年让繁星弦心驰神往的东海帝皇都已经当了六年人妻……时间过得还真快。

果然，这么有趣的世界还是应该多让三角菱镜感受感受才好，一个人的话，太孤单了。

繁星弦在公寓楼下的超市买好了鸡蛋、面粉、奶油还有各种配料，好不容易结束在南美洲的任务，明天她得做个蛋糕好好犒赏一下自己。时间已近黄昏，夕阳尤其美丽，繁星弦掏出手机对着自家公寓，找好楼和夕阳的角度，拍了一张。

可是照片好像有些不对。

繁星弦死盯着手机里的照片，照片中，在公寓的四楼栏杆上，分明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心里一激灵，脑中飞快闪过刚刚差点抽上烟时诊室外的叫骂，还有叶姬满身的叶子和神秘的笑。

总不能是真的吧？

她这么想着，小腿发力，闪电般蹿上楼。

湖蓝色的长发随着晚风温柔飘荡，少女靠在栏杆上，还穿着病号服，因为常年打点滴，她瘦了好多，但那份独一无二的美依然没有消失。火红的晚霞倒映在她三角形的瞳孔中，与瞳孔原本的蓝相夹杂，显得妖异又华丽，夕阳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在听到脚步声前，她一直注视着远方。

她回过头来，发现繁星弦正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手里装鸡蛋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鸡蛋碎了一地。叶姬给她地址的时候嘱咐她一定要好好打招呼，她自己也想说点什么像样的话，还打了很久的腹稿，可真正看见眼前的这个人，看到这个人抽动的嘴角和同样映照着夕阳的双眼，她却什么都忘了，幸福就这么喷涌而出，多到最多只能让她说出一句问候。

“……好久不见。”

繁星弦只知道，她从今天开始确实不能再抽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