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弦的意识浮出水面，她一抹额头，发现手上是一片红色，她的汗中带血。母亲死前似乎也是这样的情况，她很想弄明白其中的原理，可现在她没有什么多余的脑子了。

她还握着三角菱镜的手，方才她仿佛经历了数年的时光，可现实中，她度过的时间连一秒都没有，头烫得能煎蛋，想来是一次性接受了太多信息所致。

无数的情绪还在她的脑中激荡着，那不是人的意识所能承受的。她大概明白为什么023会发疯了，023也许和她一样，阴差阳错用玉马看到了那些逝去马娘的记忆，感受到了她们的心，同时重温了自己最痛苦的回忆，还直观感受了繁星穹最后的疯狂。事实上，繁星弦现在也进入了不输于023的癫狂状态，只是她自己还没有发现。

痛觉似乎消失了，繁星弦在用匕首取出腿中子弹的时候没有感到丝毫疼痛，真正的绷带用完了，她撕下裤子作为绷带包扎好伤口，然后站起身，她的双腿好像没有受伤一样，感觉不到一点不适。

走廊对面的玻璃窗映照出她的脸，一瞬间她误以为那是母亲的脸因为现在她的表情和母亲最后发疯时的表情一模一样，那双星光璀璨的瞳孔亮得离谱，好像要吞噬它看到的一切。她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不正常。

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蹲下身扶着三角菱镜的身体，让她平躺下去。三角菱镜不在了，在亲眼见证那么多死亡后，繁星弦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件事，可就算她真的不在了，繁星弦也不忍心让她就这么以这个别扭的姿势坐下去。平躺下去的三角菱镜面色如生前一般红润，简直就像还活着一样。繁星弦甚至幻听到了她的心跳。

接着她起身，再次直视镜中的自己。

“妈妈，我出发了。”她说了疯掉之后的第一句疯话。

她下到地下一层，找到那间房间，一拳捶开门，用匕首割断所有麻绳，然后捡起底座上的马身猛地往底座上一砸，马身碎裂。她又拿起马头，玉马的双眼最后闪了两下，像在道谢，也许它也看厌了死亡吧。

她却说：“你还有东西没告诉我。”

几秒后，她再次被玉马拉入眼中。

023践行了诺言，她拼尽全力让长谷川父女避免了原本会遭受的一切迫害。可她终究是有极限的，因为繁星穹，想杀他们的人太多了，她一次又一次出卖自己的身体，为长谷川父女换来片刻安全，他们却总是有新的危险，再加上训练营的经营状况每况愈下，023自己的生存状况也越来越艰难。

这望不到头的酷刑让她对繁星穹的感情从歉意变成了掺杂了恨意的歉意。023心里的想法是混沌的，她不想再牺牲自己保护长谷川父女了，可繁星穹的那句请求又束缚着她，让她无法挣脱。于是她动用了关系，让训练营的高层允许自己混入战马娘学员们中进行“监视”，以此接近她的保护对象——长谷川泷与繁星弦，她要亲自去了解他们，以确认他们到底值不值得她这么做。

她就这么成为了高繁星弦“两届”的大前辈，为了进一步接近繁星弦，她主动结识了三角菱镜。

可天不遂人愿，国际马娘保护协会的多次行动让训练营愈加摇摇欲坠，一开始，023对这情况还抱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因为若训练营消失，她的各种责任也就随之消失了。可长谷川泷破坏了玉马，使力量限制失效，023追踪他的来路找到玉马所在的房间，第一次触摸玉马，知晓了一切，同时也失去了理智。

玉马眼里的光芒终于消失。

“喂，还没完吧？”繁星弦催促着，可玉马无论怎么催促都没有反应了。

她只能摔碎它。

玉马是害怕知道这段记忆会让她对该做的事产生犹豫吗？不，她绝不会犹豫。她同情023，感激023，但也一定要杀了023，无论是为了死于023之手的无辜者们，还是为了023自己。

于是她离开大楼，转身向外走去，渐渐消失在倾盆大雨里。

训练营外围，天气雨，场地状态差

队长指派的马娘们正与023激战着，尽管是一对多，人数多的那一方还是落入了下风。023身如鬼魅，只有在向人开枪时马娘们才能确定她的位置，其他时候，她们根本找不着人。

“妈的，在哪——”一只马娘气急败坏，刚要破口大骂，远处的三点亮光就让她闭了嘴。

“不是吧……还有……”一个就已经很让她们吃不消了，再来一个，她们怕是要全部死在这里了。

亮光闪烁着，越来越近，宛如亚极陀。

“不要再靠近了！”两只马娘举枪对准新的敌人，其他马娘继续警戒023。

“我不是敌人。”新来的又是一只马娘，她身高在一米七上下，穿着覆盖关节与致命部位的外骨骼，外骨骼腰部中心的信号灯发出强烈的白光，在雨幕中形成一道光束。

她血一般的红发被雨滴打得凌乱不堪，前额处刘海很长，可即使刘海盖住了眼睛，马娘们依然可以看见她的双眼，因为她的瞳孔正发出超新星爆发般的强光。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带着血色的汗。

“但愿你不是。”马娘们没有放松警惕。

暗处一颗子弹飞来，繁星弦撤步躲开反手还了一枪，暗处传来金属撞击声，那是023躲闪不及，用臂甲挡下子弹时发出的声音。用玉马观看记忆后，繁星弦对时间的感知都变慢了，现在她的感官极其发达，可以轻易看到子弹和雨滴飞行的轨迹。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马娘们震惊于繁星弦的速度。

“她才是我的敌人，你们可以现在离开，我会和她打。”繁星弦没有管马娘们的态度，现在对她来说就算被这些马娘从背后放黑枪也没什么，父亲、母亲和三角菱镜全都不在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留恋的东西了。“让我杀了她就行，我欠她的，我要还给她，她欠我的，我也要讨回来。”

“真敢说啊！”023现身，射击，繁星弦同时开始迅速移动，战斗一触即发。两个肉眼看不清的身影在林间穿梭着，她们的脚下泥水飞溅，她们的枪口冒出火光，雨水打在她们身上，与汗水融合，随后被奔跑带来的疾风卷走。繁星弦听长谷川说过，在世界的其他地方，那些生活在阳光下的赛马娘们，会将在重要比赛上与老对手或劲敌的比拼称为“决斗”，她一直都向往着与谁进行那样的“决斗”，只是迎着风，全力奔跑，尽情释放着马娘的本性，赢得痛快，输得痛快。她忽然想起来，今天上午和023这位大前辈的初次见面，似乎也是林间的赛跑，只是不像现在这样，那时没有枪，没有子弹，没有杀意，也没有死亡。

如果永远是那样该多好啊。

其他马娘试着参战，可马上马娘们就发现，自己连跟上两人的速度都勉强，队长刚刚请完增援回来，她加入追逐的马娘队列中询问情况。

“士兵，这是怎么回事？”

“新到的那个说她不是我们的敌人……还说要杀了另外一个……”回答的马娘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就打起来了……您也看到了……我们追都追不上……”

队长试着透过雨幕辨认第二个的面貌，突然，她瞳孔一缩。

“不要浪费体力，别追了，”队长一声令下，追逐的马娘们终于可以停下。“我们对付剩下顽抗的马娘，然后再派一队人去训练营里面搜救。”

“可是队长——”

“我信任她，”队长面向不服的马娘，“我认出来了，她和那个长谷川给的图片一模一样，大概就是繁星弦。”

“啊？不是，那为什么只有她一个出来了？”

“就是因为只有她一个出来了，我们才要尽快去搜救，”队长看着远处的训练营，因为无人机控制权被窃取，协会一直没法了解到训练营里的真实情况，“怪不得这么乱却一直没有马娘逃出来，训练营里的状况大概很不乐观吧。”

繁星弦和023缠斗着，她的肺要炸了，如果不是因为痛觉短暂消失，她肯定就停下了，可她还不能停，因为停下就一定会被打中死掉，不过好在从023的表情来看，她的状况也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这样下去，比的就是谁先受不了。

一颗烟雾弹从023手中抛出，繁星弦心中一惊，接着她看到023迅速闪到一边的树后躲起来，于是她也赶紧停下隐蔽，赛跑游戏暂停了。

023撑不住了，所以用这种方式给自己解围。繁星弦手上卸掉已经打空的弹夹装上新的，眼睛死盯着023隐蔽的位置。

烟雾很快被暴雨冲刷干净，023再次启动，繁星弦追上去，开启了第二轮赛跑。

这一轮的023比上一轮更加凶猛，她不停地向繁星弦射击，繁星弦迫不得已只能用同样密集的弹幕还击，她不知道023身上还有多少子弹，但她自己为了确保速度没有带太多。鉴于023在持续战斗这么久后还能用和她差不多的速度奔跑，她推测023的弹药比她的少。不过有一点让她很担心，那就是023开枪时采用的几乎都是点射，这能最大限度节省弹药，因此她也开始了点射。

她们就这么反复追逐着，每当一方速度减慢，就用某种手段结束追逐获得喘息顺便换弹，然后继续开启下一轮。经过几轮追逐，她们到达了一片没有掩体的空地。

繁星弦一边瞄准023，手一边暗暗摸向腰间，结果摸了个空，弹夹用完了。她血色的汗珠被雨水冲刷，滴下，紧张在她心中蔓延。023在十五米外瞄准繁星弦，她的腰上还挂着两个弹夹。

因为两方都停了下来，繁星弦终于看清了023手里的枪，她立刻明白了为什么023还有子弹，023手里拿着的是M14。

M14的三连发机制让M14的点射最多只能有三发，而繁星弦现在手上随手捡的UZI没有这个功能，且射速很快，容易浪费子弹。她这才想起来，刚才的战斗中，023的点射一直都是两发、三发，而她的点射至少五发保底，023注意到了两方武器的特性，有意用点射消耗她的弹药。

“真是厉害……”繁星弦不禁赞叹，她在玉马里看到的023只是个表面放荡的可怜女人，那样的她居然能用出此等战术，真是出人意料。

“你还是摸了吧？那匹玉马。”023没有急于开枪，她比起下午似乎理智了许多。“结果你选择了杀我呢。”

“是的。”繁星弦回答得相当平静，此时的她无比佩服强装镇定的自己。除了没子弹，她的外骨骼有好几处关节部位已经被打得损毁，没有动力了，感官也突然之间变回了平常的状态。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没法再躲开子弹了，023只要开枪她就会死。

“可现在要死的人是你。”

“你杀不了我。”

“你的枪里已经没子弹了。”023举枪瞄准她，“而且你眼睛里的光也没了哦，你现在变得比下午还弱了吧？”

这是事实，繁星弦无法反驳，她只能尽量争取时间。

“你真的能杀得了我吗？”

“确实心理上会有一些障碍，但不会比第一次杀人难。”繁星弦看不透023在想什么。

密林中浮现出无数马娘的身影，繁星弦的时间已经拖够了。

看着射向023的枪林弹雨，不知怎么的，繁星弦觉得有些寂寞。

几分钟前

繁星弦将外骨骼穿戴整齐，背上UZI，刚准备出发，就听到林子里有响动。

“谁？”

“那个，”一只马娘从林子里钻出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等她们全员现身繁星弦才发现，她们有十多人，全都穿着特种作战服，身上被雨水淋得透湿。“繁星小姐还记得我们不？”

“……你们是今天下午追杀我和三角菱镜的人。”繁星弦记得特别清楚。“想干嘛？”

马娘们扭扭捏捏地不肯说。

“快点，我很忙的！”

繁星弦催她们。终于有人站出来了。

“我们是来道谢的……谢谢繁星小姐没有杀了我们。”

“这种事其实不需要谢的。”再说，提出用麻醉弹的也不是繁星弦。

“你们本可以杀了我们，却没有杀我们，这就很值得感谢了！”

繁星弦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些马娘似乎没有敌意，可在这个节骨眼跑过来向她道谢，实在是有些不是时候。她的安静让马娘们陷入了尴尬。

“你们已经了解现状了吧？”繁星弦这边重新开口。

“……对，”最开始站出来的那个马娘回答，“可是我们也不希望变成这样啊！是训练营逼着我们动手，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又不像繁星小姐那么厉害——”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们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外面就是世界，没有人拦着你们。”繁星弦转身就要走，被叫住。

“那繁星小姐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

“我还有个要见的人。”繁星弦继续走。

马娘们互相对对眼色，确认了意见一致。

“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结果最后，还是三角菱镜的善良攒下的人情救了繁星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