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穹出生时，力量限制器已经出现，马娘们不再一一被带到玉马面前进行仪式。在此之前，繁星弦对于母亲的过往仅仅只是有一些猜测，可现在的画面让她的猜测坐实了：繁星穹曾经也是训练营的马娘。

幼年的繁星穹除了头发更长以外，与繁星弦长得一模一样，因为繁星穹从小就在训练营里长大，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力量限制器就戴在了她的身上，所以玉马对她的记录非常早。从繁星弦看到的记忆来看，繁星穹似乎没有什么朋友，因为繁星穹记忆里的画面大多数都是一个人，除了……

“小穹！”年幼的023突然出现，她招呼着繁星穹，这下繁星弦知道023比她高多少届了。原来这里不只是繁星穹一人的记忆，而是023与繁星穹两人的记忆。

“干嘛老那么叫我……”繁星穹看来对自己的名字很不以为然。

“因为你的眼睛很像星空啊，”023得意地说，“怎么样，我很有文采吧？”

“你有文采……”

“那你也叫我蕾妮怎么样，叫呗？叫呗叫呗？”023的日语读法是“レイ(rei)二(ni)サン(san)”，她取了其中的reini做自己的昵称。

“不要，好傻。”

常人来听这段对话，也许只会觉得这是朋友间的寻常对话，可繁星弦能感受到她们内心的真实想法：繁星穹根本没把023放在心上，在她看来，023和其他人一样无须在意；023则一心想尽快提高好感度，让繁星穹成为自己的跟班，好向其他朋友证明自己搞得定繁星穹这块石头。这两个人，实际上完全没把对方放在心里。

时光飞逝，两人迅速成长着，关系始终没有再近一步，不过繁星弦对两人的了解倒是加深了。繁星穹展现出了不输于繁星弦的战斗天赋，同时还有着远高于繁星弦的战斗欲望，她几乎将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到训练中，在模拟战中击败对手几乎是唯一会让她感到开心的事。繁星弦终于明白自己在战斗时为什么会从心底涌现出来快感了。

与繁星穹不同，023的天赋体现在别的方面。她越来越善于交际，甚至锻炼出了自己的一套控制人心的方法，同时随着青春期的发育，她作为女性的魅力成指数增加，十三岁开始就经常被训练营的高层带到重要社交场合当陪酒，十五岁时，她经高层中的某一位介绍，与当时日本政界的一位重要人物打响了人生第一枪，尝到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接二连三与各路大人物上床，居然还渐渐形成了自己的品味。繁星弦虽然之前已经受过很多刺激，但在看到023花天酒地的生活，她的心灵还是受到了相当大的震撼。

不知不觉，她对两人已经有了相当深入的了解。

此后的画面并没有什么能让人提起兴趣的地方，就如同繁星穹本人的人生一样无聊，直到繁星穹十六岁时，长谷川泷的出现。

长谷川泷和繁星穹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某场面谈会上，与会者只有三人，繁星穹、长谷川泷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么，繁星小姐作为训练营新一代最优秀的战士，有没有兴趣为即将去美国留学的犬子当保镖呢？”

“我无所谓。”

男人是训练营的最大投资人，现在繁星弦才知道，原来长谷川泷以前是个超级大少爷。

“那么，犬子明年出发，你们先在一起互相熟悉一年吧。”

繁星穹与长谷川泷展现出了极好的相性，这是连长谷川父亲都没想到的。最初他们双方都对彼此不以为然，可繁星穹因为不谙世事，除了战斗以外的东西都要长谷川泷教，于是她的呆萌便反复戳着长谷川泷的XP，而长谷川泷是穷养的少爷，没有一丁点纨绔子弟的习气，也不像父亲与训练营的其他人一样认为马娘是兵器，他聪明、见识广，总能在繁星穹需要帮助的时候给出解决办法，所以不知不觉间，他们心的距离越靠越近。在这一年中，他们一起逛街买过衣服，一起买菜做过饭，一起去海边游过泳，一起追过番，去过漫展，一起看过赛马娘的比赛，还在情人节时互赠过巧克力，在年末逛过祭典，看过烟花。

“泷。”烟花升空时，繁星穹很自然地叫着长谷川泷的名字，这一年里她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十几年里的都多，此刻的她不再是兵器，而是个普通的少女了。“那些恋爱番里是不是经常有这种桥段啊？”

长谷川泷此时早已深深地爱上了他身边的女孩，面对穿着浴衣的繁星穹，他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嘛——大概——是的吧？”

“那我喜欢你。”和繁星弦如出一辙的零帧表白，长谷川泷差点心肌梗死。

“你不要突然这样啊！”

“不喜欢吗？”

长谷川泷的表情黯淡下来。

“你要是普通马娘倒没什么，可你是我爸训练营里的马娘，”他握紧拳头，“你知道他们是怎么看你的。”

“那你这一年里为什么对我那么好？”繁星穹追问，“又为什么带我来看烟花？”

长谷川泷无言以对，繁星穹看着他，期待渐渐消失，她想起来了，这一年里她太过幸福，甚至忘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好吧，你当我什么都没——”她话还没说完，长谷川泷就吻上了她的唇。这时刚好有一枚烟花升空绽开。

“我也喜欢你，”长谷川泷眼中映出繁星穹绯红的脸，“你再等等我，多大的阻力我都摆平给你看。”

繁星弦此刻能同时感受到两人心中的悸动，她几乎忘了自己今天所受的苦难。

“我猜你需要我的帮助。”

“那——那是当然！”

长谷川泷的父亲察觉到了长谷川泷对繁星穹异样的感情，在长谷川泷离开日本前，他特意当着两人的面提醒长谷川泷不要太过投入，同时让繁星穹不要忘记自己只是作为保镖，不要忘了她兵器的本质。可两人必然是不会遵从的。留学期间，在兼顾学业的同时，长谷川泷尽力地结交着白道黑道的各色人等，拓展自己的力量，有时他的谈判解决不了问题，就让繁星穹用武力解决。那几年热烈而温暖，虽然不尽完美，但依然是他们两人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随着他们的努力，独属于他们的势力逐渐建立起来，虽然远远不足与长谷川父亲的力量对抗，但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合伙生个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是这样吗？

繁星穹坐在产房的床上，她此时恬静而美丽，繁星弦在她怀里呼呼大睡，这是她刚刚诞下的女儿。马娘的超人体质让生育对她几乎没有影响，繁星弦也是，大概过一个小时就能爬了。

病房的门被敲响，繁星穹停下手里的动作。“请进。”

长谷川泷走进来，拿着苹果、水果刀和照相机，“吃不？还有，来一张？”

“好啊。”

照片刚刚拍好，病房门又响了，长谷川泷起身去开门，繁星穹则暗暗调整了手里水果刀的握法。

房门打开，一个明显是日本人的家伙，拿着枪刚准备进来就倒在地上，他额头上插着繁星穹手里的水果刀。两人一下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你爸知道了。”繁星穹淡淡地说。

“那么汤普森不能信任了，”长谷川泷打起电话来，“喂，杰克吗？找个信任的司机开一辆车过来，我要把穹送到你那里去。”

“什么鬼？不是哥们，她生完孩子了？”电话那头是长谷川泷这几年结识的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对，而且我们现在遇到了一些意外状况，你想知道具体情况穹会和你说，我现在没什么时间。”

“你……ok，给你派辆悍马过去。”

“……别，越低调越好。”繁星穹飞快地换好衣服，抱起繁星弦，她步伐稳得让人根本看不出来她一小时前还是个孕妇。

楼下传来刹车声。

“走吧，我来处理尸体。”长谷川泷催促，繁星穹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泷。”她的声音充满爱意，同时又有点悲伤。长谷川泷想继续催她，却因为她的语气开不了口。“谢谢你让我生下她，我会保护好她的。”

长谷川泷眼眶红红的。

“还有，她叫什么？”

“繁星弦。”长谷川泷想都没想就回答了，“跟你姓。”

繁星穹离开的速度并没有被情绪拖慢，她走后半个小时，病房的门才再次响起。长谷川泷打开门，他的父亲正站在门口，带着长谷川泷从没见过的阴沉表情。

“好久不见，老爸。”不过长谷川泷没有慌张的必要。

从长谷川泷被父亲带走开始，繁星穹就带着繁星弦在美国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繁星弦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记忆。多亏了长谷川泷积攒的人脉，繁星穹很容易地就找到了几份足以维持生计，有能留出时间陪孩子的兼职，不像一般的美国人要面对斩杀线的威胁，繁星弦因此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童年，直到有一天，CIA的探员找上门来。

“希望您能理解，女士，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也许是了解繁星穹的底细，CIA探员的态度很客气，可躲在门后偷看的繁星弦还是发现，繁星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弦。”谈完话，繁星穹敲了繁星弦的房门，“你听到了吧？”

繁星弦没有回答。

“我们……要去一趟日本。”

大概是随妈，繁星弦也没有交朋友的习惯，即使在崇尚社交的美利坚长大也一样，所以她没有需要道别的人。她稀里糊涂地被母亲从美国带到日本，然后被训练营抓去，遇上三角菱镜，开启了现在的故事。原本她只会知道自己的经历，但在玉马的注视下，她知晓了这故事的全貌。

母亲回日本是因为祖父终于找到了她们母女的行踪。这几年里，父亲一直被祖父软禁在训练营里当训练员，在知晓繁星穹母女的具体住处后，祖父动用了他最牛逼的人脉——日本政府，以长谷川泷的性命为威胁，通过外交部联系美国政府出动CIA逼迫繁星穹回国。此时繁星弦才知道，原来祖父是日本右派非常重要的一个政治角色，而更让她意外的是，祖父获知母亲和自己住所的渠道居然是023。

训练营里的马娘原则上不允许拥有手机，但繁星穹有长谷川泷给她买的手机，023地位特殊，自然也有手机，她们虽然关系不算亲密，但023运用社交技巧顺理成章地与繁星穹交换了SNS，还是不是和繁星穹聊两句。而就是因为繁星穹在某次聊天中的大意，暴露了自己的大概位置，竟然被023结合过去聊天中的信息成功开户。某天，开户成功的023偶然参加了一个上流社会的派对，繁星弦的祖父也许觉得023是突破口，也参加了那个派对，和023事后上了床，干柴烈火激情之时，023神志不清，竟然就将这件事抖了出来。

繁星弦难以理解，祖父为了追查母亲的行踪，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繁星弦消失后，繁星穹没有过多焦急，她猜到了繁星弦的去向并径直闯入她的岳父家中要求归还，可她的岳父却反过来利用长谷川泷与繁星弦两人的性命危险繁星穹。两难之际，她的岳父向她开出了一个条件。

“最近我在中东的一个训练营有点小问题，那里的兵器们组织了一场小小的叛乱，你要是能去帮忙镇压……说不定那孩子的事我可以考虑一下。”当然，这是蒙繁星穹的，可那时的繁星穹别无选择。

“……你让我再见泷和弦一面。”

“泷可以，弦不行。”祖父的笑容惹人厌恶。

最后的会面总是悲伤的，长谷川瘦了，还胡子拉碴的，繁星穹看见他莫名心疼，他们交流了这几年的见闻，尝试让氛围轻松一点，可还是做不到。他们已经没法像过去一样愉快地交谈了。

等到实在无话可说，繁星穹便果断地想要离开，她不能让自己有太多留恋，因为她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不过离开之前，她觉得有句话她必须要说。

“泷……”话到嘴边，居然这么难说出口，她费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这一整句说完，“弦就……拜托你了。”

泪水落在大腿上，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好。”这是长谷川泷的回答，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有压抑着的抽泣。

繁星穹迎来了生命的最后时刻

岳父给她的折磨比她想象的还要残酷，他派了很多人去叛乱的训练营，可只让那些人围住训练营。被允许出战的只有繁星穹一人，繁星穹如果不能凭一己之力战胜整只起义军，就只有死路一条，这完全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岳父长一开始就只是想置繁星穹于死地而已。他对她恨之入骨。

“你不是很享受战斗吗？那我就让你战个痛快呗。”岳父亲自来到了前线的指挥部，他希望亲眼看见繁星穹的死亡。

“去吧，兵器，战至最后一刻。”

繁星穹咬着牙，没露出一丝不平。

第一天的战斗很辛苦，繁星穹刚拖着一身的尘土和伤痕回到营帐，起义军的进攻就又来了。战斗中，繁星穹熟练地调用着过去的所有作战经验，她穿着当时最先进的装甲，利用各种武器与地形对起义军形成压倒之势，可当她亲手杀死这些年轻而炙热的生命时，她没有丝毫快感，而是越来越悲伤，这些悲伤一点一点蚕食她的战意和理智，让她动作变慢，好几次让她差点死掉，这是过去的战斗中未曾有过的。终于，第二天早上，她撑不住了。

营帐中，她第一个枪杀了为她更换装备的机械师，接着是隔壁的营帐，隔壁的隔壁的营帐，过度的精神折磨和肉体疲惫让她分不清自己在干什么。她一间一间杀过去，那些害怕她的，嘲笑她的，憎恨她的，甚至同情她的，都在还没反应过来前就命丧黄泉，岳父花了一分钟时间搞清楚情况，等他明白过来自己铸成大错，繁星穹已经杀到了他的营帐跟前。

“喂——你——你——”他想再次以家人要挟繁星穹，但立刻他就明白那招没用了。结果，他的遗言也不过就是几个不成句子的假名。

亲手杀死繁星穹的人是023

在知道繁星穹被送往中东的那一刻，023瞬间就明白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立刻飞往中东，在繁星穹生命的最后时刻见了她一面。

“第一次见你这么狼狈。”她看着奄奄一息，浑身浴血的繁星穹，心中百感交集。繁星弦注意到，繁星穹明明没有特别大的伤口，身上的出血量却多得不正常，尤其是她的额头，那怎么看都是汗珠该待的位置，却蒙了层细细的血珠。

“我确实也是第一次这么狼狈。”繁星穹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回嘴。在杀完自己人后，她本能地闯入叛军中继续杀戮，可身体的疲惫还是压垮了她，她身中数枪，终于清醒过来，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逃了出来，如果023不来，她就只能一个人静静等待死亡。此刻她心中的，是与过去那些马娘们别无二致的不甘，还有独属于她自己的，对丈夫和女儿的歉意。

“你的老公和孩子，我会尽全力保护他们。”023没有勇气向繁星穹解释实情，好歹她们也认识了这么多年，她做不到在繁星穹最后的时刻破坏她们间的感情。

“谢谢。”繁星穹向她展露出了笑容，这笑容带着发自内心的感谢，023以前没见到过。

“你说，我只是看到了幸福，然后伸手抓住了而已吧？”繁星穹用她最后的生命诉说着，“为什么我这辈子就活得这么稀碎呢？我拖累了泷，还没有保护好弦，最后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要不是你来了，我连个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为什么啊……”

023回答不了，她不知道答案。

“蕾妮，”繁星穹叫了023小时候给自己起的昵称，那是023早已忘记的名字，“我活不了了，你能……给我个痛快吗？”

023抬起持枪的手，向繁星穹扣动扳机，这时繁星穹心中所想的，只有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