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营的基地藏在两座山之间,马娘们平时的训练几乎都在这些建筑里进行。
“好大味。”繁星弦捂住鼻子。她们已经进入办公楼,繁星弦感觉有东西在盯着她们。
叶姬从腰间的小包里拿出一张叠了好几次的A3纸,“这是这栋楼的地图,每层都有,我刚刚打印的。”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三角菱镜惊讶地问。
叶姬似乎有些不情愿说。
“这个你不能不说。”
“是……长谷川训练员让我印的,他让我印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现在大概……”就是担心这种情况叶姬才不想说。
“当时他在哪个房间?”繁星弦态度坚决。
“你们……真要去啊?”
三角菱镜也微微点头。
“就在他的办公室里。”
叶姬知道拦不住她们,便没有拦,她们急不可耐地爬上楼梯,来到长谷川泷的办公室门口,门没锁,血从门里流出来。
三角菱镜率先推开门,她看到的是坐在办公椅上的,被开膛破肚的长谷川,还有没来得及关的电脑,电脑屏幕上是办公楼的地图。她强忍着愤怒走了进去。
“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我救不了他。”叶姬轻声解释。
三角菱镜发现长谷川的左太阳穴处还有个弹孔。“这是?”
“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没有。”叶姬也不知所措。长谷川最后的表情很哀伤,但是不痛苦,想必就是这一枪的功劳。
她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待,走之前,繁星弦瞥见办公桌上还放着一个相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的内容,便小心地将相框放进腰间的小包里,那是她一家三口的合照。
繁星弦自始至终没有靠近长谷川泷,她只是远远看着。对于长谷川是她父亲这件事,她到现在都没什么实感,过去长谷川固然对她很好,可她从没想过他们可能有血缘关系。也许日后她会拿出时间来慢慢消化,可她现在的想法没办法那么复杂。
“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
答案显而易见,长谷川是训练员,而繁星弦是马娘,在这个训练营里,训练员与马娘建立过密的联系对双方都很危险。可繁星弦不想用这种理由糊弄过去,她从小就没见过爸爸,一直是妈妈一个人将她养大的,潜意识里她总是渴望有个人能为她扮演父亲的角色,也许她那样信任长谷川也是这个原因。
中午偷听到长谷川是她父亲的时候她其实非常幸福,可为了考试,她把那份幸福压了下去,现在她再也不可能感受到那份幸福了。
“有空的会议室吗?”叶姬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她决定先不去想让人悲伤的事。
她们进入了最近的一间会议室,这里没有尸体,很适合讨论问题。
“叶姬,你把我们带回这里是有目的的吧?”三角菱镜问。
“对,其实是长谷川训练员请求,他让我找你们帮忙,我本来打算自己完成的,但我完成不了。”叶姬在办公桌上打开地图,指着办公楼的地下一层中央的一个房间,繁星弦和三角菱镜都凑过来。地图上这个房间和别的房间比很小,但有一个马头的标记印在上面。
“他希望我们把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破坏掉,破坏得越干净越好,我试着去过了,但我根本靠近不了,一靠近这个房间我就会头晕眼花。”
这请求有点太诡异了,叶姬的经历同样诡异。
三角菱镜搓着地图上的马头,“是房间里有放射物之类的东西吗?”
“不知道。”
“应该不是放射物。”繁星弦突然说。
“什么?”
“放射物不是这种感觉,放射物是那种痒痒的——哎呀怎么说,就是——”繁星弦拼命组织语言,“你们没有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吗?”
三角菱镜拔出手枪对准门外,她一向相信繁星弦的直觉。
繁星弦把她的手按下去,她指了指斜下方,“不是那种盯,是下面。视线是从地板下面来的。”
三角菱镜收起枪。
叶姬懵了,“这是在干嘛?”
“这是弦的超能力,你信她就好。”三角菱镜插起腰,“所以是活的东西,还能透视?”
“这太诡异了吧,这还是唯物主义的世界吗?”叶姬忍不住吐槽,虽然她的经历让她不能完全不信。
“出发吧,完成长谷川的请求,然后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三角菱镜果断地打算出发,“我们去试一下是不是也会头晕,毕竟叶姬你身体不是很好。”
“要小心。”繁星弦提醒。
“知道。”就算具体是什么东西不知道,那个房间里也一定是个危险的东西,这一点三角菱镜明白。
“那就好。”
就在这时,023打开会议室的门,扣下扳机。
入夜了
自从太阳落山,大雨就下了下来。战斗已经进行了很久,国家马娘保护协会的优势正一点点显现,马上,这个曾经世界上最大的战马娘培训组织就要被她们瓦解了,敌方的马娘也有很多倒戈过来,剩下还在抵抗的顽固派怕是撑不了多久。
这场行动的指挥者正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况如何,她有着一头齐肩的褐发,额前一小搓白发形成刘海,她体型不算高大,但是双眼炯炯有神,心中充满抱负,曾经她也是某个训练营里的一只普通马娘,是国家马娘保护协会将她解救出来,让她有了拯救别人的机会。
“队长!”她的副官带着泥水从远处飞奔而来,在她身后不远处急停。“九点钟方向我们死了好多人,有个特别厉害的家伙在那里,她向这边过来了!”
很远的地方有急促的脚步声,队长向九点钟方向看去,雨幕中有个亮点飞速逼近。她条件反射地卧倒,一颗子弹从她头顶擦过。
“来者不善啊。”队长把望远镜扔给副官,眯起眼睛准备迎击。
繁星弦在疼痛中醒来,她费劲儿地睁开双眼,就看到叶姬躺在她面前。
“喂,叶——”她刚要站起来,左小腿和右大腿就传来剧痛,她一低头,发现那两个疼的地方一边一个弹孔,鲜血浸湿了裤子。她赶快检查叶姬的伤势,叶姬腹部中枪,但没有伤到动脉,紧急包扎一下一时半会死不了,她迅速挪到叶姬身边给她包扎好。
渐渐地,她的记忆开始复苏。
当时023突然闯进来抬手就是一枪,叶姬反应迅速挡在三角菱镜面前,子弹击穿了她的腹部装甲,她捂住肚子倒下,三角菱镜趁机开枪还击,被023躲过,与此同时繁星弦抄起一把椅子砸向023,幸运砸中。
023愤怒地向繁星弦连开两枪,繁星弦同时开枪,023的两枪打中了繁星弦的左小腿与右大腿,繁星弦的子弹打中了023持枪的右手护腕,023吃痛,枪脱手,三角菱镜立刻射击,023摇闪上步躲过,被拉近距离的三角菱镜避无可避,用左手挡下023一记侧踹,繁星弦听到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为了给三角菱镜解围,趴在地上的繁星弦忍痛向023射击,023下蹲利用会议桌做掩体避开,然后跳过会议桌落在繁星弦面前,抬脚就踩。
那个瞬间繁星弦是记得最清楚的,就在023脚要踩下的前夕,三角菱镜飞身扑来,带着023撞出会议室的门。
没几秒,繁星弦便听到墙体发出一声闷响。
023慢慢走进来,这是繁星弦第一次看到她这么狼狈的样子。她顽强地开枪,可枪里已经没子弹了。
她看见023抬起枪,手指按在扳机上,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她。
就到这里了吗?她这么想着,023的手却颤抖着,迟迟没有开枪,不如说,她更像是开不了枪。
“不要再打那个房间的主意了。”
说完,她一记不轻不重的鞭腿踢在繁星弦头上,在失去意识之前繁星弦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023无法杀死她。
回到现在
记忆恢复后,繁星弦第一时间靠双手爬出会议室,她在门外看到了三角菱镜。三角菱镜背靠墙坐着,满头鲜血,她也失去了意识,但全身上下没有明显外伤,只是脑袋歪在一边。她的背后,墙壁因为巨大的力量凹了下去。
繁星弦轻轻摸索着三角菱镜的躯干,她得到了相当坏的结果。除了手臂骨折和头部的伤外,三角菱镜的肋骨至少断了六根,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三角菱镜的脊柱错位了。
繁星弦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她虽然懂得不多,但她知道脊柱错位至少也得是高位截瘫。更何况,三角菱镜内脏的情况她现在一概不知,脊柱错位是不是最严重的伤她都不知道。
她怀着最后的希望去摸三角菱镜的脉搏。
摸完了,她机械地轻握住三角菱镜的手,和她并排坐在那里,就像她们一直以来的那样。绝望的情绪有如决堤的洪水,过去,她们总是相互扶持渡过难关,这才使得绝望没有占领她们的精神,可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绝望势不可挡,现在的繁星弦连向命运质问“为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了。
繁星弦突然开始头晕眼花起来,有一瞬间她还有点小庆幸,以为自己也要死了,这样就什么都不用考虑了,可立刻,她的庆幸没了,因为碧绿的骏马出现在她面前,模样无比清晰,她曾经无数次梦到过这匹骏马。
队长捂着胳膊上的伤处,被副官搀进后方的营帐里,经过刚才的几番交手,她确信那个新来的敌方马娘绝对不简单。天赋异禀的马娘在经过训练,穿上装备后,确实可以在运气比较好的情况下避开子弹,可像那只马娘一样躲得如此轻巧,这地球上怕是都没几个能做到。
她派了最信任的战士们拖住那只马娘,并以最快的速度请求了增援,做完这些,她提起枪又打算离开营帐。
“停!队长你待着!”副官拦住她的去路。
“这是我的责任——”
“你的责任是指挥,不是送死!”副官看起来是无论如何也不让她走了。
“可是——”
“队长!”又一只马娘飞奔而来,“又来一个,和刚刚那个穿着一样的外骨骼!”
队长立马绷不住了,她灵活地绕开副官,向雨中奔去。
“今天是踏马的什么日子……”她边跑边发牢骚。
不知怎么的,繁星弦发现自己正趴在一扇门前,她有种被催眠的感觉。
那门不过是扇普通的门,可门里东西的气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勉强抓着门把手站起,门把手却突然“滴滴”两声松动开,她一下子跌入室内。
进了房间后她瞬间明白,这就是长谷川让她们破坏的那个房间,因为这里的装潢实在与其他房间格格不入。四处悬挂的贴着符纸的红白麻绳,与麻绳相连的房间中央的底座,还有底座上的断头玉马,怎么看都神秘兮兮地。
而且,底座旁地上的那只马头实在引人注目,它的双眼正发出幽幽微光。
“就是你一直盯着我。”
繁星弦怀疑地盯着玉马,突然间,她有一种想要触摸它的冲动,可她忍住了,她应该是来破坏的。
你应当见证,然后再完成职责。
这声音直接传入繁星弦脑中,是马头发出的,繁星弦再也忍不住冲动,伸手摸了上去。
碧绿的骏马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比过去她每一次见到的都要光芒万丈。那光笼罩了她,把她拉入玉马的眼中。
大正五年,京都
无名的马娘穿着破烂的粗布衣服,套着沉重的锁链,她顺从地跟在神官和巫女们身后进入房间。房间中央摆放着完好的,穿着鞍具的玉马。
“开始仪式吧。”
神官模样的老人口中念念有词,两旁的巫女吹起尺八,玉马发出微光,无名的马娘突然单膝跪地,好像她身上的锁链突然变重了一样。
仪式结束,几个穿着和服的人进来,他们满意地看着那被锁链重量压得站不起来的马娘。
“这个也做好了呢。”其中一个人欣慰地抚摸着玉马的身体,玉马眼睛闪了两下,像是回应。
这些画面都是繁星弦通过无名马娘的眼睛看到的。
“这是……什么?”没有人回应她,那画面只是放映着,就像电影。
接下来她看到了无名马娘的记忆,那是一只马娘妓,她之后像一般马娘妓一样生活,染病,死亡,没有什么意外的地方。繁星弦很同情这只马娘,而且令她惊讶的是,她居然那感受到这只马娘的心情,进行仪式时的恐惧,再次接客时发现力量减弱的慌张,还有染病时的痛苦,死去时的不甘,繁星弦全都能清楚地感受到。
她感到疑惑,现在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眼前的景象又是什么?她目前能推测出来的,就只是这只玉马确实不简单,而且好像记录了一些东西。
之后她看到了更多马娘的记忆,记忆全部从她们被带来在玉马面前进行仪式开始。她们几乎全都是战士,在被迫减弱力量后接受培训,然后通过触摸玉马取回力量,有的投入战场,有的卖给黑帮和大家族。看到这里,繁星弦有了一点眉目,这只玉马大概就是她,以及所有马娘力量受到限制的原因,仔细观察她发现,力量限制器发出的荧光确实和玉马眼睛发出的光非常相似。
她不想那么仔细地看其他人的记忆了,几乎是随着这个想法的产生,那些马娘记忆的放映随之加快。
凡尔登
她从一只疲惫的马娘眼中看到了那场战斗的原貌,当事马娘凭借出众的身体素质在四个射击点位上来回移动,阻拦着敌军冲锋直到筋疲力尽,她是被一颗步枪子弹击穿脑袋的。繁星弦感受到了她的无力,还有听到了她死前在脑子里骂的一句听不懂的法语脏话。
夏威夷群岛,珍珠港
封闭的船舱内,战马娘们整齐地坐成两排,等待着“虎,虎,虎”的信号,她们眼无高光,繁星弦能听到她们的心中一直在默念的“为了天皇陛下”。
可等“虎,虎,虎”的信号真正从广播里发出,她听到其中一只马娘想的是“妈妈,我想回家”。
欧洲西部,某个战壕里
“等下一次再打世界大战,我们就把各国领导人都抓起来关进一个小黑屋里,给他们办一场拳击赛,谁留到最后谁就是世界大战的赢家。”说这话的士兵旁边,一只马娘发出大笑。她的心此刻是幸福的,可下一秒,一颗炮弹便飞来。
东京
经受大轰炸后的街道早已与繁华二字无关,一只马娘拖着脱臼的手臂在街上缓慢走着,身旁倒塌的建筑物里伸出一条毫无生气的腿,那马娘被绊了一下,仍不以为意地走着。
阿富汗
天空如墨水般漆黑,一只马娘站在一栋破旧的住宅门前站岗,住宅里传来枪声、女人和孩子的惨叫与美军得意的笑。她一边听着这些声音,一边将嘴唇咬出血来。
意大利,罗马
黑帮的巷战几乎每天都发生,可今天不太一样,家族快完了,少爷不得不亲自参战。现在他正被他的保镖马娘背着,这马娘是父亲十年前为他从日本买来的。
“你不用管我,我已经没救了,你拿着钱自己去……”
他的保镖不听他的,只是一味狂奔,他们经过一条巷子时追兵追了上来,子弹击穿了保镖的右腿,他们摔在地上,保镖压住少爷,挡下所有射来的子弹。
保镖最后说了一句意大利语,繁星弦听不懂,可保镖最后温柔的神情让她想起了三角菱镜,于是她推测,这句话应该是“我爱您”的意思。
繁星弦看到了无数马娘的人生,她听得见她们的呐喊和哭泣,能感受到她们如野火般燃烧的愤怒和对自由、对爱的渴望,这些情绪与她平日里的愤懑别无二致,却从未有哪次如今天这般强烈。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她烦躁的情绪并非她一人独有,她所渴望的,实际上也是无数马娘的共同心愿:别打仗了,来赛跑吧。
现在她总算明白了个大概:玉马确实能够减弱马娘的力量,并同时记录下马娘的记忆,这玉马里保存的,正是所有被玉马削弱过力量的马娘的记忆,玉马大概是在削弱马娘力量的同时,以某种方式与马娘的意识连接。
不知不觉,无数马娘的人生已从繁星弦眼前闪过,她因为感受了太多的情绪,精神处于一种极度癫狂的状态,让她没有彻底陷入疯癫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看到了母亲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