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左手

作者:雪卿xueqing
更新时间:2026-09-15 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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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教了我快一个月的字。

她教得快,我学得慢,一个字要描上十几遍,才敢说会了。可她自己的日子,却一个字也没有记。

夜里,小花坐在书桌前复习。课本摊着,笔尖在纸上走,一道一道,像在犁地。她说,再过几天,就放寒假了。我帮不上忙,就坐在她旁边描字。描着描着,我把“乐”字描出了格子,自己看着也乐了,她抬头瞥见,也笑了一下。

我放下笔:“小花,我教你个法子吧。”

她没抬头:“什么法子?”

“记日子的法子。”我说,“往后你每天记一样——今天赚到了什么,就记什么。一碗汤面算一样,一颗蛋算一样,一个晴天也算一样。”

她这才抬头看我,又低下去:“……我不会记。”

“那我教你。”我把铅笔放下,回身从枕头底下把春天日记摸出来,在她面前坐下,翻到画海那一页:“你看。这个,你见过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伸手。“……见过的。”她说,“看海回来那晚,你翻给我看过。画里还有一枚贝壳,一只海鸥。”

她记得。我那晚说的话、画的画,她一样一样收在脑袋里——她记不住她自己的日子,倒把我的这些,记得这样牢。

“后来,我又记了好些。”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碗,太阳,花,鱼,几道斜线,那是春雨,她都认得。翻到后头那一页,我的手停了。她轻声问:“……这是什么?”

是我病好那天画的。一棵草,一颗糖。她给我吃的药一点都不苦;糖,甜到忘不掉。我说:“是很好的药,与很甜的糖。”

她低头看了很久,轻声说:“……你连我给过一粒药、一粒糖,也记着。”

我继续往后翻,翻到空白那一页:“人家的也好,自己赚的也好,记下来,才丢不了。”我把铅笔塞进她手里,“到你了。你也记一样——今天赚到的。”

她握着笔,悬在本子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你早上一碗粥,好好吃了;上了一天课,听进去了;回来先给团团倒了水——”我替她数。

“那都是小事。”她说。

“小事才要记。”我说,“日子就是小事攒起来的。”她低着头想了很久,把笔放下了:“……我没有。”“我的一天,”她说,“就是上学、回家、做该做的事。没什么是赚到的。”

她说得平平的,像在说别人。我听着,心里明白过来——她不是不肯记。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一样值得记。一个人活了一整天,还觉得什么都没赚到,那她的日子,该有多空。

我没说话。我把本子拿过来,在空白处画了一朵花,开得大方。

“……这是什么?”她问。

“你。”我说,“你好好过了一天——这就是你今天赚到的。你记不出,我替你记。往后你赚一样,我替你记一样,记着记着,你的日子就满了。”

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我,也记一样。”

“好呀!”我把笔递给她,“你想记什么?”

她接过笔,犹犹豫豫,下不去手。她抬头看我,我凑过去,以为她要问怎么画。她开口,声音很轻:

“今天……看到你笑,算不算?”

我愣住了。

“我记‘看到你笑’。”她说,“刚才我笑你字写歪了,你也笑了。我看到你笑——这算不算,我今天赚到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从没想过——她的日子那样空,空得连她自己都记不出一样,可她头一笔要记的东西,是我。

我低下头,拿过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停了一停——那一下,我没让她看见。画完了,我把本子转过去给她看:“你看,这就是‘看到你笑’。”

她看着那个笑脸,没说话。

“你教我记日子,”她说,“我也教你个字吧。”

她在我的例字下面写了一个字:“笑”。“你画的笑脸,是它。”

我照着描。描到第三遍,我停下来——她教我的字,一笔一划描进本子里,就丢不了了。可我还有两个字,想放进我的日记里,想了很久了。

我把本子拿过来,翻到最前头那一页。那一页我一直空着,没舍得写。顶好的一页,要留给顶要紧的东西。

她的名字,我早就会写了,阿姨教我的。那之后,我又偷偷练了许多遍,练得比自己的名字还多。她的名字那样好,我怕配不上,总想写得再端正些,再漂亮些。今晚,我想写了。

我提起笔,一笔,一笔,在那页的最底下,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华妙。

“我把它放在第一页,”我说,“压在最底下。这样,就丢不了了。”

她没接话。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后来她说:“……继续写吧。等会该睡觉了。”

我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转身看着她,又想了一遍她说的那句话——看到你笑,算不算。

我想,算。怎么不算。

我在她身后,自己笑了一下。

深夜,等小花睡着了,我又摸出本子,翻到末页,画了一道。今天这一道,是笑着画的。

第二天傍晚,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我跳起来去拉门——小花站在门外,愣了一下:“……你又站门口。”“因为小花,你回来了。”我笑着说。

晚饭是阿姨做的,有鱼,有蛋。我吃得快,一碗饭见了底。我伸手去夹离我最远的那盘青菜,够不着,正要站起来,旁边一双筷子先伸过来,替我夹了一筷子,放进我碗里。

是小花。她用的是左手。

我早注意到了,她拿笔、翻书都用右手,用筷子、刷手机却用左手。

“小花,为什么你用左手呢?”我忍不住问。

她愣了一下,慢慢把左手缩回去:“……我小时候,是左手。大家都用右手,只有我用左手,很奇怪。”

我看着她的右手,白白的,细细的,样样都做得来。可我知道,其实左手也一样。

“奇怪什么,”我说,“左手多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我不想变得特别。”

“不会的,”我说,“不还有我吗,我用的也是左手。”

她没接话。我学剑那会儿也是左手,教我剑的道长从没叫我改过手。有一回我问他,别人都用右手,我是不是错了——他答了我一句话。那句话,我到今天还记得。

“我学剑那会儿,道长说过,”我说,“左手也是手。左手使的剑,也是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去,默默地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

我放下筷子,把左手伸到她面前:“来。你也伸一只手。”

她看看我的手:“……做什么?”

“说好了。”我说,“往后在我跟前,你想用哪只手,就用哪只手。谁也不会管你。这话我说下了,到老都算数。”

她没伸手。她看着我那只手,看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伸出左手。她没有摊开整只手,只伸出一根小指,轻轻勾住我的小指。

她的手是凉的。我的也是。

这样的应法,我头一回见。她不言声,只拿小指勾着我——我却觉得,比什么都重。

“……一百年。”过了很久,她极轻地说。

“嗯。”我说,“一百年。”

阿姨坐在对面,什么也没说。她把那盘鱼往我们这边推了推:“菜凉了,快吃。”

吃完饭,小花说下楼有事,让我先收碗。等我跟阿姨擦完桌子,她还没回来。我正想出去瞧瞧,门先开了一条缝——小花的脸探进来,有点红,怀里横抱着一个长纸箱,抱得紧紧的,像怕人抢。

“……快递。”她说,“网上买的东西,人家送到家里来。”

我懂快递,小区里天天有人去取。“给你的。”她把纸箱往我怀里一塞。纸箱不重,长,像抱一根很长的柴火。她的耳朵又红了——吃饭那会儿也红过一回,我那时当是屋里热。

“打开看看。”

我拆开,里面是两把剑,裹着软软的、带气泡的纸。我一把一把抽出来——剑身是凉的,雪亮,没有开刃。我握着其中一把掂了掂,比我想的轻。可它实实在在是一把剑:直的,铁的,有鞘,剑柄上系着一绺穗子。

穗子是蓝的。

我们那儿,一把剑是能传家的东西。铁要钱,匠人要钱,好剑要攒上几年。她给我买了一把新的,包在纸箱里,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送到门口。

我拿着剑,一时没说话。小花紧张地看着我:“……不好吗?我挑了好久。你要觉得不好,我可以换——”

“好。”我说,声音有点哑,“好。轻的好。”

她没听懂,看我笑了,便也笑,眉眼弯弯的:“那另一把呢?你也试试。”

我抽出另一把,穗子是红的,握着比划两下,也顺手。

“两把都好。”我把它们并排放在膝盖上,“你挑一把。”

她的目光落在那把蓝穗的剑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你挑吧。这剑,本是买给你的。”

“那我挑蓝的。”我把蓝的那把拿起来,穗子绕在指间,软软的。

她“嗯”了一声,很轻。她看着红的那把,说:“那红的给我吧。你教我,我总得有一把。”

她伸手来接,伸的是左手。伸到一半,她顿了顿,像要换手。我没让她换,把红的那把递进她左手里:“不用换。就这样。”

她握着那把剑,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小花,你是不是也想要蓝的?”我问。

“没有。”她顿了顿,“红的也好看。我本来就喜欢红的。”

我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绺蓝穗,说:“我挑蓝的,是因为它像海。你带我看的那个海——我头一回见,就记住那个蓝了。”

她抬起头来。

“你的眼睛,”我说,“也是那个蓝。”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末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的剑又握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教我吧。”

我绕到她身后,把着她的手腕,替她把剑立起来:“剑要这样拿。竖着,对着自己的鼻尖——不对,再偏一点。好。你把它当成你胳膊的延长,它指哪儿,你就去哪儿。”

她僵了一下,慢慢直起背。光立着不算会——剑要走起来,才知道它听不听你的。我把剑握稳,放慢走了一趟,一式一式,好让她看清。收势时我回头,她还站在原地:“看清了吗?”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再来一遍。”我便又走了一遍,这一遍谁也没说话。然后我们一递一式练起来,她学得快,剑也听话。  剑在灯底下,一道亮,一道暗。

那晚我们练到很晚。阿姨来催睡,见我们俩一人抱着一把剑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只叮嘱“剑收好,别磕着”,带上门时留了一道缝——我听见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才走远。

小花收剑时问我:“你教我,用的是左手。”“嗯。”我说,“你惯用左手,就用左手。”她把剑收进鞘里,放回长纸箱。我把我那把也收了进去。两把剑并排立在墙角,剑穗垂着,一蓝,一红,在灯底下轻轻晃,很相配。

“明天早上,”她说,“就是用剑练了吧?”

“用。”我说,“它们到了,我的手就不空了。”

我看看墙角那两把剑,小花也在看。看了好一会儿,她问:“你还没给它们取名字吧。”

“……取名字?”我一时没回过神。

“嗯。”她说,“团团有名字,你那盆水仙也有名字。它们天天跟着你练剑,也该有。”

“那你取吧。”我说。这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可我觉着就该这样。剑是她买的,名字也该她取,毕竟往后天天一起练的,也是她。

她摇头:“我哪会取名。向晴那天还笑我——起名字,我不如你。”

“那是她没见过你取。”我说,“你取一个,我听听。”

她低下头,看着那把蓝穗的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蓝的这把……叫潮吧。”

“潮?”

“嗯。”她说,“你说它像海。海太大,不能天天看;潮不一样——你练剑,剑起剑落,就是潮声。你握着它,就当海在跟前。”

我把“潮”在嘴里念了一遍。她又看向那把红的,声音轻下去:

“红的这把,叫霞。红得像晚霞。我每天回来那会儿,天边常常有霞。”

“……霞。”我念道。她给我的剑,起了个海的名字;给她自己的剑,起了个天的名字。

“你别嫌不好。”她说。

“不嫌。”我说,“你起的,我天天叫。”

我把蓝的那把从墙角抽出来,举到眼前,像那天问团团那样,认真地问:“潮——你听见了?往后我就这么叫你。”

她站在一旁,没出声。半晌,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先进了屋。我说想再看看它们。

我蹲下来看它们,把两个名字又小声念了一遍:“潮。……霞。”

那盆水仙,她养了好些年,从没起过名——她自己,从来不给自己的东西起名。可她今晚,把我的剑起了名,把她自己的剑,也起了名。我天天看天色等她,看的原就是这片天。

念着念着,我想起我还有过一把剑——比这两把都早,陪我的年头也最长。

那是道长给我的。桃木的,轻。人人都说桃木辟邪——辟我这样的邪,道长偏把它给了我防身。我日日背着它采药、赶集,心里就稳当。它替我挡了好些年,我竟从没给它起过名。它比这两把,更该有个名字的。

“……阿桃。”我轻轻说,“桃木的剑,本该叫阿桃的。我如今才想起来,给你补上——也不知道,隔着这么远,你还听不听得见。”

我提起潮,对着窗外的月儿,慢慢走了一趟最基础的起势。剑身映着月光,如雪色,让我回到了曾经,那些个已经回不去的清晨。

我回屋的时候,小花还没睡,正坐在书桌前背书。她让我先睡,我没睡,在她旁边坐下,摊开自己的课本,就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认起来。她背她的,我学我的。她的声音轻轻的,一句接一句。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没了。

我抬起头。她撑着腮帮子,睡着了,手里的书都没放下。她眼底那点青色,比前些日子淡了些,可还没褪尽。

我坐她旁边,看着她。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像井里的水。

这两天我替她攒,攒一样,心里就实一分。可我越攒越怕——她那样顺我,我教剑,她学;我教记日子,她记;连勾手指头应我,她都肯。她会不会是为叫我高兴,才装出来的?若她把自己活成我喜欢的样子,那我攒下的那些,不就全攒错了。

我看着她的睡脸,很想知道——她那些笑,是不是真的。一个人睡着了,才骗不了人。

“……华妙。”

这一声,不知怎么就出了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不希望得到回应。

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我停了停。我又问:“你现在,想活吗?”

她没有睁眼。她闭着眼,又轻又顺地答了一句,像答过一千遍:

“想死。”

我的心顿住了。

我看着她。她睡得那样沉,方才那句话,像是梦话,说过就忘了。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她答得那样顺,那样轻,好像这两个字,本来就住在她的嘴边,随时等着出来。

她白天那样爱笑——学剑的时候笑,抱团团的时候笑,跟我勾手指头的时候也笑。可一到夜里,问她,还是想死。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底下的话,我没说出口,只把它咽了下去。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她太累了,没醒,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躺在她的身边,背对着她,很久没有睡着。

等屋里静透了,我还是照老规矩,摸出春天日记,画了一道。一道,就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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