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替她攒

作者:雪卿xueqing
更新时间:2026-09-14 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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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白天说的话太多。

夜里,我总要还回去一些。白天不能说的话,等她睡熟了,我才敢说。

今夜的话格外多。今天攒下的东西太多,满得睡不着。

小花早已睡去,睡得沉。白天她累了:起早学剑,放学张罗团团,夜里还学了好久的习。被子跟着她的呼吸,轻轻一起一伏。

我侧过身,就着窗外漏进的一线光,静静看她。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冬至的早晨。

那天我醒得早。窗玻璃上结着一层霜花,白茸茸的。外头的雪停了,天地间静得很。

桌上摊着一张纸,台灯压着它的上边,露出的后半部分白白净净。我好奇,抽出来瞧。

我不认得字。婆婆教过我两个,是我名字里的——逢是相逢的逢,春是春天的春。那时我小,只当那是婆婆描给我看的两幅画,天天描。后来“逢”怎么描都描不好,忘了,只把“春”刻进了骨头里。

纸上的字只占上头一小块,三行还是四行,我数得清,可一个也不认得。往下,大半张都空着,白得晃眼。

我认得空。

我们那儿,人要走的时候,是要留话的。张婆婆走的那几天,屋里围满了人,她拉着这个的手交代一句,拉着那个再交代一句——欠的两吊钱、留给孙子的新被子。村里人嫌她啰嗦,我蹲在门槛外头听,心里想:她不是啰嗦,她是舍不得。一个人放不下的事越多,临走的话就越长。她惦记人,惦记东西,惦记日子,一样一样交代到咽气前那一句,还没交代完。所以我知道:人要走时留下的话,本该是满满当当的。

可小花的纸上,只有那么几行,轻飘飘的,眼一扫,便飞走了。

我看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奇怪得很,我心里一点也不怕——我不认识字,却看懂了:那是她留给身后人的话,摊在桌上,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不是收起来的,是等着谁来拿。

叫我难受的是另一桩:她活了十六年,竟没有攒下一件非得交代不可的事。没有一个人,要她临走前非说一句;没有一桩事,叫她放不下、要托付给人。一个人要是样样都舍得下,那她活着的时候,心里该有多空。

我伸手,用指头碰了碰那片空白。

纸是凉的。

之后我便像往常一样练剑。没有剑,只能空手练。练完,天亮了,我趴在窗前看。小花说得没错,真能看见海。灰蓝色,雾蒙蒙的,可它真切地在那儿。

后来,桌上的小板子忽然震起来。我当它要炸了,吓得跳起来,扑到床边一边摇一边喊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起身对着小板子回了几句话,然后把桌上那张纸,连同旁边的发卡,收起来,塞进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收得很自然,像收起一张写坏了的纸。

她转过身说,准备准备,一会儿出门。我问去哪儿。她说,吃蛋糕。

出门前,她翻出一双白猫爪手套和一条红围巾给我戴上。红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暖又软。她自己,一身蓝,蓝大衣,蓝围巾。

我低头看脖子上这条红。真好看。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是小花给的。

那一路,我都在想桌上那张纸。

我想:那怎么行。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总该有几样放不下的事。要是没有,她就得一样一样地攒起来。

我得替她攒。一样一样地攒。攒到有一天,她要是再写这样一张纸,怎么也写不下。

……

那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从那天起,我见着一样,就替她记下一样。起初都记在心里,记着记着,心里就满了。可今天这一天,攒的比往常哪一天都多。

白天的话,夜里还。我躺着,把今天,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

今早,天还黑着。她一起身我就醒了。她轻手轻脚,没想惊动我。可我醒都醒了,索性起来去看团团。客厅灯亮着,阿姨在煮馄饨。

我蹲到窗边那块垫子前。团团蜷着睡,睁开一只眼,见是我,又闭上了。我小声说:“团团,天还早,你再睡会儿。”它不理我。我把手伸过去,它拿脑袋拱拱我的手心,又睡了。

它这么小,这么软。昨儿还在马路中间发抖,今儿就睡在暖和的垫子上了。我看着它,心里也暖洋洋的。

房间那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回头,小花站在廊口,头发乱蓬蓬的,眼底青了一小片。她看见我蹲着看猫,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一下。我认得那一下,是高兴。

可她在高兴什么?我蹲着看一只猫罢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高兴总是没坏处的。

她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也看着团团。看了一会儿,她应是怕吵到团团,轻声说:“……你教我练剑吧。”

“嗯?”

“你教我练剑吧。”

“什么?”

“练剑。”她说,“你每天早上练的那个。我想学。”

我张了张嘴:“你真要学?”

她没答,伸出手,摸了摸团团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想学,就学了。”

我看着她。天还黑着,屋里只有窗边那一点点光。她蹲在那儿,瘦瘦小小的,背却挺得很直,像下了什么决心。

我一下站起来:“那还等什么!我这就教你。”

“方便吗?”

“方便!方便得很!”

没有剑,我教她的是架势。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弯。她学得很慢,一板一眼。抬下巴,收肩,才总算站出个样子。可她没停,也没说“算了”。

“手呢?”

“这样。”我比了个起手式,“手腕别僵。剑是直的,人也该站直,可站直不是绷直。你松着些。”

她记不住,我就再说一遍。她肯学,我就肯教。她每学会一样,我就替她记下一样,她的日子就多一样她肯放在心上的东西。这比什么药都管用。

她学得那样认真,空着手,像在抓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正练着,阿姨端着两碗馄饨出来,看见我们举着两只空手,站住了:“你们这是做什么?”

“练剑呀,阿姨!”我回头,声音亮亮的,“强身健体,长命百岁!”

阿姨没接话,目光在我们空着的手上停了很久:“手里,没东西。”

“没剑也能练,”我说,“招式不会变。”

她又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问,把馄饨放到桌上,目光慢慢移到小花脸上。小花低着头,去看自己的脚尖。

我懂那种看,我也这么看小花。她眼底那层灰,薄了,旁人未必瞧得出来,可我天天看着她,我知道。阿姨大概也瞧出来了,只说:“先吃馄饨。一会儿还要上学。”

小花“嗯”了一声。吃完馄饨,她换了校服,背起书包,跟我打了声招呼,上学去了。

屋里静下来。我摸出练字本,上面有小花写的例字,端端正正,一笔是一笔。我描得慢,描得认真,描完一页举起来看,越看越觉得,比昨天像样了。

我描着描着,走了神。昨夜的事,自己浮了上来。

昨夜她以为我睡熟了。半夜里,她的手悄悄够到我颈后,解我的红绳,把我疼醒了。玉一离身,我闷哼了一声,压不住。她吓得把玉塞回来,手心按在我胸口,按得死紧,一声一声喊我的名字。那是她头一回喊我的名字,却像怕再也喊不应了。

我本该应她。可她那样怕,我要是睁开眼,她准得臊得再不敢碰我。我装睡,装不住,末了半睁开一只眼,笑话她大半夜不睡,把我抱得这样紧。她嘴硬,不说为什么。后来我逗她,说那玉给你好了。她急了,按住我的手,说玉得在我身上戴着,她才安心。我听着,心里头热热的,只觉得那句话,是顶好听的话。

昨夜我答应她,今天把玉给她看个够。可清早她光惦记学剑,出门也没提看玉的事。她不来要,我就先自己戴着。玉在我颈间,好好儿的,跑不了。等她回来,她想看,我随时给她看个够。

翻到空白那一页,我想写团团的“团”可小花教我的字都一笔一笔带过我写,这一个还没人教过。我放下笔:不急,等小花回来教我。这一字,也算今天要攒的一样。

小灯又鼓了好些苞,像攥紧的小拳头。我给它浇了水。它真能攒,我也在攒,可今天一样都还没攒下。

我读了会儿课本。团团过来挨着我,尾巴搭在我手上。它陪着我等,我就不那么急了。

外头响起悉悉索索的响动时,我正蹲在地上逗团团。我一下跳起来,冲到门口,把门拉开。小花站在门外,正要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你站门口做什么?”

“等你。”我说,“小花,你回来了。”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进门放下书包,弯腰把团团捞起来,掂了掂:“精神了。”又放下,丢下一句:“换件厚衣服。走,买东西去。”

“买什么?”

“养猫的东西。”她说,“我昨儿列的清单,还没买呢。”

“团团去不去?”

“它刚到家,先让它在家待着,别出去折腾。”她顿了顿,“疫苗也是,得等它在家适应一阵子,过十来天再带它去打。我查过了。”

“疫苗?”我愣了。

“就是打针。”她说,“猫也要打的,防病的。”

“打针……”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低头看团团,“团团也要打针?那……它疼不疼?”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下。”

我在心里想:她连那样的纸都写过,是不怕疼的。可我怕。我怕团团疼。

我“哦”了一声,心里又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又能跟小花出门;紧张的是,过十来天,团团要挨那一下了。我把日子记在心里,替团团记着。

出门前,我抓起那条红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圈,是冬至那天她给我戴上的。起初我舍不得戴,买菜冻出病后,再不敢舍不得。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心里踏实了些。

一进宠物店的门,我就看花了眼——满墙的袋子,满地的笼子,一样我也没见过。

“这个是什么?”我指着一袋黄澄澄的小圆粒问。

“猫粮。”小花拿起一袋,翻过来看背面的字,“……幼猫粮。它两个多月,吃这个。”

她看得很仔细,又拿起另一袋比来比去。

墙角挂着一排小玩具,我一眼看中那根拴着羽毛的长棍子,拿起来晃了晃。羽毛飘飘悠悠的,像活的。

“小花。”我举着它喊,“这个团团肯定喜欢,它昨儿就够阿姨的毛线头,够得可认真了。”

她走过来,看了看棍子,又看了看我,半晌:“……买。”她说完,转身去拿猫砂盆、猫砂、猫窝、猫抓板……一样样往柜台搬。

“猫窝买给团团睡吗?”我跟在后头,“它睡垫子就挺好的呀。”

“垫子是垫子。”小花说,“窝是窝。”

我琢磨了一下没琢磨明白,看她认认真真的样子,就也跟着认真起来。她摆好东西,数了数,看了标签才去结账。她做什么都这样,细细致致的。

而在我们那儿,养一只猫,不过是给口剩饭的事。

回家的路上,我拎着猫窝,她拎着猫粮和猫砂。路灯已经亮了,照得地上的影子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过十来天,带团团去打疫苗,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她“嗯”了一声。

“那团团打完针,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

“……嗯。”

“那它就能陪小花好多年了。”

她没接话。路灯底下,我看见她的脚步慢了一拍,又跟上来。

到家先安顿团团。小花把猫砂倒进盆里,放在阳台角落。团团绕到猫砂盆边,伸爪子扒了扒,蹲进去了。我们蹲在旁边,屏着气看。好一会儿,它埋好砂,跳出来,甩了甩爪子。

“它……会用。”小花说,声音轻轻的。

“团团真聪明。”我一把把它捞起来。它“喵”了一声,很得意。

我拆了袋猫粮,倒了一小碗。团团凑过来,埋头吃得呼噜呼噜的。

“吃饭了。”阿姨喊。我们站起来,看见阿姨站在厨房门口,目光从猫窝上扫过,又落在那碗猫粮上,停了一瞬,转身进去了。

我凑到小花耳边,小声说:“阿姨看团团的窝了。”小花没接话。可她低头盛饭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又弯了一下。

吃完饭,小花在书桌前坐下,翻开课本。她说过,再过几天要考试了。屋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团团偶尔的“喵呜”。

我把本子摸出来,坐在她旁边描字。描着描着,我停下来,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小花,我想写团团的‘团’。你教教我。”

她低头看了看我描的例字,又看了看我,接过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团”字,端端正正。

“这个字,多了个框。”她说,“先写框,再写里头,最后封口。先看。别急。”

我点头,一笔一笔地描。描完一个举起来给她看:“对不对?”她看了看:“……对。就是这个。”

我心里美滋滋的,又描第二个。描到第三个,旁边没了翻书声。我扭头一看,小花趴在桌上,睡着了。课本还摊在面前,水笔压在卷子上,划出长长一道印子。

找了件外套,给她披上。她没醒。

我坐在她旁边,看了她很久。她眼底那点青色,到现在也没褪。可她肯学剑,给团团买窝买粮,一样一样,把日子过得满满当当的。

她攥着笔的手,到睡熟也没松开。我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

屋里很静。团团趴在猫窝里睡着了。我伸手,把她滑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这样,就很好。

夜里,我把小花叫醒,让她回床上睡。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走回床边,倒下去就睡着了。睡前还摸出那个小板子在被窝里亮了一会儿,她近来总这样,我不催她,她爱看就看吧。

我等她睡熟了,才从枕头底下摸出我的春天日记,还有那截短短的铅笔头。窗帘缝里漏进一线天光,我借着光,再本子末页画了一道。

一道,就是一天。又少了一天。

我不去想这日子打哪儿来、数到哪天算完。我只要记着:今天过完了,我赚到了今天。

画完那道,我盯着它看。黑黑短短的一道。

想了想,我又翻回今天的这页,画了一个太阳。

今天的太阳是有的。天上那个也有,晒得人后背发暖。可我说的是另一桩:今天早上,小花跟我说,她想学剑了;今天傍晚,团团有了自己的窝,自己的碗,自己的粮。这是今天最好的几件。比晴天还好。

我数的是日子。可我给日子画太阳。数着数着,就不那么怕了。

我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平,把枕边那两只布偶兔往怀里拢了拢。白的挨着黑的,从冬至那天起,我就夜夜抱着它们睡。又翻过身,替小花把被角掖到下巴底下。

她睡得很沉。夜色也沉沉的。窗台上那盆水仙,安安静静地鼓着苞,攒着它一冬的劲。

我把练字本又摸出来,翻到白天那一页。上面有小花写的例字,有我描的字,还有她教我写的那个“团”。描了三遍,一笔比一笔稳当。

我摸了摸那个字。

冬至那天,我在那张纸上,找不到一个我认得的字。现在我会写的字,还是不多,可我已经会写“团团”了。等到我认得的字再多些,攒得像水仙攒苞那样,满满当当的。

那张纸上写的,我就能一行一行念出来了。

到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心里还有没有空着的地方。

要是还空着,我就接着攒。

攒到有一天,那大半张空着的纸上,也能写得满满当当。像张婆婆那样,念上三天三夜,也念不完。

我合上本子,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明天,再攒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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