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香港的空气有点湿,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皮肤上,一下车就嗡的一下扑上来。
不得不说,经历了这段时间的磨练,即使是电影节这种场合也不至于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了,大概。
嗯……还是有一点点需要压制的兴奋。
李祐从车里下来时,是这样想的。
不过有一说一,电影节没有想象中的浮夸,没有红毯上那种“我要死了”的尖叫。更多的是秩序、流程、镜头、闪光灯、和一种很克制的兴奋。大家都在笑,但笑得很体面。
李祐踮着脚跟在剧组后面走进会场。张胤曦走在前面。她今天穿了一身很利落的黑色礼服,肩线干净,背脊笔直,像一把收起来的刀。
她这次不是以女演员的身份来“美”的,她是来赢的。
颁奖结果出来的时候,电影拿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奖,属于那种“业内会点头,市场会记住”的阶段性胜利。顺便一提,隔壁的文艺片查无此名。
台上导演讲话,台下掌声很克制。
镜头给到坐在台下的制片人张胤曦,她笑了一下,一如既往的很淡,但李祐看得出来:她很满意。
接下来的奖项一项一项往外颁,李祐坐在角落,抱着矿泉水,低声吐槽:
“……该给最佳配乐奖。”
旁边的音乐总监听到后笑了起来。
“一会儿给你买个菠萝包就当奖励了。”
“这里也有菠萝包吗?”
“当然,香港的菠萝包可是讲究夹黄油的,热热的面包和冰凉的黄油……”
散场后,剧组去参加酒会。
李祐一开始还很兴奋,跟着人群走,跟着碰杯,跟着笑,可她很快就累了。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吃着大叔给买的菠萝包,看着那些衣香鬓影的人,忽然觉得这世界有点虚。这是一场盛大的表演,而她只是个写音乐的……但是菠萝包好好吃。
这时候张胤曦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却没怎么喝。
张胤曦低头看李祐,李祐也一脸菠萝包碎屑抬头看张胤曦。
……怎么办,这个时候要分给领导一半吗?
李祐点头:“嗯。”
张胤曦看了她两秒,抬手示意助理:“我们先走。”
李祐刚松了口气,看到张胤曦转过头对自己说:“一会儿散场了来车上找我,谈下一次合作。”
——
电梯里很安静。
酒店的电梯镜面很亮,亮到李祐能看见自己有点发红的耳朵,她忍不住抬手捂了一下。
嗯,到底还是上了张胤曦的车,然后跟她回了酒店。
房间门卡一刷,滴的一声,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世界被隔绝。
张胤曦随意地把外套随手丢在椅背上,转身看着李祐,语气很平静:“上次还有些东西我没问清楚。”
李祐心想,上次?上次……自己从张胤曦家里出去之前可是认认真真洗了脸化了妆的,还有什么问题吗?她只能小声问: “还有什么问题?”
张胤曦走到吧台边,倒了两杯水,递给李祐一杯。
“你上次说你看过我年轻时的那段戏。”张胤曦说,“你说得很轻。”
“但你到底懂没懂?”
“……”
李祐的脸开始热,她没想到张胤曦会把这件事拿出来对自己反复拷打。
张胤曦看着李祐,语气依旧冷静:“洗澡,洗完我们聊。”
洗完澡出来时,李祐穿着酒店的睡袍,头发还湿着,她站在床边,忽然发现床上只有一条被子。
张胤曦坐在床的另一侧,已经靠着床头,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卸了妆看起来温柔了一些,不像在外面那样凌厉。
张胤曦看了李祐一眼说:“就一条,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段距离侧躺着,灯关了一半,房间里只剩床头灯的暗光。
张胤曦开口说道:“从镜头、拍摄方式、配乐三个角度,讲一下你觉得那段戏为什么让人心跳。”
李祐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脸上的热压下去。
“镜头很克制……基本不拍身体细节,更多是靠……呼吸、停顿、眼神。”
张胤曦点头,李祐继续说:“拍摄方式也很老派,灯光很软,画面有点朦。你们那时候台偶就很会拍这种,明明没拍什么,但观众会自己脑补。”
张胤曦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道:“从你自己的专业角度讲讲。”
专业角度?那就是音乐了。
李祐咽了咽口水,终于说到她最在意的部分:“配乐很不对劲。”
张胤曦的语气还是那种熟悉的、冷静到像在开会的语气:“继续,你刚刚说,男二唱的歌不对劲。”
李祐咽了咽口水,脸红得要命,却还是硬着头皮讲:“嗯……不对,它会让观众潜意识里觉得这段关系是错位的。”
张胤曦看着李祐,像在听一个很有趣的新人把童年的羞耻讲成专业分析。
她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写?”
李祐的心跳开始乱,她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在画旋律线。
李祐抬手比划了一下:“我想用一段很轻的钢琴曲。男主角说‘好朋友,你怎么到我的梦里来了’,然后本来只是浅浅亲吻。这段可以用分解和弦。下一段女主角主动亲过来了,这里要用柱式和弦……2516,2516,把七音都加上,先柔和,再紧张,再悬浮,再比一开始稍微暗淡一些的柔和……因为这段是浅浅的,只是靠近,只是试探。观众的心跳要被吊起来,然后……下一段女主角主动亲过来了。”
李祐抬眼看张胤曦,发现张胤曦也一直在看她,看得很安静,很专注,像在听一段她从来没听过的旋律。李祐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我……我就是这么想的。”
张胤曦没有立刻说话,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声说:“你说得对。”
但是张胤曦接下来的话简直像丢出来一个炸弹。
“那你小时候看那段的时候,在想什么?”
“……”
李祐的脸一下烧起来。
明明一句“我那时候还小”就可以搪塞过去,但这根本就不是实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小得像认罪:“我在想……关灯后发生了什么。”
说完就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张胤曦看着李祐,眼神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柔,她问:“现在还想知道吗?”
李祐的心跳猛地一沉,她本能想逞强,想说“我又不是小孩”。
可她的身体比她诚实,她往前贴了一点点,声音软得不像话:
“……想。”
张胤曦靠近,动作很慢,很克制,像她年轻时在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她停在一个很近的距离,近到李祐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
李祐的脑子瞬间空白,她忽然意识到:她一直在叫她“张老师”,一直在用敬语把自己隔开,可这一刻,她隔不开了,她的喉咙发紧,眼睛发热,她几乎是本能地、低低地叫了一声:“姐姐……”
那一声叫出来,李祐自己都愣住了,她从来没叫过张胤曦“姐姐”。以为自己不会叫更是以为张胤曦这种人也不需要这种称呼。
可她叫出来的时候,张胤曦的眼神明显暗了一瞬,像某个开关被按下。
张胤曦没有说“别这么叫”,她只是低头吻下来。
这次不是验证,不是试探,是把电视剧里那份克制的留白一点点推进到真实。
李祐下意识想主动,想回吻,可她刚抬手,张胤曦就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进被子里,动作不重。却很明确。像在告诉她:今晚由我来。
李祐在那种“由我来”里,整个人慢慢软下来,小时候那只躲在电脑前觉得自己不敢看亲密戏却忍不住一遍一遍拖进度条的小色猫终于长大了。
李祐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好安静。
第二反应是——好热。
她睁开眼睛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之后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贴在张胤曦怀里,两个人腿还在一起缠着,像昨晚那一声“姐姐”叫出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找回过自己的边界。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床头灯、小时候看到的激情戏、配乐、那句“现在还想知道吗”、那声“姐姐”、还有张胤曦一次次给的那种安静与热烈。
这就是当年女主角和男主角没演完的部分吗?
李祐的脸瞬间烧起来,她下意识想挪开一点,张胤曦年轻时那部土味偶像剧怎么演的来着?第二天早晨两个人醒来后先是尖叫,然后可能一个抢到了被子,另一个很倒霉只能随便抓点什么东西遮一下,各自尴尬地挪到一边去穿衣服,自己可能还会被张胤曦从床上一脚踢到地上……
可她刚动一下,张胤曦的手就收紧了,不是用力,只是很自然地把她按回怀里,像在说:别跑。
李祐僵了一下,耳朵红得要命,她小声说:“姐姐……我醒了。”
张胤曦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低哑:“嗯。”
就一个字,冷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祐更羞耻了,她咬了咬唇,想翻身起来,结果被子动了一下。
她才发现,床上真的只有一条被子,她们昨晚安静下来后就裹着这一条抱在一起睡到现在。
李祐抓着自己这边的被子想往外挪一下,张胤曦忽然动了,她抬手,抓住被子的边缘。
李祐心里一紧,第一反应是:别!
可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抢,张胤曦把被子直接掀走了。
空气瞬间凉了一点,李祐光溜溜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她脸红到炸:“你,你干嘛!”
张胤曦躺在床上上,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刚被拆穿的小动物,她开口,语气跟每次做专业评价的时候别无二致:“你身材挺漂亮的。”
李祐很想炸毛,可她炸不出来,她只想把自己埋起来。
张胤曦的目光很克制,却很直接,像她看剧本、看镜头、看预算一样不绕弯子。
她继续说:“薄,但线条很好……确实很容易被年上喜欢。”
李祐脑子嗡的一声,音乐节之后林琰为什么来找她的都是姐姐时,林琰的回答她似懂非懂,贾晴岚问她以前是不是也有很多姐姐这么抱过她时她叶一头雾水。
但今天终于听懂了一点。
李祐不想再听张胤曦发表对自己身材的评价,她想按照电视剧里的人物第二天的反应那样遮一遮,于是抬手去抢被子。
抢到一半,忽然发现张胤曦一点也不入戏。她像一只小猫开始不服一样,不服到尾巴几乎竖起来,伸手反过来把张胤曦那边的被子也掀了。
李祐动作很快,很冲动,像猫爪子一下挠出去。
空气再次安静。
李祐愣住了,她本来想看张胤曦的反应,想看她会不会皱眉,会不会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一句“别闹”。可她掀开的那一刻,所有玩心都消失了,只剩色心,纯粹的,不讲道理的色心。
李祐的喉咙发紧,眼睛发直,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昨晚还在努力当一个“创作者”,今天早晨就又变回那只闷骚小猫。
张胤曦躺在那看着她,没有遮也没有躲,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李祐,像在等她下一步动作。那种平静比任何撩拨都更危险。
李祐撑了两秒,然后彻底撑不住,她把被子胡乱抓回来盖住一点点,像给自己找回最后一点体面,然后非常诚实地,又缩回张胤曦怀里,把脸埋进张胤曦肩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