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我忽然想到什么,顺着她的话问下去,“既然你是火星人,那你的父母也……”
话还没说完,她便轻轻摇头。动作很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认真。
“他们不是。”她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向夜空,像在寻找一个更遥远的词语,“对火星人来说,也没有‘父母’这种概念。”
“那你们是怎么……诞生的?”我小声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像在整理语言。月光在她睫毛下落下一小片阴影,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安静又神秘。
“这是一个连我们自己都还在探索的终极问题。”她说,“简单来说,火星人的诞生以‘理解力’的产生为标志。更具体一点——当火星岩石里的某片区域,自发整合了积累的记忆和情感,形成一个能够沟通的独立意识,我们就认为,新的火星人诞生了。”
这一段信息量巨大,我愣是消化了几秒。
“之后,『赛维』会把这个刚诞生的意识送往地球,注入一个符合条件的受精卵。我们在人类社会里成长,学习语言和沟通。等到某个时刻,我们会‘觉醒’,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并自动连上『赛维』。”
“觉醒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吗?”
“不同。”她摇头,“每个意识的发展速度不同。我是十岁的时候觉醒的。”
她说得太自然,像是在说自己什么时候换了牙。
我怔了一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又好奇的问题:“等一下——那你其实是个……刚‘诞生’不久的新生代火星人?”
“嗯,我是十六年前‘诞生’的。虽然我的记忆库有四十六亿年的历史,但我的心智和情感,确实只有十六岁。我们火星人一般不讨论年龄,因为这个定义很模糊。”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早餐,可我却莫名感到一种细微的反差。
一个拥有四十六亿年记忆,心智却只有十六岁的少女。
“这样啊……”我慢慢点头,脑子里自动把她的回答和之前的解释拼在一起,“这样说的话,你们好像也就没有‘死亡’的概念,对吧?”
“是的。”她的眼神变得安静而深邃,“我们能够理解‘死亡’,却没有与之对应的切身体验。”
“那你们在人类身体死后……意识会回到火星吗?”
她轻轻摇头:“不完全是。我们随时可以离开当前的身体,甚至进入另一具身体。但前提是,那具身体本身不能拥有独立意识。这个条件似乎从受精卵阶段就已经决定了。”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边缘,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说法。
“我们内部有两种理论。一种认为这是『赛维』的筛选功能;另一种认为,很久以前,造物主修改了某些人类的基因,使他们能够以固定比例产生供我们使用的‘容器’。”
我听得脑袋嗡的一声:“所以符合条件的身体……里面都已经有火星人的意识了?”
“是的。”她点头,“但近百年来,新诞生的火星人已经超过了容器数量。所以有些同胞一直留在火星,有些则在地球观察人类。”
“观察人类?为什么要观察?”我心里一紧,“不会是……电影里那种,要占领地球吧?”
她差点被我逗笑,连忙摆手:“才不是呢!如果整颗火星真有一个统一意志,那也只有一件事:观察人类。这大概是造物主留下的底层指令。”
她顿了一下,认真补充:“不过所谓的‘观察’,并不是执行任务。只要作为一个人类去生活、经历和感受,就足够了。”
听上去……意外地温柔。
“那不是挺轻松的吗?”我说。
“也没那么轻松呢。”她摇头,“火星人之间也有很多不成文的规则。”
“比如不能暴露身份?不然会被抓去做研究?”
“这一点倒不用担心。”她笑了笑,“我们的身体构造和你们完全一样,没有研究价值。更重要的是,我们无法被验证身份。就算我现在主动告诉你,你也……不一定全信,对吧?”
……她说的还真没错。
“那『赛维』呢?被发现了怎么办?”
“短期内不会。”她的语气依旧冷静而笃定,“我们的同胞已经渗透进各国的航天机构。他们判断,人类的探测技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还触及不到『赛维』的位置。”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不过……我们内部最近出现了分歧。有些激进派已经开始组建自己的航天机构,想抢在人类之前接触并解析『赛维』的秘密。但反对派认为,这样会严重干涉人类的历史进程,所以一直在抗议。”
“总感觉……我好像听到了很多不得了的事。”我缩了缩脖子,开玩笑说,“不会被灭口吧?”
“放心啦。”她笑了,“火星人不会主动伤害任何生命。虽然个体性格不同,但所有人都遵守‘观察者’最高准则。”
“明明没有死亡的概念,却格外珍惜生命,你们这个种族还挺矛盾的。”
“其实,”她认真地解释,“‘种族’这个概念,也是我们向人类学来的。”
“哦?”
“最初的我们……只会被动地记录。”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古老感,“五百万年前刚开始观察人类时,我们连‘归属感’都没有。造物主没有给我们这些东西。”
她抬起眼看向我,月光在她瞳孔里晕开一层柔光。
“我们的文化、知识、情绪表达……甚至把自己称作‘火星人’,这些身份认同,都是在观察人类的过程中一点点学来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是我们的老师。所以,我们很崇拜人类。”
“从我们还不会用火的时代,一直看到现在……”我忍不住感叹,“你们的记忆库里肯定藏着最完整的人类史吧?看我们写的那些历史书,会不会觉得很可笑?”
“听那些亲历者说,不会觉得可笑。”她摇了摇头,“正因为见过每个时代,他们才知道,历史是怎样被权力、观念和遗忘一点点‘改写’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她轻轻吸了口气:“而那个被改写的过程,本身也是历史真实的一部分,同样很有意思。”
“这样啊……大体上我明白了。”我点点头,“不过,还有一点我没太弄明白。”
她眨了眨眼,安静地等着我继续:“嗯?你说。”
“你不是说本体还在火星吗?那你的意识是怎么和地球上的这具身体连接起来的?”我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那些储存在火星上的记忆,又是怎么传到你脑子里的?”
虞子衿垂下眼,像在整理语言:“通过『赛维』。它会在火星和地球之间传输意识与记忆。不过不会把所有内容都塞进来,只会调取我当下需要的部分。”
“所以是……随时调用?”我睁大眼,“像从云端下载?”
“差不多。”她轻轻点头,“『赛维』可以检索、上传和下载记忆,耗时很短,几乎是实时的。”
我沉默一秒,脑子里忽然亮起一个普通高中生最关心的红灯:“等一下——”
她抬眼,眨了眨眼睛:“嗯?”
“你……是不是几乎不用背书?”我压低声音,语气像在揭露什么惊天大秘密,“因为用的时候直接‘下载’就行了?”
虞子衿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会有人从这个角度理解她的“火星科技”。随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却足以击碎所有凡人的心理防线。
“那你考试的时候,会……检索火星那边的知识库吗?”
“……倒也是会的。”
她像在承认自己偷偷吃了补脑药。
“你这样,从我们的角度看,也许算是在作弊哦。”我调侃道。
她“唔……”了一声,低下头,像个被老师抓包的小孩。
“某种意义上……确实算吧。可是人类大脑的存储容量真的太小了呀。”
原来如此。她平时几乎不花时间学习,成绩却始终名列前茅——那块一直缺着的拼图,总算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落了回去。
“难怪。”我点点头。
她抬起头,看着我,神情却有点认真:“你不批评我吗?对于那些努力学习的人类来说……这样做好像不太公平。”
“有这样的能力却不用,那才奇怪呢。它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总不能为了公平,就让天生聪明的人考试时别用自己的脑袋吧?”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从人类现有的规则来看,这甚至都算不上作弊。”
我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我确实有一点羡慕。”
她轻轻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我不是在讽刺她。
我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注意到对面教学楼一楼的灯已经熄了一盏。那通常是“晚自习的第二节快要结束了”的信号。
“哎?”
我看了一眼时间,整个人微微一震。不知不觉,我们竟然已经在窗边聊了这么久。
剩下这点时间,作业肯定写不完了,但好歹得回去挑几页救急。我从窗台上跳下来,坐得太久,腿都有些麻了。
“好了,这次我真回去啦。”
她抬起头,恋恋不舍地望着我。长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点柔软的影子,那双藏着星光的眼睛轻轻晃了一下。
“你这样看着我也没用啊……”我无奈地摊手。
“那……你下次有空的时候,还会来这里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当然啦。”我笑着回答。
她的眉眼立刻弯了起来,整张脸都被笑意照亮了。那一瞬间,我差点忘了自己还得回去赶作业。
回到教室后,我立刻埋头奋笔疾书,勉强补完了几页作业。虞子衿则一直留在旧楼,直到将近十点,才悄然回到座位。
放学后,我的发小小满像往常一样来到座位旁,等我收拾书包。
“晚自习你跑哪儿去了?一整个晚上都不见人。”
“拉肚子了。”我面不改色,“一直蹲卫生间。”
“骗人。”她一针见血,“你肯定又溜到旧教学楼顶层去‘冥想’了吧?不过这次也太久了。”
“唉?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拜托。”她翻了个白眼,“从高一下学期开始,你就经常玩失踪。每次问你,你都只说‘随便走走’。我还以为你偷偷谈恋爱,跟了你几次,才发现你只是去旧教学楼发呆。”
这语气,好像我让她白操心了一场似的。
不过这么说来,就算虞子衿今晚没有出现,小满应该也会摸到旧教学楼去找我。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迟来的后怕终于淡了一些。
回到家洗漱完,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开始查火星资料:阿西达利亚平原、水手号峡谷、奥林匹斯山……我把搜索到的内容与虞子衿随口提过的地名一一对照。
竟然全都对得上,连细节也找不出明显矛盾。
这让我有点害怕。
难道她……真的来自火星?
虽然觉得对不起她,我还是偷偷搜索了“妄想症”的临床表现、形成机制和典型行为。可搜完以后,我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希望得到哪一种答案。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站在阿西达利亚平原上。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红色土地。风沙卷着金红色的光,一直吹向天地尽头。远方的天空呈现出柔和的湖蓝色,夕阳像一只缓慢坠落的凤凰,将整片地平线染得温暖而孤寂。
那景象宁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却又孤独得让人胸口发空。明明是从未到过的地方,我却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在这里伫立了很久。